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修工的吴阳德,凭借对机械装置的痴迷,通过天马行空的想象,将冰冷的废旧工业零件,转化为充满温度与人文关怀的视觉艺术作品。吴阳德认为,这些老物件本身就承载着历史和记忆,是拥有生命感的,他只是对它们进行了收集与改造。2024年,他的个展“污机司的奇幻世界”在上海九点水美术馆举行。
吴阳德这个案例表明,当下,视觉艺术的创作权不再是少数专业人士的特权,只要你有感受、有想法,你就可以是创作者。过去,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创作被视为一种需要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获得的“特殊资格”。画布、颜料、工作室、学院的训练,构成一道道专业的壁垒与高墙。普通人即使有表达冲动,也往往因为没有“科班出身”的身份而自我怀疑,或被外界否定。但如今,通过技术赋能和教育普及,彻底拆除了这道高墙。数字绘画软件(如Procreate)和AI生成工具(如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极大降低造型技巧的门槛。过去需要数年训练的素描色彩基本功,如今可以由算法辅助或替代。技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创作,不再局限于美院师生、职业画家等少数专业人士,而是扩展至任何有表达欲望的个体。
与创作权同时转移的还有艺术作品的定义权与评价权。什么是“好艺术”?什么是“有价值的作品”?过去,这个定义权掌握在少数专家与精英手中,他们制定标准,筛选作品,决定谁可以进入艺术史。然而在算法和社交媒体时代,定义权与评价权部分被转移到大众手中。在网络上,一幅作品好不好,不再完全取决于是否被权威机构收藏,而更多取决于它能否在抖音、小红书上引发共鸣。点赞、转发、二次创作,成了网络时代新的“评审机制”。大众从被动的“接受定义者”,变成了主动的“共同定义者”,这是一种话语权力的下放。
以往,观众面对作品,通常是仰视的。专家告诉你这幅画好在哪里,你只需要接受和欣赏。如今,创作变成一个开放的、可交互的过程。观众可以在评论区提出见解,可以对作品进行挪用和再创作,甚至可以倒逼创作者修改方向,评价不再是终点,而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大众从“读者”变成“对话者”,这是一种主体地位的提升。
第三个就是传播权的转移。过去,作品要面向公众,必须依赖有限的渠道:美术馆展览、专业刊物、官方媒体的报道等。这些渠道的门槛极高,普通人难以企及。如今,互联网平台赋予每个人平等的“传播权”。只要你的作品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无论你身在上海的画室还是安徽农村的田间地头,算法都有可能将你推送给千万人。传播不再依赖于“身份”,作品不再依赖美术馆、画廊或专业刊物推荐,而是依赖于流量,只要内容能引发共鸣,素人作品也能通过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获得千万级曝光,这是一种媒介资源的重组。
李柯玲,退休前是一位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的职业女性。退休后,她提起画笔,一头扎进艺术海洋。尽管她从未受过专业美术训练,但之前长期的相关工作经验,让她积累了良好的审美素养和丰沛的艺术感知力。她画得那么自信,那么从容,完全是她精神世界一种愉悦的自我表达。她把自己的画作陆续放在微信朋友圈与视频号上分享,赢得很多人的关注,其中也包括一家画廊主理人。就这样,去年4月,《“花房”李柯玲作品展》在上海M50园区举行。很多创作者其实就像李柯玲那样,通过自媒体不仅获得社会关注,也满足了自我实现的需求。
由此,我们看到,新大众文艺的本质是“关系的重构”,也是一场权力的再分配。美术领域的各项权力正慢慢从“精英”流向“大众”;从“机构”流向“个体”;从“专业训练”流向“生活体验”。它意味着在一个“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时代,文艺不再是少数人生产出来给多数人消费的“产品”,而变成多数人共同参与、共同塑造的“生活方式”和“对话场域”。
过去的大众文艺,实际上是专业人员作为“代言人”的文艺。当时文艺工作者被要求“到民众中体验生活”,去工厂、农村、部队改造思想、收集素材。回来之后,通过专业人员的“代言”,将工农兵的形象高高树立在艺术的殿堂,完成“让大众成为文艺主角”的历史使命。而“新大众文艺”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文化民主实践,它通过普通人的“自讲述”,让无数个鲜活、具体、充满烟火气的个体生命得以自我绽放。两者的区别,是“人民在文艺中被呈现”与“人民在文艺中自我呈现”。这不仅是文艺创作方式的变革,更是人民在精神文化领域主体地位质的飞跃。
