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四岁,在城南那家规模中等的建材公司干了整整七年。上周五,部门经理老张把我叫进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这些年你辛苦了,公司决定提你做营销部副经理。”
走出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脚下踩着棉花。等电梯时对着不锈钢门框照了照,头发比七年前稀疏了不少,额角也有了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回到工位,我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足足发了五分钟的呆。
晚上回到家,妻子晓芸正在厨房忙活。我把消息告诉她,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真的?”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副经理?工资涨多少?”
“基本工资加两千,绩效另算,年终奖能多拿三成。”
晓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蹲下身捡起锅铲,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转身去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油烟机嗡嗡作响,她的声音夹在里面:“那得请客,得好好请客。你们部门同事得请吧?还有你那几个老同学,当年一起租房子的那几个,不得表示表示?”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晓芸忙碌的背影。她比我小两岁,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结婚六年,儿子小乐今年四岁,刚上幼儿园。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交完各种杂费,剩下的钱紧紧巴巴的。这次升职,对我们家来说,确实是件大事。
“请同事简单吃个饭就行,”我说,“老同学那边……我琢磨琢磨。”
“琢磨什么呀,”晓芸关掉灶火,把菜盛进盘子,“你那几个同学,王磊、李建国、赵志强,不都跟你关系不错吗?当年你刚来城里,还跟王磊挤一个出租屋呢。现在你升职了,不请人家吃顿饭,人家背后不说你忘本?”
她说得在理。我想了想,点头:“行,那就请。人别太多,就当年关系最好的那七八个。”
“地方得选好点的,别太寒酸。”晓芸把菜端上桌,“咱们小区门口那家‘江南宴’就不错,包间环境好,菜也体面。”
“江南宴?”我皱了皱眉,“那家人均得两百多吧?八个人,加上酒水,不得两千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晓芸给我盛了碗饭,“你这刚升职,场面得撑起来。再说了,以后这些人脉都用得着。王磊不是在城建局吗?李建国自己做生意,赵志强在银行,哪个以后不能帮上忙?”
我接过饭碗,没再说话。晓芸说的对,这些老同学虽然平时联系不多,但都在这个城市扎了根,各自有点门路。这顿饭,算是投资。
周末我给几个人打了电话。王磊接电话时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桌上。听我说要请客,他嗓门立刻亮起来:“行啊老周!终于熬出头了!必须得好好庆祝!地方定了没?”
“定了,江南宴,周六晚上六点。”
“江南宴?可以啊,档次上来了!”王磊笑着说,“我带两瓶好酒,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另外几个同学反应也都差不多,赵志强说一定到,李建国说再忙也得抽空,还有孙斌、刘建军、吴海波、张鹏,加上我正好八个。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这几个名字,心里踏实了些。都是认识十几年的老交情,这顿饭应该吃得舒心。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去了趟银行,取了两千五百块钱现金。晓芸本来让我刷卡,但我习惯付现金,觉得厚厚一沓钞票掏出来,踏实。取了钱,我又回家换了身像样的衣服——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是去年晓芸给我买的,八百多,平时舍不得穿。
四点半,我开车出门。江南宴离我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没急着进去,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车窗半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温乎气。我盯着餐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开销。两千五应该够了,点菜时控制着点,酒水王磊说带,能省一笔。要是能剩个三五百,明天带晓芸和小乐去趟动物园,孩子念叨好久了。
抽完烟,我看看表,五点十分。拎上副驾驶座上的两盒茶叶——给同学们准备的伴手礼,我推门下车。
江南宴的装修确实讲究,大厅挑高五六米,水晶灯明晃晃的。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迎上来,笑容标准:“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有,姓周,订的包间。”
“周先生,请跟我来。”
她领着我穿过大厅,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包间,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到了最里面一间,门牌上写着“听雨轩”。推门进去,是个十人台的圆桌房间,装修雅致,墙上挂着手工刺绣的江南风景。
“这间最低消费两千,”迎宾小姐说,“您看可以吗?”
我点点头:“行,就这间。”
我在主位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一本,图文并茂,我翻了几页,心里开始打鼓。清蒸鲈鱼标价198,红烧肉168,连个凉拌黄瓜都要38。我快速盘算着,点了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一个汤,加起来一千三左右。酒水王磊带,应该超不过两千。
“先这些,不够再加。”我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五点四十,王磊第一个到。他胖了不少,肚子挺着,一进门就给了我肩膀一拳:“可以啊老周!这包间气派!”
