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叶楠,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叫叶松。我家就是个最普通的职工家庭,爸在国营厂当电工,妈是小学老师,住的是厂里分的六层老楼,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我家没啥特别的,硬要说有,可能就是氛围——用我闺蜜何璐的话说,“你们家像冬天里那盏总亮着的橘黄色路灯”。
何璐是我高中同桌,大学虽然不同校,但在一个城市,她学校离我家就四站地铁。大二那年秋天,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是因为她学校宿舍楼水管爆了维修,临时来借住两天。
那天是周六,我妈包了芹菜猪肉馅的饺子。我爸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在厨房调蒜泥,我妈一边下饺子一边扭头跟瘫在沙发上看球赛的叶松喊:“松松,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醋,家里醋没了,要陈醋啊别买成白醋!”
叶松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经过我房间时敲了敲门:“楠楠,你同学吃香菜不?”
我正在给何璐铺客房的折叠床,何璐抢着应了:“吃的,叔叔阿姨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的甜。我瞥了她一眼,她正站在我书柜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一排排旧书——那是我爸和我哥的藏书,从《电工基础》到金庸全集,杂七杂八。
吃饭的时候,何璐的嘴就没停过——不是吃,是说。
“阿姨您这馅调得真香,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叔叔您这蒜泥捣得真有水平,蒜粒大小均匀,醋和香油的比例绝了。”
“叶松哥,你们厂里最近忙不?我听叶楠说你在技术科?”
叶松正埋头吃饺子,被点名了才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醋汁:“啊?还行,就那些活儿。”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夹了个饺子蘸醋。
我爸笑着打圆场:“松松这孩子,闷葫芦一个。璐璐你别介意,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哪有,我觉得挺好,踏实。”何璐笑吟吟的,又给我妈夹了个饺子,“阿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那天晚上,何璐睡客房那张折叠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房门缝底下还透出光。我轻轻推开门,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还没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床上,看清是我才松口气:“认床,有点睡不着。”她拍拍床边,“楠楠,来坐会儿。”
我挨着床沿坐下。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爸妈房间传来我爸轻微的鼾声。
“你们家真好。”何璐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好什么呀,就这么大点地方,你睡这床还硬邦邦的。”
“不是房子。”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一点,“是……感觉。你爸会做饭,你妈会念叨但从来不真生气,你哥虽然不爱说话但会记得问客人吃不吃香菜。你们吃饭的时候,你爸给你妈夹饺子,你妈嫌肥肉多又夹回给你爸,你哥默默把最后两个饺子拨到你碗里——这些细碎的事儿,真好。”
我愣了一下。这些事太日常了,日常到我从来没注意过。
“你家……”我试探着问。
“我爸应酬多,一周在家吃不了两顿饭。我妈要么叫外卖,要么自己随便煮点面。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何璐在黑暗里笑了笑,那笑声有点空,“所以真羡慕你啊,叶楠。”
那晚之后,何璐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多了。
开始是周末,后来周中也常来。理由五花八门——学校澡堂坏了来借浴室,图书馆闭馆早来我家写作业,甚至“今天食堂菜太难吃了想来阿姨这儿蹭顿好的”。我妈总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多双筷子的事儿”,我爸则会多炒两个菜。
叶松对她倒是挺平淡。何璐来了,他就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钻进自己房间打游戏,或者趴在客厅茶几上画他的电路图。何璐却总找机会跟他搭话。
“叶松哥,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电路板。”
“好厉害,我完全看不懂。你手真巧。”
“就那样。”
“叶松哥,你玩这个游戏啊,我室友也玩,听说挺难的?”
“还行。”
对话通常以叶松简短的回答告终。何璐也不恼,转头就帮我妈摘菜去了,一边摘一边说:“阿姨,叶松哥真有耐心,那些图纸我看着就头晕。”
我妈在洗菜池前哗哗地冲水:“他啊,就坐得住,跟他爸一样。”
转眼到了寒假。何璐家在外省,她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票。临走前那个周末,她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来我家——给她爸买的羊毛衫,给她妈买的围巾,还有给我家带的年货:一盒糕点,一箱牛奶,一桶花生油。
“叔叔阿姨,这段时间老来打扰,一点心意。”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妈直摆手:“这孩子,花这钱干嘛!你自己还是学生呢!”
