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俄罗斯寡头的印象,还停留在九十年代那幅嚣张到不可一世的画面。
七大寡头坐在克里姆林宫的宴席上,觥筹交错间,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只要我们愿意,可以让猴子来当总统。”
这是俄罗斯私有化狂潮中崛起的“强盗贵族”。他们像秃鹫一样,用几近掠夺的方式吞下了苏联留下的巨额国有资产,一夜之间富可敌国,联合银行总裁别列佐夫斯基、大桥银行总裁古辛斯基、尤科斯石油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这七个人分别垄断了俄罗斯的金融、传媒、石油命脉,叶利钦坐在总统位置上,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然后,2000年,一个出身克格勃的前特工走进了克里姆林宫。
此后的二十多年,他向世界展示了一套令人不寒而栗的权力驯化术:不杀寡头,甚至不赶走寡头,只给他们套上拴狗绳,让他们从“操控国家”的玩家,变成“依附权力”的宠物。这套手法分三步。
第一步:打死不听话的,做给所有人看。
普京刚上台时,给寡头们的信号很温和:你们照常赚钱,别碰政治,这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
但2003年2月的一个电视会议,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当时俄罗斯最富有的人、尤科斯石油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站起来,用详实的数据公开指控普京身边的系统性腐败。全场死寂,普京的脸色铁青。
几个月后,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入狱,尤科斯被拆分,资产被国有化。他的罪名至今存在巨大争议——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其中真正的信息:你敢挑战权威,我就让你从零开始。
霍多尔科夫斯基在监狱里蹲了九年。2013年普京签署大赦令将其释放,他随即移居海外,至今仍作为流亡反对派活跃在西方。但2026年6月,荷兰最高法院驳回莫斯科的最后上诉,确认尤科斯前股东可获500亿美元赔偿。这或许是他的复仇,但被瓜分的资产早已被普京的亲信们尽收囊中。
别列佐夫斯基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位曾是叶利钦时代最有权势的寡头,在普京上台后遭到全面清算,流亡英国,2013年在伦敦郊区的寓所里孤独地死去,至今死因成谜。
别列佐夫斯基的下场给所有寡头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你的财富是权力赏的,不是你自己挣的。权力能给,也能收。
第二步:收编顺从的,把“狗绳”系在脖子上。
对于那些识相的寡头,普京的态度则是另一种:留下,但必须在我的规则里活着。
最具代表性的,是“闷声发财”的弗里德曼。这位掌控阿尔法银行帝国的超级富豪,有一张憨态可掬的胖脸,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公开声明“我只对商业感兴趣”。在普京治下,他摇身一变,成了最具全球化精神的企业家。战争一爆发,他第一时间飞往伦敦,在公开信中痛陈战争让他“心碎”,却没忘了撇清自己和克里姆林宫的关系。可惜,欧盟还是制裁了他,但他在俄罗斯国内的资产和地位,始终安稳。
还有那个更著名的罗曼·阿布拉莫维奇。他倒台的寡头一个个被打趴下,他却全身而退,甚至一度担任楚科奇自治州的行政长官。为什么?因为他从不开罪克里姆林宫。在叶利钦时代,他是叶利钦的“提款机”;在普京时代,他转而成为克里姆林宫需要时可以调动的一笔大额资金。
战争爆发后,阿布拉莫维奇迅速在以色列和土耳其之间腾挪资产,试图扮演“和平调停者”的角色,切割自己与克宫的政治关联——但无论他怎么跑,手里从不敢松开那根拴着自己的狗绳。
对于顺从者,普京给出的规则极其简单:你可以富有,但你的财富必须服务于国家的战略方向。2026年3月,以苏莱曼·克里莫夫为代表的寡头,在闭门会议上当场表示捐出千亿卢布,被俄强力部门称为“树立了标杆”。那些拒不配合的,不到一年内就有超20名寡头被抄没全部资产。普京的潜规则很清楚:要么主动掏钱,要么连本带利全部充公。
这听上去像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但从治理视角看,这反而赋予寡头财富以政治上的可预测性。他们在国内依然享受能源、军工和金融的垄断红利,在西方制裁的夹缝中,与国家安全机构的利益捆绑反而比以往更深。
第三步:扶植“新寡头”,把权力变成最赚钱的生意。
普京真正的狠,不在于对付旧寡头,而在于建立了一套让“新寡头”主动依附权力、为国家卖命的激励结构。
这一代新寡头有一个鲜明的标志——出身克格勃、军队或强力部门,从骨子里浸润着对权力的忠诚。前克格勃特工、普京的柔道搭档伊戈尔·谢钦,已成为俄罗斯石油产业的“影子沙皇”,将尤科斯资产尽收囊中,年产原油超过2亿吨。他旗下的俄罗斯石油公司,所有商业决策都服务于国家的外交战略。西方制裁下,他利用石油换贷款协议,为亚洲买家开辟通道,为国家财政支柱保驾护航。
技术官僚出身的阿列克谢·米勒,长年执掌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把天然气管网打造成欧洲能源政策的杠杆。谢尔盖·切梅佐夫旗下的国家技术集团,整合了2200家军工企业,使俄罗斯在全面封锁下坦克产量逆势增长300%。这些战果带来的不是商业利润的回馈,而是个人权力版图的同步扩张——2025年普京访华的随行代表团,本质是一个“半政府+半能源与金融寡头”的谈判团队,谢钦、米勒等人位列其中,他们才是俄罗斯权力金字塔真正的顶层。
这种依附关系在2026年愈发极端。据福布斯统计,2026年俄罗斯财富超过十亿美元的寡头达到创纪录的155人,总财富约为6965亿美元。但与九十年代不同,他们不再拥有独立的政治权力,而是在国家与企业之间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国家资本主义共生结构——国家提供资源和垄断保护,寡头则成为国家资本的执行通道。
用“金手铐”锁住他们,再用资产调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旧寡头流亡的流亡、入狱的入狱,新寡头却成为普京权力机器的核心齿轮。更绝的是,这套系统把私人资本与国家安全牢牢焊接在一起,让每一个寡头都不得不在“为国捐款”的行动中表忠心——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是谁在操控国家,而是国家已把寡头变成权力的附庸。
以当年的嚣张程度看,俄罗斯寡头本该是历史上最凶猛的猛兽。但普京没有关押他们,甚至没有将他们流放,而是用二十年时间,把他们活活训成了一群“夹尾巴狗”。
听话的狗看家护院、出资献金、充当国家资本主义的“财务经理”;不听话的狗关进铁笼、逐出家门、让所有人看它血肉模糊的下场。这才是真正的权力艺术——不动你的钱,只动你的命。而当你意识到这条“狗绳”时,它已经套在你脖子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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