我把茶叶递给他:“一点心意。”
“客气啥!”王磊接过茶叶,在手里掂了掂,“不错啊,正宗龙井。对了,我车后备箱有两瓶五粮液,等会拿上来。”
“真带酒了?我还以为你说说而已。”
“那必须的,你升职这么大的喜事,我能糊弄?”王磊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哎,你现在工资得这个数了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笑着摇摇头:“没那么多,就是比以前强点。”
“谦虚!”王磊吐了口烟圈,“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升得是时候。我听说你们公司明年要扩张,到时候你这副经理,权可就大了。”
我们聊了十来分钟,其他同学陆续到了。李建国穿着 polo 衫,手里拿着个手包,一进门就嚷嚷:“堵车堵死了!这破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赵志强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斯文样,金丝眼镜,衬衫熨得板正。孙斌、刘建军、吴海波、张鹏也都来了,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打招呼,递烟,说笑,气氛很快热络了。
六点十分,人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王磊真的从车里拎上来两瓶五粮液。我看着那酒,心里松了口气——这酒在店里少说得一千五一瓶,他带来,我又省一笔。
“来,第一杯,祝贺老周高升!”王磊站起来,举着酒杯。
大家都跟着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我仰头把酒干了,辣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心里热乎乎的。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都打开了。大家聊起以前的事,说当年怎么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搬个小马扎在楼道里打扑克;说谁谁追姑娘闹的笑话,说谁谁第一次发工资请客,结果钱不够,一群人凑零钱买单。
“时间真快啊,”李建国感慨,“一转眼,都拖家带口了。老周,你儿子四岁了吧?”
“嗯,上幼儿园了。”
“我家闺女六岁,一年级,天天作业写到九点,”李建国摇头,“现在这教育,真折腾人。”
赵志强推了推眼镜:“都一样。我儿子学钢琴,一节课三百,一周两节,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话题转到孩子、房子、工作上,大家都有吐不完的槽。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笑。服务员又上了两道菜,桌上的盘子渐渐堆起来。
吃到七点半,两瓶酒见了底。王磊脸色通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服务员!再来一瓶!”
我赶紧拦着:“差不多了,别开了,喝多了难受。”
“那不行!”王磊摆手,“今天高兴,必须喝尽兴!服务员,听见没?再来一瓶五粮液!”
服务员看向我。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就再来一瓶。”
第三瓶酒打开,气氛更热闹了。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家笑成一团。我看看时间,八点多了,想着差不多该结束了,悄悄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我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红,眼睛里有点血丝。我撑着台面,缓了口气。这顿饭吃得不错,大家都开心,钱花得值。
回到包间,正好听见王磊在说:“……等会咱们转场,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 KTV,音响不错,我订个大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KTV 可不便宜,大包一晚少说一千多,酒水另算。我正想着怎么推掉,李建国接话:“行啊!难得聚这么齐,玩个通宵!”
“我就不去了,”赵志强说,“明天还得带孩子上辅导班。”
“请一天假能咋的?”王磊搂着赵志强脖子,“老周,你说是不是?你得去啊,你是主角!”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是晓芸。
“吃完了吗?小乐有点发烧,我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我心里一紧:“怎么突然发烧了?白天不还好好的?”
“不知道,下午在楼下玩,可能吹着风了。你那边结束没?能回来吗?”
“马上,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拿起外套:“对不住各位,孩子发烧,我得赶紧回去。”
“啊?这就走?”王磊放下酒杯,“KTV 不去了?”
“去不了了,孩子要紧,”我边说边掏钱包,“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账单最上面的数字是:6850元。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六千八百五。
“不对吧?”我抬起头,“我们这桌怎么会这么多?”
服务员凑过来看了看:“先生,您这是三桌的账单。”
“三桌?”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就订了一桌,哪来的三桌?”
“另外两桌也是您朋友点的,说都记在这间包间账上。”
我握着账单,手指有点抖。王磊凑过来:“怎么了?多少钱?”
我把账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我操!六千多?老周,你这是点啥了?”
“不是我点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服务员说,另外两桌也记我账上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围过来,盯着那张账单。李建国拿过去看了看,皱眉:“这不对啊,老周就请咱们几个,哪来的另外两桌?”
我转向服务员:“另外两桌在哪儿?什么人?”
“在‘观澜阁’和‘沁芳亭’,说是您的同学,带了家人过来。”
我腿有点软,扶着椅背才站稳。同学?带了家人?
王磊一拍桌子:“谁啊?谁这么不要脸?老周请客,他们拖家带口来蹭饭,还点这么贵?”
