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 老舍《正红旗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 老舍《下乡简记》(1964年)| 《清室优待条件》(故宫博物院档案,1912年2月12日)| 金启孮《金启孮谈北京的满族》(中华书局,2009年)| 百度百科词条"铁杆庄稼" | 百度百科词条"八旗子弟" | 1930年5月27日《申报》"北平清克勤郡王后人议掘祖墓"报道 | 1931年9月《申报》"铁帽子王拉洋车"报道 | 澎湃新闻"辛亥后旗人的命运"(2015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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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12日,北京内城,隆裕太后代溥仪颁布退位诏书,大清立国267年的钟声,在这一天彻底沉寂。

消息传出去的那个下午,西城和东城那些旗人聚居的大小院落里,气氛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男人们站在天井里发愣,女人们攥着手绢没有出声,孩子也不知为何忽然都安静下来。

他们不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是太明白了——两百年靠朝廷养活的日子,就这么没了。

往后的岁月,是北京将近四十万旗人集体坠落的岁月。

有人卖字画,有人送进当铺的是祖传首饰,有人撬了自家地板砖去换米,也有人从此再没有站起来。

而在这漫长的坠落里,有一个细节,被老舍、金启孮等亲历者记入了文字——民国初年北京内城,有旗人女性因贫困至极,既无力添置新衣、又无换洗替换,竟将破旧的旗装用针线一针一针缝在了身上,至死不曾脱下。

这一针一线,背后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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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入关之后,八旗制度就是整个帝国运转最硬的脊梁骨。

所谓"铁杆庄稼",是当时老百姓对旗人待遇的一个俗称。

这四个字,说得直白:种下去不会烂,割了还会长,旱涝保收,岁岁不断。

这根"庄稼"具体是什么?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按照清廷规定,八旗兵丁中普通马甲每月饷银三两,前锋、护军一类的基层军官每月领银四两,步甲每月两两。

此外还有每年按季发放的禄米——马甲一年可领禄米二十二石二斗,炮手更多,岁支二十六石四斗。

逢端午、中秋、春节三节,另有节赏,一般可达月俸的一半。

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刘小萌研究,换算下来,一名普通旗兵的年收入,已超过清代正八品官员的俸禄,足够一大家子人衣食不愁地过活。

还不止如此。

旗人不缴赋税,住内城官房。

清廷规定,各旗按照方位在内城分区驻守:镶黄旗驻安定门内,正黄旗驻德胜门内,正白旗驻东直门内,正红旗驻西直门内……八旗环绕皇城而居,不相混杂。

官方出资为旗兵修建住宅,等级分明——一品官二十间,普通马甲两间,层层配给,旗人只需安居其中,不必花一分自己的钱。

朝廷明文规定:旗人不得经商,不得务农,不得从事任何体力劳作,全部保留军人身份,随时备战,衣食之事悉由朝廷包办。

这一套制度,从清军入关的1644年一直执行到1912年,整整268年。

268年是什么概念?从曾祖父的曾祖父那辈算起,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去下地种田,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学会一门手艺谋生。

老舍在百度百科词条"八旗子弟"中被引用的《正红旗下》写道:"按照我们的佐领制度,旗人是没有什么自由的,不准随便离开本旗,随便出京;尽管可以去学手艺,可是难免受人家的轻视。他应该去当兵,骑马射箭,保卫大清皇朝。可是旗族人口越来越多,而骑兵的数目是有定额的。于是,老大老二也许补上缺,吃上粮钱,而老三老四就只好赋闲。这样,一家子若有几个白丁,生活就不能不越来越困难。这种制度曾经扫南荡北,打下天下;这种制度可也逐渐使旗人失去自由,失去自信,还有多少人终身失业。"

这已经是清朝盛世时的景况——就算在全盛时期,八旗制度内部早已潜藏着深重的生计危机。

人口年年增长,可兵额是固定的,当兵的名额远不够所有旗人分配,多余的旗人就成了"余丁",没有饷银可领,却也没有其他谋生的路可走,只能靠家里吃饷的男丁养活。

到了晚清,这道裂缝越来越宽。

旗人总数已从清初的数十万膨胀至北京内城一地约四十万,可朝廷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发出去的钱粮越来越少,拖欠越来越多。

一个普通旗人家庭,往往是一人当兵,全家跟着吃那一份钱粮,日子紧巴巴的,可仍旧不肯放下身段去谋别的出路。

北京内城旗人的生活,自清朝盛世起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节奏。

男人天不亮就提笼架鸟出门遛弯,在茶馆里喝茶聊天,斗蛐蛐、放风筝、坐茶馆听戏,一天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旗人女眷学琴棋书画,习女红针黹,讲究旗礼装束,出门要把旗头梳得一丝不苟,衣服要把旗装穿得端庄体面——这是生活,也是全部。

这样的日子,对于两百多年里一代一代的旗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存在,是祖宗传下来的体面,更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权利。

没有人想过,这根"铁杆庄稼",有一天会被连根斩断。

然而这一天,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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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溥仪颁布退位诏书,清朝正式覆灭。

在这一天之前,南北双方已经经过了数月的谈判拉锯。

南京临时政府与清廷议和代表最终商定了《清室优待条件》,其中丙项关于满、蒙、回、藏各族待遇的第五款白纸黑字写明——"先筹八旗生计,于未筹定之前,八旗兵牟俸饷,仍旧支放。"

承诺写得清楚:在给旗人筹好生计之前,月例钱粮照常发放,一文不能少。

然而承诺终究只是承诺。民国政府接手了一个内外交困、财政枯竭的烂摊子,当年即无力兑现旗人钱粮,两百多年铁打不动的"铁杆庄稼",在1912年这一年,实际上就已经停了。

