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导演白嵩出版了他首部非虚构作品《欢迎再来》——写的是他11岁离开辽宁鞍山灵山老工业区,随父母漂泊西安,二十多年后重返故乡,买回老房子,重新认识家里三代人的故事。
《欢迎再来》用东北的雪和铁轨,讲了一个当下的故事: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留守的人越来越老,而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是否正在变成我们既想回去、又不知怎么面对的符号?
近日,白嵩携新书做客青岛方所,与编剧、作家苏美展开对话。这场对谈像是给“思乡潮”做了一次冷静又温热的注脚。不同于多数东北叙事借家庭切面书写时代风云,苏美敏锐地指出,白嵩的书写是穿过喧嚣,牢牢抓住那些具体而微的人。他的处理方式,与热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有着惊人的相似:纪录片出身,冷静克制,不输出道理,绕过宏大叙事的喧嚣,回到了人本身。前者用侨批里跨越山海的等待,后者用老房子里细碎隐秘的日常,回答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在加速的城市化浪潮里、在越来越原子化的社会里,我们的情感锚点到底在哪里?
白嵩在后记里写:“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当我们习惯了漂泊,习惯了把离开当作成长的标配,“回头”这件事,反而需要更多的勇气。而《欢迎再来》这四个字,既是东北人在告别时的一句朴素祝愿,也是白嵩替所有离家的人说出的那声——请记得回来。
以下为对谈精选。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太阳系里的行星
苏美:我能感觉到你的书写跟你日常对生活经验的理解有关,白老师有作为纪录片导演的敏感。这是一本非虚构作品,我很少看到那些故作煽情或巧言令色的东西,它有着非常丰富的生活质感和细节。可以说,这本书并不是想写一个家长里短的故事。
我作为创作者,阅读时感觉作者的语言模式是视觉系的,像什么呢?就像看《红楼梦》的时候,不会想起时间感,而是会对空间感很敏感——这个人在哪里,那个人在哪里,很明确。每个人物在这里面都非常形象,每个人的对话也很有机,不是那种充满塑料感的、精心设计的语言。
白嵩:这些可能和我这些年从学习新闻,到做记者、纪录片导演,同时做自媒体的从业经历都有关。
它们可能养成了我对人的深度观察能力——不能说多好,但有自己的一套感知方式了。加上对文学的热爱,我很在意故事的完整性,而故事大部分由人组成,非虚构就更是“赤裸裸”的人了。我喜欢观察生活表面背后,人做出选择时那些隐藏的驱动力:是什么影响了他们?他们是如何被左右的?生活表面的面具总是让大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内在总充满了人性最本质的幽暗和丰富。所以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主角,都值得成为故事和历史的一部分。
苏美:对。你关注的其实是跟自己最近的生活里的人。你是有温度的,不做宏大叙事,这个我特别喜欢。
因为我也做编剧。比如很多书里都有明确的逻辑——一个人如何陷入困境,都有一种要往大了写的野心和欲望。但白嵩反而是往回走,回归个体。这同时也带给我另一个问题:文如其人。我从这本书里感觉到,你不是要告诉大家这里以前有多么厉害,而是有种唏嘘感。
我想问:在日常生活中,人与人的关系对你重要吗?或者说,你为什么会把眼光放到一个非常温柔的地方?我很好奇。
白嵩:这可能就回到了我对活着的意义的理解。我喜欢加缪,他说人生没有意义,所以才要更好地赋予它意义。我在想怎么赋予。
我希望从一个个鲜活的人中找到一些经验之外的东西。就如书中写的,我会想:无论生命去向哪里,但总有一个来处。回看自己走过的路,更像一种勇敢的面对。生活最直观影响我们的,其实就是个体、家人、朋友、工作上的伙伴,当然还有大时代,或者说一种无形的力量。但家庭是伴随我们童年的,它像一种初始化。每个家里都有比较难念的经,小时候我们会懵懂地感知它们,但当我们有了更多生活的阅历,开始观察家庭,我突然意识到,很多问题出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无法与他的立场共鸣,所以有了不断的矛盾——当然对于一个整体的家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书写时,喜欢重新跳到不同人的立场,重看共同的事件。我的前期工作也会去跟书中的人对话,我问他:当时发生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听他们说的时候,我收获特别大,会帮我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你会感觉人与人就像太阳系里的行星,星球之间有看不见但巨大的相互牵引力,有排斥,也有吸引,为达到一种平衡——这令我着迷。