服务员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小声说:“他们说……是您的同学,姓孙和姓吴的……”
我猛地看向桌上。孙斌和吴海波不在。
刚才还热闹的包间,现在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我摸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翻出孙斌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给吴海波。这次接了,背景音嘈杂,像是在 KTV。
“老周?咋啦?”吴海波声音很大,带着笑。
“你在哪儿?”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在洗手间啊,怎么了?”
“孙斌呢?”
“他?他跟他媳妇在隔壁包间吧,他老丈人一家也来了,还有他小舅子……”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撞到玻璃转盘,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老周?”李建国问,“真是孙斌和吴海波?”
我没说话,重新拿起账单,一页页翻看。除了我们这桌的菜,另外两桌点的全是硬菜:龙虾、海参、帝王蟹……酒水也不是五粮液,是茅台,三瓶。
“我去看看。”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推开包间门,走廊的灯光刺眼。我走到“观澜阁”门口,门关着,但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大圆桌坐满了人,得有十二三个。孙斌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给一个老头倒酒。老头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再旁边是个中年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桌上杯盘狼藉,中间摆着个空盘子,看形状像是装过龙虾。
我又走到“沁芳亭”。这间人少点,也有八九个。吴海波在跟一个年轻男人碰杯,年轻男人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桌上摆着两瓶茅台,一瓶已经空了。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冲。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里全是汗。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这账单……”
我看着她手里的账单,那串数字像是会跳动,一下下扎我眼睛。
六千八百五。
我口袋里只有两千五。
晓芸的电话又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深吸了口气,接通。
“你到哪儿了?小乐烧得有点厉害,我想带他去医院。”
“我……我马上。”我说,声音发虚,“你先带他去,我随后就到。”
挂了电话,我走回“听雨轩”。包间里的人都看着我,没人动筷子。王磊站起来:“老周,怎么说?真是孙斌和吴海波?”
“嗯。”我点头,走到座位旁,拿起外套,“各位,对不住,孩子发烧,我得去医院。这桌的单我买了,另外两桌,谁点的谁买。”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两千三百块——这是我们这桌的菜钱,加上酒水差不多这个数。我把钱放在桌上,看向服务员:“这是我们这桌的,多退少补。另外两桌,你找他们自己结。”
说完,我没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磊的声音:“老周!老周你别……”
我没回头,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夜风吹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坐进车里,我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打火,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后视镜里,江南宴的招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开了十分钟,手机开始震动。我看了一眼,是王磊。没接。
又震,是李建国。没接。
接着是赵志强、刘建军、张鹏……一个接一个,我没接。最后,屏幕亮起,显示“孙斌”。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按下接听键。
“老周!你他妈去哪儿了?!”孙斌的声音又急又气,“赶紧回来!这两桌都是咱同学亲戚,你让我们怎么办?赶紧回来结账!”
第二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孙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刺得我耳膜疼。
“老周?你说话啊!听见没有?赶紧回来!人家服务员等着呢!”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看见仪表盘上小乐贴的卡通贴纸——一只黄色的皮卡丘,笑得没心没肺。晓芸说贴这儿挡视线,但小乐非要贴,我也就由着他了。
“孙斌,”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我请的是同学,八个。名单里没有亲戚,没有老人孩子,更没有龙虾茅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孙斌的声音低了些,但更急了:“是,我是带了家里人来,这不碰巧吗?我老丈人今天生日,本来就在附近吃饭,听说我在这儿,就过来坐坐。谁知道吴海波也把他媳妇娘家带来了……”
“所以你们就点了三桌菜,还开了茅台?”我打断他。
“那不是……那不是想着热闹嘛!”孙斌嗓门又大了,“再说了,你升职这么大的喜事,多点人庆祝不好吗?人多场面大,给你长脸!”
我笑了,是真的笑出声了。长脸?六千八给我长脸?
“老周,你听我说,”孙斌语气软下来,“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提前跟你说。但你看现在,菜也吃了,酒也喝了,人都在这儿坐着呢。服务员拿着账单,说你不结账他们不让走。我老丈人快八十了,能让他在这儿干坐着吗?还有海波他小舅子,刚结婚,带着新媳妇,这多难看……”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赶紧回来,把钱付了。算我借你的,行不?明天就还你!”
明天就还。这话我信吗?三年前孙斌找我借五千,说老婆生孩子急用,下月发工资就还。现在他儿子都会跑了,那五千我提都没提过。
“孙斌,”我说,“我钱包里就两千五,全掏出来付了我们那桌。另外两桌,我真没钱。”
“你刷卡啊!信用卡!江南宴能刷卡!”
