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的女儿,西安交通大学毕业以后,从来没上过班,今年33岁大姑是在家族群发那条消息的。没有铺垫,没有语气词,连标点都简单得像一记闷锤:“我家晓彤,西安交大毕业十二年了,一天班没上过。今年三十三。”
群里安静了很久。没人敢接话。只有我二叔发了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嗯”,很快又撤回了。
晓彤是我大姑的女儿,我的表姐。在我们家那一堆表亲里,她曾经是最耀眼的一个。零九年高考,她考了全县第二十三名,西安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镇上那天,大姑在大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邻居们围过来看,都说“你们家出了个状元”。大姑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其实她平时成绩更好,这次没发挥好”。那语气里的骄傲,简直要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
那一年我还在上初中,看着晓彤姐把录取通知书举在胸前拍了张照片,大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用力。我记得那张照片后来被大姑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摆在客厅正中间,谁来了都要指给谁看。
谁能想到,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张意气风发的照片。
晓彤姐去西安之后,头两年还常回来,寒暑假都回家,带些学校附近买的腊牛肉和琼锅糖,分给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吃。她说西安话好听,说学校很大,说要学的东西很多。大姑听她讲那些,眼睛里有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大三那年暑假,晓彤姐没回来。她跟大姑打电话说要实习,大姑高兴得在电话里连声说好,觉得女儿懂事了,知道攒经验了。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次“实习”其实是她去了一家小公司试用,没到一周就回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晓彤姐自己从不提,大姑问多了她就发脾气。
那是她第一次发脾气。
大姑后来告诉我妈:“晓彤变了,脾气变得好大,我说什么都嫌我烦。我说你要不要去学校跟老师聊聊,她说我什么都不懂。”
从大四开始,晓彤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毕业那年,大姑特地去了西安,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大姑穿着那件最好的墨绿色外套,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跟穿着学士服的晓彤姐合了影。那张照片后来也洗出来了,但大姑没有摆在客厅,而是夹在了相册里。
因为从毕业典礼之后,晓彤姐就没有走出过那所大学的某种阴影。
她说要考研。大姑说好,考。大姑在镇上给她转了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块,让她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复习。晓彤姐租了房子,买了复习资料,但到考试那天,她说身体不舒服,没去。第二年又说要考,大姑又给了钱,这回连名都没报。第三年,大姑问她还考不考,她在电话里跟大姑吵了一架,说“你就知道催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大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厨房哭了很久,哭完了把眼泪擦干,继续给她转了一千五百块钱。
但那一千五百块钱,晓彤姐退回来了。
她说:“不用了,我找了工作。”
大姑高兴坏了,当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说要给晓彤姐做红烧鱼等她回来吃。但晓彤姐没回来。那个工作,后来也没有下文。大姑打电话问,晓彤姐说“那个公司不行,我辞了”。再后来,大姑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就说“在找”。这个“在找”,找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晓彤姐搬了七次家。她在西安的城中村租过房子,在咸阳的小区跟人合租过,最后搬到了宝鸡——大姑实在不放心,托人在宝鸡给她找了一间便宜的单间,离大姑家坐公交只要四十分钟。但即便这么近,晓彤姐也很少回去,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黯淡。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大姑不敢问,我们也不好意思打听。只知道大姑每个月会给她转两千块钱,偶尔多转五百说是“买件新衣服”。晓彤姐有时收,有时不收。不收的时候,大姑就急得团团转,四处问我妈、问我小姨:“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不收钱?”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出事了,是自尊。一个西安交大的毕业生,快三十岁了还要靠母亲接济,那种羞耻感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每碰一下就疼。
但更疼的可能是大姑。
大姑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没上过什么学,年轻的时候在砖瓦厂搬砖坯,一双手全是茧。供晓彤姐读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她总说“我不识字,但晓彤识字就行”。她以为只要女儿考上好大学,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像她一样,一辈子在泥里刨食。她没想到,好大学的毕业证不是一张万能通行证,甚至在某些时候,它变成了一副枷锁。
晓彤姐不是找不到工作。以她的学历,哪怕毕业好几年,随便去个教育培训机构、去个普通企业,都不算太难。但她不去。大姑托人介绍过,县里一个单位招合同工,人家看了简历说“西安交大的,我们这小庙哪供得起这尊大佛”。晓彤姐自己也觉得,去那样的地方上班丢人。她要考公,要考事业单位,要去“配得上”她学历的地方。但陕西的省考她考了四年,每次都差那么几分,后来连考场都不去了。她不再提考试的事,但也不再提工作的事。
她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既不敢跳回水里,也不敢彻底闭上眼睛。
三十三岁,她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睡到自然醒,大概十点多,起来煮一碗挂面,加一个鸡蛋。然后坐在出租屋那张旧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剧、刷微博、逛豆瓣。偶尔会翻一翻以前的课本,翻几页又合上,像在看一个久远的、跟自己不太相关的遗物。下午有时候会出门走走,去附近的公园坐一会儿,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晚上再吃一碗面,刷手机到凌晨一点,睡去。
第二天,重来一遍。
她没有男朋友,没有社交,没有朋友。大学同学早就断了联系,她怕别人问她“你在哪高就”。有一次她在街上碰见一个同级不同系的校友,那人穿了件工服,上面印着“比亚迪”的logo,热情地跟她打招呼,问她在哪工作。她说“我还在找”,对方愣了一下,说“哦哦,慢慢来”。那个“慢慢来”的三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三天,像一根针,转着圈地扎。
大姑想过很多办法。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不去。劝她先找个简单的事做,哪怕去超市当收银员,她冷笑一声:“一个西安交大的毕业生去超市收银?”劝她回老家,镇上有个小学缺代课老师,她眼睛红了一整天,说“我回去干什么?让全镇的人看我笑话?”
大姑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姑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她太宠晓彤了?还是晓彤太要强了?还是这个社会对名校毕业生的期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大姑想不明白,她只能每个月按时转钱,只能无数次在电话里说“没事,不急,慢慢来”。但“慢慢来”已经说了十年,还能说多少个十年?
今年过年,我们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晓彤姐没来,大姑一个人来的。大家都不太敢提晓彤姐,但喝了点酒之后,大姑自己开了口。她说:“我有时候想,当年她要是不考那么高的分就好了。考个普通大学,甚至考个大专,也许现在反而过得好好的。在大城市待不下去了就回来,找个两三千块的工作,嫁个人,生个娃,有什么不好呢?”
我妈说:“你也不能这么说,读书总是好的。”
大姑低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杯子里是橙汁,她不喝酒。她说:“好是好,但好过了头,就下不来了。她下不来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词:高处不胜寒。但晓彤姐不是站在高处,她是被学历吊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两只手抓着那根叫作“西安交大”的绳子,抓了十二年,手指已经快要断了。
我听我小姨说,大姑最近在攒钱,说要给晓彤姐在宝鸡交个首付,买个小小的二手房。别人劝她别折腾了,你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拿什么还贷?大姑说:“我走了以后,她总得有个地方住。”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姑今年六十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她想的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自己死后,那个三十三岁的、从来没有上过一天班的女儿,该怎么活下去。
故事写到这里,不知道该有个什么样的结局。它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它真实地发生在某个地方,某个家庭,某个辗转反侧的母亲和某个在出租屋里与自尊博弈的女儿之间。
也许根本没有结局。就像大姑手机里存着的那条尚未发出的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留下几个字:“晓彤,妈想你了。”
发送键始终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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