如果说“赋权”是权力的下放和扩散,是创作门槛的拆除,那么“失重”则是指,在这种权力转移的过程中,创作失去原本赖以维系的“精神重力”和“价值锚点”,从而陷入一种漂浮、游离、难以沉淀的状态。
首先是评价标准的失重,从“经典尺度”到“流量浮标”。
过去,文艺创作有相对稳定的“重力场”,比如学院的评判、历史的检验、批评家的洞见。这些就像地球的引力,让作品知道哪里是“高”,哪里是“低”,什么是值得追求的“水准”。
今天,当定义权转移到大众手中,评价标准瞬间多元化,但也“碎片化”了。流量成了新的度量衡,但流量本身是流动的、善变的、没有深度的。在流量逻辑的主导下,作品的好坏不再取决于它是否触及永恒,而取决于它能否在几秒钟内抓住眼球。因为追逐流量,大家都往同一个风向飘,大量作品呈现出明显的同质化、浅表化倾向,创作者往往只顾经济利益而很少顾及社会利益,导致很多作品质量堪忧。
其次是意义深度的失重,从“灵魂的勘探”到“情绪的滑行”。
通常来说,专业的创作并非将想法即时转化行动,而是要经历感知、思考与判断之后的“三思后行”。优秀的艺术作品,大多是在时间的推移中,历经艺术家的数度打磨才逐渐成形,并走向完整。专业创作往往承担勘探人性深度、回应时代重大命题的使命。那种沉重感,恰是艺术的“重量”所在。如今,大众创作天然带有“轻”的属性。它擅长捕捉瞬间的情绪,制造即时的愉悦,却往往难以承载对复杂现实的深刻关照。
网络上的作品,大多倾向于强视觉冲击、高饱和度色彩、易于模仿和二次创作的内容,以适应手机端的快速滑动浏览,故而,审美趣味普遍偏向于短平快。算法偏好所形成的“过滤泡”,正在造成审美视野变窄。互联网平台利用大数据营造的“审美茧房”,已成为制约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当海量的作品都停留在“好看”“好玩”“好酷”的层面时,整个创作生态就呈现出一种 “意义的失重”。缺乏能够压住阵脚的、具有精神分量的作品。就像一场烟火秀,漫天绚烂,但散去后夜空依旧空寂。
再次是历史坐标的失重,从“瞻前顾后”到“此刻狂欢”。
传统的专业创作者心中有历史意识与精神座标,会要求自己的创作既要回应传统,也要立足当下,最好还能启迪未来。而新大众文艺是一种高度“当下化”的创作,被即时的反馈驱动,被此刻的热点塑造。创作者很少去想艺术史的过去与未来,因为算法的逻辑本是“只争朝夕”。这种 “历史感的丧失”,让大量作品成为只是漂浮在当下的信息洪流中。
因此,创作门槛的确是降低了,但垃圾内容也增加了。海量作品每天产生,但能留下来的有多少?低俗、庸俗、媚俗的作品凭借迎合浅层审美的特质,在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形成传播优势。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功能之一是提供即时性的情绪价值与心理慰藉,娱乐功能被不断细化与强化,同时又面临着部分作品“低俗化、快餐化”的争议,这些深刻反映出当前大众文化生产与消费生态的复杂性。
最后是主体身份的失重,从“确定的作者”到“模糊的节点”。
过去,作者是一个清晰的、负有责任的“主体”。他的签名意味着他要为作品的内涵负责,所谓文责自负。今天,在人机协作、AI生成、海量素材拼贴的时代,作者的身份变得模糊。一幅作品,究竟是人的创意,还是算法的产物?是原创,还是无意识的挪用?当创作变得如此便捷,创作者反而可能陷入一种 “主体性的失重”。我是谁?我在表达什么?还是只是技术在借我的手完成表达?这种困惑,是技术赋权带来的深层心理代价。
2023年,世界久负盛名的摄影奖项之一“2023年索尼世界摄影奖 (SWPA) ”揭晓,德国摄影师鲍里斯·埃尔达森的一幅作品赢得创意类别优胜奖。但这位摄影师却公开表示,这幅作品是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并拒绝领奖。AI生成图片居然拿下国际摄影大奖,外媒迅速炸锅……埃尔达森随后发布一份声明,称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想借此引发人们对AI生成图像算不算摄影的讨论。
当然,“失重”并非全然的贬义。在失重状态下,物体可以自由漂浮、随意组合,这恰恰带来创新的无限可能。但同时,我们必须清醒意识到,“失重”也意味着危险。如果文艺创作长期缺乏价值的重力、意义的深度和历史的方向感,整个生态就会陷入内卷和虚无。
应该说,新大众文艺的繁荣,本质上是文化民主化的进程。“赋权”给了我们每个人飞向太空的火箭;但“失重”提醒我们,还需要在太空舱里重建一个人造的“重力场”。那就是通过专业引领、审美教育、价值坚守,让这些漂浮的创造力能够重新找到落地的方向,沉淀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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