“应该的,阿姨对我这么好。”何璐把东西往墙角一放,很自然地去厨房洗手,“今天我来做饭吧,跟阿姨学了这么久,也让我表现表现。”
那顿饭是何璐主厨。我妈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指导两句“火候差不多了”“该放酱油了”。我爸在修客厅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叶松帮着递工具。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客厅里工具叮当声,电视里放着不知哪个台的贺岁节目,吵吵嚷嚷的。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何璐解下围裙,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叔叔阿姨尝尝,不好吃可别笑话我。”
我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哎哟,真不错!璐璐有天赋!”
我爸也点头:“比松松强,松松二十好几了就会煮泡面。”
叶松闷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璐脸上的笑更浓了,她给每个人盛了汤,最后才给自己盛,坐下来时很自然地说:“我就喜欢这样热热闹闹地吃饭。以后我成家了,也要天天这样,一家人围一桌,有说有笑的。”
我妈顺口接了句:“那肯定,璐璐这么能干,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何璐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但我看见,她的目光很轻地从叶松脸上扫过去。
叶松毫无察觉,正专心挑着鱼刺。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第二章
年后何璐回来,给我家带了老家特产:腊肠、熏鱼、糍粑,塞了满满一大背包。我妈一边埋怨她带太多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当晚就蒸了腊肠,切得薄薄的,透明油脂渗进米饭里。
吃饭时何璐说:“阿姨,我爸妈说特别感谢你们照顾我,让我一定把心意带到。”
“哎呀,这么客气干啥。”我妈给她夹了块熏鱼,“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上学,多来家里吃饭是应该的。”
叶松忽然开口:“你坐多久火车?”
桌上安静了一瞬。何璐眼睛亮了亮:“二十多个小时,硬座,可累了。”
“怎么不买卧铺?”
“卧铺贵好几百呢,学生嘛,能省就省。”何璐说得很自然,但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米饭。
我爸插话:“下次可别省这个钱,坐这么久硬座多受罪。年轻时不觉得,老了落一身毛病。”
“知道啦叔叔。”
那之后,何璐来我家的频率更高了。以前一周一两次,现在几乎隔天就来。有时我下课晚,回到家,她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帮我妈做饭了,两人有说有笑,像亲母女。
三月份的一个周五,我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家躺着。下午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然后是何璐压低的声音:“阿姨,叶楠好点没?”
“刚吃了药睡了。你说这孩子,变天也不知道加衣服……”
“我买了梨,等会儿炖个冰糖雪梨给她润润喉。”
“还是璐璐细心。”
我昏沉沉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梨香。我爬起来走出房间,看见何璐正端着个小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了:“醒得正好,温度刚好能喝。”
我接过来,温热的瓷碗熨着掌心。客厅里,叶松还没下班,我爸在看新闻联播,我妈在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平常得像过去的无数个傍晚。
“谢谢啊。”我哑着嗓子说。
“跟我还客气。”何璐在我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楠楠,有件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个社会实践项目,要实习证明。我家那边……你也知道,找不着什么像样的单位。我想着,能不能让叶松哥他们厂给我开一个?就盖个章的事,不用真去上班。”
我喝了口梨汤,甜丝丝的滑进喉咙:“我哥他们厂管得严吧,能随便开吗?”
“所以才想请你跟叶松哥说说嘛。”何璐挽住我胳膊,声音软了几分,“你说话他肯定听。而且也不用他麻烦,我自己去跑,只要他牵个线,引荐一下他们领导就行。”
我想了想,叶松在厂里是技术骨干,领导挺器重他,开个实习证明应该不是大事。
“行,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
“楠楠你最好了!”何璐高兴地搂了搂我肩膀。
晚上叶松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我等他洗完澡,端着杯热水敲了他房门。
“进。”
叶松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画图,台灯的光照着他侧脸,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哥,忙呢?”
“嗯,赶个图。你好点没?”他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好多了。”我把水放桌上,斟酌着开口,“那个……何璐想请你帮个忙。”
我简单说了实习证明的事。叶松听完,眉头微微皱了皱。
“厂里一般不对外开这种证明,除非是校企合作项目。”他说。
“就盖个章的事,她自己去跑,不让你为难。你看她平时老来咱家,对爸妈也挺好的……”
叶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明天问问我们科长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哥!”