近四十万旗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失去了全部收入来源。

起初,大家都以为不过是暂时的周转难关,总会缓过来的。

先靠积蓄撑着,积蓄见底了,靠家里的存粮撑着,存粮吃完了,就开始变卖家当。

祖传的珠花、玉镯,宫里赏赐过的瓷器,穿了多年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的皮草,就这样一件件被悄悄包起来,送进了当铺。

北京典当业的历史由来已久,清代盛极一时,内城旗人聚居区附近的当铺,向来就不少。

琉璃厂附近、西四牌楼一带,那几年的当铺掌柜生意格外红火。

每天都有穿着半新旧旗装的男男女女推门进来,怀里揣着或大或小的包裹,神情复杂——进门是为了活着,可每进一次门,就少了一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少了一分从前的体面。

古研究者仲伟民在《清代北京的住房制度及房屋买卖》中梳理了大量房契文书,发现旗人出售内城房产时留下的原因,几乎千篇一律地写着"因无银使用""因手乏""因乏用"——这些朴素的词语,记录了一个群体在失去制度依托后最真实的处境。

房子卖了,首饰典了,吃饭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更没有人想到明天以后怎么办。

可就算当铺的门槛踩平了,断了根的"铁杆庄稼",终究还是撑不住的。

民国初年,北京城常住人口约120万,其中三分之一是旗人,这将近四十万旗人里,只有极少数人有稳定生计,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体面地谋生。

大量旗人在数年之内从有产之家跌入赤贫,冻饿而死、病死街头者不在少数。

各地驻防旗营的情况,比北京内城更为惨烈。江宁驻防,光复后不过两三年,据时人记载,已是"十室九空,炊烟断绝","冻饿死亡,言之泪下。"

京口驻防旗营,光复前有男女老幼七千余口,到民国三年只剩五千余人,短短几年间消失的两千多人,据记载绝大部分是饿死的。

银川满族聚居地,一度有十分之六的满族人处于饥寒交迫之境,卖儿卖女、沦为乞丐者比比皆是。

北京内城,情况虽然稍好于各地驻防旗营,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溥仪的堂兄弟溥涧,家产吃尽之后,靠卖字画勉强度日;一名叫桂顺的皇族因家境贫穷,由京去天津谋生,途中病倒客店,当卖全无,只得向溥仪告急求援,而当时皇族类似情况"比比皆是,小朝廷也是救不胜救,无能为力"。

旗人聚居区里赤贫之家日渐增多,贫病交加、坐以待毙者代有其人。

偏偏在这样的处境里,多数旗人还是抱着一件事放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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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北京街头有一道奇特的景象。

城里随处可见拉洋车的车夫,大多是从外地进城的贫苦汉子,一辆车、一双腿,每天早出晚归,能挣几个铜板,算是城里谋生最快上手的营生之一。

可这行当里,旗人的面孔却少之又少。

不是没有旗人穷到没饭吃,而是大多数人宁肯穷死,也不愿意低下头去拉车。

这背后,有一套两百年熏陶出来的观念体系,深入骨髓,轻易拔不掉。

旗人的身份认同,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塑造好了——自己是旗人,祖先跟着太祖骑马打天下,与汉人不同,体力劳作是汉人的营生,是下等人的营生,旗人哪有拉车挑担的道理?

这种观念,不是某一个人的偏执,而是经由两百年的制度和文化反复强化,形成了整个群体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

旗人中有人私下说,拉车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祖宗的脸,这话说出来,胡同里左邻右舍多半点头认同。

少部分旗人为生计向汉人学习耕种手艺,却遭到了旗人同族的鄙视,被认为是"丢了祖宗的脸面",另有一些下了海学戏的旗人子弟,虽被族人侧目,可总算还算是"有个手艺",在旗人圈子里的接受程度,略好于去拉车扛包的。

澎湃新闻"辛亥后旗人的命运"中记载了一句当时人的感叹:"宗族异常困苦,啼饥号寒之家,不可数计耳,耳闻目睹,情实堪怜。"

可怜的是,这些啼饥号寒的旗人,即便饥寒交迫,仍旧维持着对体力劳动的鄙夷,宁可忍饥挨饿,也绝不轻易踏过那道心里的坎儿。

其实,就算是学戏这件事,旗人家庭也要讲究个"体面的做法"。

北京城里有名气的坤伶林佩卿,是旗人家的女儿,辛亥之后家道中落,哥哥学了拉胡琴,她很小就被送去学戏谋生。

可旗人家庭,虽没落了,也还是保守,不忍心自家女儿上台演惹眼的花旦,就选了不容易大红大紫的老旦来学——生活已经艰困到了这一步,那点对"体面"的讲究,始终丢不掉。

这大约也可作为那个年代旗人生存状态的一种隐微写照:生活艰困,却还要讲究点面子,也不肯过分地"低贱"下去。

旗人男子好歹还有几条出路可走:卖字画的,有;摆摊算卦的,有;找个闲差混日子的,有;哪怕咬牙拉两天车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脸皮得够厚,心里的那道坎儿得跨过去。

想去人家里帮工的,要先把自己是旗人出身的事隐瞒得滴水不漏;

更多的人,是坐在家里,看着米缸一天天见底,看着当铺里拿回来的那点钱越来越少,看着身上这件旗装越来越旧,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就这样,啼饥号寒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不肯干体力活,可以理解——两百年的观念积累摆在那里,让一个人一夜之间推翻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又谈何容易。

但那位格格,不只是不愿拉车那么简单,她临终前竟用针线,把衣服缝在了肉上,才是真正令人无法释怀的一幕,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又是什么原因逼出了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