这本书有一条线索:因为家庭纠纷改变了我的童年和人生,我彻底离开了东北和童年生活的地方。这些年我跟全国各地很多同龄人聊,其实很多家庭都因为房子分崩离析,这是一个社会现象。当我看父亲兄弟三人,每一个人就像一条河的支流,无论聚散,终归于大海。其实我们都活的是个体,家庭就是因果关系。创作对我来说,深入进去会让我更好地理解生命本身,把它作为作品跟更多读者或观众分享,这也是我觉得创作的价值。
苏美:爷爷走了以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白嵩:这又回到“家”的主题了。我当时也想,我还会经常回来吗?爷爷在的时候,我说要回去看爷爷,这是理所应当的。他走了以后我还会再回来吗?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回去的次数更多了,每次回去都和家人一起团聚,真的是特别温暖的事。所以死亡不是终点,我没有见过我姥爷,他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一块墓碑。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经历,去公墓是一件特别正常的事,我也没有任何恐惧。小时候我姥姥经常拉着我和表妹的手,沿途采些野菊花,然后去看姥爷,放到墓碑面前。她就跟姥爷聊聊家常,那是特别温情的画面,你感觉姥爷这个人就是存在的。
后来写书过程中姥姥去世,我再次去那块墓碑,是给姥姥下葬了。我感觉曾经领着我来的人如今也进入到墓碑里。虽然那是死亡,但正是因为你会觉得在那冰冷的大地当中,有我的家人存在。我觉得这就是生活的重量。
你的双眼看到的生活是由长镜头组成的
苏美:我感觉你下笔很克制,不煽情。有时候我想,如果是电视剧,这里就要推起来,扇一扇,撒点胡椒面,把情绪拉上来。但你很体面,你把镜头撤走了。这种温暖的基调,和我们之前读到的描绘东北人的那种生猛、犀利的文学作品不太一样。
白嵩:以前我是个特别容易把故事写得很满的人,总怕写得不够、没写明白。
后来拍纪录片,我发现叙事必须留足空间给观众或读者,才有想象。坦白说,我受到很多导演的影响,比如侯孝贤,他影片中经常出现长镜头,不是特写,你需要自己感受。
其实生活本身,你的双眼看到的就是长镜头组成的。比如《欢迎再来》里,爷爷在阳台远远眺望每次要离开家的我;比如童年,我会沉默地看着家里发生的事;比如我在不同人生阶段来到书中提到很多次的一条小路,路的尽头看火车从面前呼啸而过——这些都是长镜头。但我不喜欢那种炫技式的、为追求艺术性而刻意的表达。技巧应该服务于故事,但不能大于故事,不然就脱离生活了。我也不想被某种艺术认同裹挟,就想贴近地面,用最平常的对话、通俗易懂的叙事,让大家在生活里相互共鸣。所以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单纯的东北故事,它是“我们”的故事。
《欢迎再来》的结尾我用一个真实感受来呼应开头:我和爷爷总在下午三点坐在屋里,他就在那个从小坐着的沙发上。东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隔着90年代流行的蓝色玻璃,屋子里既明亮又带点忧郁。在那个屋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我爷爷深而长的呼吸,非常缓慢,在那个环境里你总是容易犯困。
而结尾,那天又是午后三点,白天我跟父母刚为他整理了遗物,内心挺复杂的。我知道明天我就要走了,离开东北,和每次离开一样。然后我坐在他的小床上望着那个沙发,但突然,我感觉到了——走,就是一个最好的开始。因为只要我走,他就又回到了曾经他还活着的状态。我又与他保持到了这些年两个城市原本的物理关系中。
所以只要我离开,他就会在我的脑海里每个四季、每个午后的三点坐在这儿晒太阳、听评书。然后我想起了小时候,每天睡前安静地躺在屋里,都能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记忆就呼啸而来了。火车也是一种来与去的符号,于是我就用这个概念去收尾了。它产生的那个巨大的留白,是生活真实的感受。我想,看完整本书再到这儿,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苏美:我不是活在一个英雄史诗里。这也是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我们可能身处某一个时代,但多少年后,当我们各自回望,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只有日常深处的,才是我们唯一收获的。
原标题:《习惯漂泊与离开后,我们的情感锚点到底在哪里?》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白嵩 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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