十五年。二十三个女孩。一个无期徒刑的量刑建议。
今年4月,影视艺考机构“影路站台”创始人杜某哲涉嫌强奸、强制猥亵案开庭审理。检察机关给出顶格量刑: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从2005年到2020年,杜某哲涉嫌对23名女性实施侵害,其中多名是未成年人。
可这个案子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不只是施暴者本人的恶,而是那些帮他一起“背对”的人,以及那个让他能持续作恶十五年的黑色土壤。
一场从“热心”开始的狩猎
有欣至今记得18岁那年的初夏。她报考了某电影学院导演系,在艺考机构“影路站台”的论坛上发了一条资讯帖。很快,创始人杜某哲主动加了她的QQ。
热心、友善、知无不言——这是有欣对杜某哲的初印象。杜某哲说自己是“影视艺考第一人”,和女友陈某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可以帮她引荐老师。他建议有欣千里迢迢独身赴约,又以“女孩住酒店不安全”为由,把她带回自己住所。
睡前,杜某哲提议有欣到大房间聊天。房间里有张很长很宽的床。聊至深夜,他说:一起睡吧,我再给你多介绍些学校情况。
“他女朋友都在,应该是安全的。”有欣这样安慰自己。
可睡到半夜,杜某哲从女友身上翻了过来,压住有欣,接着就要亲她。有欣拼命推旁边的陈某求助——陈某没有起身,没有阻止,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有欣。
有欣感觉内心最后的支撑彻底崩塌。她打了杜某哲一巴掌,逃出房间,拨通了报警电话。
但同样场合同样的手段,有的学员却没能挣脱。
小薇说,她喊“陈姐救我,陈姐救命”,动静非常大,陈某却在旁边装睡。那晚她流了很多血。事后,两个人第一时间让她洗澡,陈某把床单洗了。
“精神挚友”:作恶之后的洗脑术
比暴力更可怕的是,杜某哲总能把自己的恶行重新包装。在小薇的案例里,他把那套关系说成“精神上的挚友”,是“独立于世俗爱情观的关系”。
他还以“解放天性”“有利于考学”的名义,带女学生看情色影片,假借惩罚在女学生屁股上画乌龟。前学员李贝特记得,杜某哲建议她穿束胸改善驼背,等她穿好后,杜某哲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连衣裙扣子从上到下解开,帮她调整束胸,再把下摆塞进内裤里。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好像真心在为学员考虑。
这种“专业指导”的伪装,让很多学员在升学压力下,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上海社科院性别与发展研究中心副秘书长陈亚亚分析,杜某哲利用权威营造了一个“有毒”的环境——有权力的人侵害没有权力的人,好像成了合理现象。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人会产生习得性无助,甚至有人会加入体系,成为共谋。
那个“背对”的女人,到底是谁?
在所有受害者的叙述中,有一个人绕不开——杜某哲当时的女友、后来的妻子陈某。
她不是什么旁观者。最早的受害者林璐,是目前已知被侵害的第一人。2005年至2006年,林璐在电影学院读书期间,师兄杜某哲先后两次对她实施性侵。第二次,甚至是在室友、当时还是杜某哲女友的陈某的帮助下进行的。
恐慌和信任彻底崩塌。林璐剃掉了头发,申请休学,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有一本记事本,原本写满了小说灵感和剧本构思。从2023年4月起,她在记事本里记录下每一个诉讼的时间节点。
2007年,林璐和杜某哲、陈某最早提出了办艺考培训班的想法。“我见证了这个事情的起点。”林璐后来说,“太晚了,真的太晚了。一句话晚说了二十年,就有这么多女孩因为不知道、因为他的行为没有被揭发,而受到伤害。”
共谋感、负罪感,让林璐成为杜某哲案的推动者之一。她和律师一遍遍补充材料、申请提级审理。
在一位前老师眼中,杜某哲在关系中占完全主导地位,他会公开骂陈某,陈某也怕他。但这位老师确信,陈某爱杜某哲,“我不太理解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崇拜”。
她为什么要帮助杜某哲作恶?她在整条罪恶链条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暂时无从知晓。但我们知道的是:没有陈某的掩护、装睡和背对,杜某哲未必敢猖狂十五年。
为什么二十多个女孩,十几年都不敢发声?
小薇说,她害怕名誉受损,害怕立不了案。杜某哲在圈子里影响力庞大,她担心对自己的学业、未来的事业造成困扰。
这不是胆小,这是清醒的计算。杜某哲被包装成“艺考第一人”,他创办的“影路站台”被称为“艺考黄埔军校”。对艺考生来说,他手握名校入场券,掌控着升学的命脉。
你花了多少年?家里砸了多少钱?自己熬了多少个日夜?然后有个人告诉你:你听话,就有机会;你不听话,就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性侵,这是利用职业特权、掌控他人命运的精准霸凌。孩子们赌不起,他们不敢赌上自己的前途去反抗。
早在2009年,关于杜某哲的各种流言就在机构内部流传。语焉不详的传闻,让受害者反而被贴上“利益交换”的标签。明面上的恶行,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存续十五年?
因为“背对”的人太多了。有人怕得罪“名师”影响孩子升学,有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人抱着“女孩子自己也不检点”的偏见,有人明哲保身觉得“沉默是最安全的”。
二十三个女孩的呼救,就这样被淹没在集体的“背对”中。
破局者来了,但正义不该止于判决
如果不是2022年的一个“偶然”,杜某哲的恶行或许会被永远尘封。
那年9月,“影路站台”前学员赵某某以借网盘账号为幌子,偷偷下载女生私密照片的消息刷屏。离开机构已经三年的马贤,瞬间被拉回阴影中——她的多位女性好友曾遭受杜某哲的骚扰、猥亵。
“赵某某事件的第二天,如果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去捶杜某哲,那我们就动手。”当天,马贤和李贝特联系了多位师生。第二天,三名学员决定实名曝光。文章发布后,马贤的微信被加爆了。她和伙伴们连夜整理出21位女生的口述,第二篇文章《21个艺考圈房思琪的血泪控诉》上线,登上微博热搜。两天后,杜某哲被警方刑事拘留。
破局者来了,正义终于开始敲门。
可我们得问一句:这扇门,为什么关了十五年?
如今,法院尚未宣判。但无论结果如何,二十三个女孩用十五年换来的,不应该只是一个无期徒刑。追责一个杜某哲容易,可追责那套滋生恶、包容恶、庇护恶的行业乱象,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正义从来不只是事后的重判,而是让黑暗无处藏身,让每一个追梦的少年都能昂首走过考场,不必害怕背后的眼睛和魔掌。
而那些“背对”的人——无论是沉默的妻子,还是装睡的旁观者,还是明哲保身的同行——终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背对,是最安全的姿势,也是最残忍的纵容。
愿那些受伤的女孩,能早日走出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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