“我信用卡这个月刷爆了,小乐报了个英语班,九千八。”
电话那头传来孙斌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音里小孩的哭声,女人的抱怨声。过了几秒,孙斌的声音变了,冷冷的:“周明,你这是要撕破脸是吧?行,你狠。但你别忘了,当年你刚来城里,工作找不到,住我那儿一个月,我收过你一分钱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是,大四实习那年,我来这个城市找工作,在孙斌租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月。那是城中村的自建房,十平米,一张床,我们俩挤。他睡床,我打地铺。后来我找到工作,搬出去,请他吃了顿烧烤,花了一百二。那顿烧烤他提了三年。
“一码归一码,”我说,“当年我欠你的情,我记得。但今天这顿饭,不是我欠你的。”
“那你就是不管了?”
“我管不了。”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我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车里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沉。
我重新打火,准备开车去医院。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海波。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接了,但没说话。
“老周,”吴海波的声音比孙斌小心得多,带着点讨好,“斌子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吧,确实是我们欠考虑。但你看现在这情况……我媳妇跟我闹呢,说丢人丢大了。她姐、她姐夫都在,还有她爸妈……我这……”
“海波,”我打断他,“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是你升职请客,我拖着我爸妈、我岳父岳母、我小舅子一家,点了三桌菜,开了三瓶茅台,吃完让你买单,你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吴海波叹了口气:“老周,我知道你生气。但咱们这么多年同学……”
“就因为是同学,”我说,“你们才更应该替我想想。我什么经济条件,你们不知道吗?我一个月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小乐幼儿园一个月三千,我和晓芸工资加起来才多少?这六千八,是我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我真没想到这么贵……”吴海波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想着……反正你请客……”
“你想着反正我请客,所以可劲点,可劲造,是吧?”我说,“龙虾好吃吗?茅台好喝吗?”
吴海波不吭声了。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尖声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冲。吴海波小声回了句“你别吵”,然后又对我说:“老周,算我求你了,你先来把钱付了行不?我真没带这么多钱,我媳妇管钱管得死,我今天就带了一千……”
“我也没带,”我说,“我全身上下就两千五,付了我们那桌,还剩两百。你要,我可以借你两百。”
电话被挂断了。这次是吴海波挂的。
我放下手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路灯昏黄,车流稀疏。已经九点多了,这个城市正在慢慢安静下来。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群“老同学永远铁”的消息。这个群是去年建的,八个人,平时没人说话,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我点开。孙斌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我没点开听。接着是吴海波,也发了段语音。然后王磊、李建国、赵志强都出来了,都在问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头像,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累。像是憋着一股劲爬了很久的山,爬到一半发现爬错了,可回头一看,下山的路也没了。
我给晓芸发了条微信:“小乐怎么样?你们到医院了吗?”
等了两分钟,没回。可能在忙。
我启动车子,往医院开。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磊。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老周,你在哪儿?”王磊问,声音很严肃。
“去医院路上。”
“那两桌的事,我刚弄明白了,”王磊说,“孙斌老丈人今天过生日,本来在隔壁街吃饭,听说孙斌在江南宴,就带着一家子过来了。吴海波更绝,他小舅子今天订婚,两家人见面,他给安排到这儿来了,说是有熟人,能打折。”
绿灯亮了。我没动,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所以他们就都记我账上了?”我问。
“孙斌说,他本来想就加两把椅子,凑一桌。但服务员说包间最多加两把,加不了那么多人。正好隔壁‘观澜阁’空着,他就让服务员开了那间,说反正都是老周请客,记一起。吴海波那边也一样,开了‘沁芳亭’。”
“他们点菜的时候,没看价格?”
王磊顿了顿:“看了。孙斌说,他老丈人一辈子没吃过龙虾,今天生日,就想尝一口。吴海波说,订婚是大日子,不能寒酸。”
“所以就点了?茅台也是必须的?”
“孙斌说,他老丈人好酒,就喝茅台。吴海波说,订婚宴上茅台有面子。”
我笑了,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周?老周你没事吧?”王磊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我抹了把脸,“我就是觉得,我这副经理升得真值。一顿饭,让两个老同学了了心愿,一个让老丈人吃了龙虾,一个让订婚宴有了面子。值,真值。”
“你别这么说,”王磊叹气,“这事儿是他们不地道。但你看现在……孙斌老丈人血压高,刚才气得差点晕过去。吴海波媳妇在哭,说这婚订不成了。服务员叫了经理来,说不结账就报警。”
“那就报警吧,”我说,“让警察来处理。”
“老周!”王磊急了,“你冷静点!真要闹到警察局,以后咱们这群人还怎么见面?”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王磊,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卡里就剩三千块钱,是这个月房贷。信用卡额度两万,这个月还了最低还款额,还剩五百额度。你让我拿什么付这六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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