第二天晚上何璐又来了,还拎了兜苹果。吃饭时她频频看我,我趁叶松去盛饭,朝他使了个眼色。叶松盛饭回来,坐下,扒了两口饭,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哦,何璐,实习证明的事,我们科长说可以,但你得自己写个申请,再让你们学校出个公函。”
何璐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谢谢你了叶松哥!”
“没事。”叶松低头继续吃饭。
我妈好奇地问:“什么实习证明?”
何璐解释了一遍,末了说:“多亏叶松哥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上哪儿找单位去。”
“能帮就帮一把,璐璐又不是外人。”我爸笑呵呵地说。
事情办得挺顺利。一周后何璐拿着盖好章的证明来我家,还特意买了条烟让叶松转交他们科长。叶松推拒了半天,最后何璐说“叶松哥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他才勉强接过去。
那天何璐格外高兴,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厨房传来哗哗水声和她哼歌的声音。我妈在客厅削水果,小声跟我爸说:“璐璐这孩子,真懂事。”
我爸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
我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余光瞥见叶松。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本专业书,但好半天没翻页,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月初,何璐生日。她提前一周就跟我说:“楠楠,今年生日我不想跟同学过了,咱们就在家里吃个饭吧,让阿姨做几个菜,比外面饭店强。”
生日那天是周六,我妈张罗了一大桌菜。何璐穿了件新买的粉色毛衣,头发仔细编了辫子,还化了淡妆。她给我妈带了条丝巾,给我爸买了对护膝,给叶松的是一支看起来不便宜的钢笔。
“哟,这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叶松连忙推。
“不贵不贵,学生价打折买的。”何璐把钢笔塞他手里,“叶松哥老帮我忙,就当一点心意。而且你画图用得着好笔。”
叶松握着钢笔,有点无措。我妈打圆场:“松松收着吧,璐璐一片心意。”
饭吃到一半,何璐起身去厨房下长寿面。我妈要帮忙,她不让:“阿姨您坐着,今天我是寿星,我来。”
厨房里传来开火、烧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何璐端着一大碗面出来,面上卧着荷包蛋,撒了细碎的葱花。
“来,寿星的长寿面——”她话音戛然而止。
脚下不知怎么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那一大碗滚烫的面眼看就要扣在她身上。
“小心!”叶松离得最近,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拦。
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散,面和汤泼了一地。何璐被叶松拽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他怀里,汤还是溅了一些在她手背上。
“烫着没?!”我妈冲过来。
何璐从叶松怀里站稳,脸涨得通红,左手手背红了一片。但她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叶松:“叶松哥你没事吧?汤没溅到你吧?”
叶松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后退了半步:“我没事。你手……”
“哎呀真没事,就红了一点。”何璐把手往身后藏,低头看着一地狼藉,“对不起啊阿姨,把地弄脏了,面也浪费了……”
“面算什么,人没事就行!”我爸赶紧去拿扫帚。
一片忙乱中,我蹲下去捡大块的瓷片。抬头时,看见何璐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正弯腰扫地的叶松,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有点满足,有点得逞的意味。
我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沉甸甸的。
收拾干净后,何璐坚持要重新下一碗面。这次很顺利。我们围着桌子吃蛋糕时,何璐忽然说:“叔叔阿姨,我在这个城市上学,离家远,有时候挺想家的。但来你们家,就感觉像回家了似的。真的……特别感谢你们。”
她说这话时眼圈有点红。我妈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这儿就是你家,随时来。”
“嗯!”何璐重重点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叶松默默吃着蛋糕,没说话。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显得有点僵硬。
那天何璐走得晚,说手背抹了药膏,想等消消红再回学校。九点多,我送她下楼。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小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小区门口,何璐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楠楠,你觉得……叶松哥这人怎么样?”
我心头一跳:“什么怎么样?”
“就……为人啊,性格啊。”何璐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我觉得他挺好的,踏实,稳重,会照顾人,而且有技术,以后发展肯定不差。”
“我哥就那样,闷葫芦一个。”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
“闷点好啊,总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何璐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而且你们家氛围多好啊,叔叔阿姨都那么和气,明事理。以后谁嫁到你们家,肯定享福。”
我没接话。风吹过,路边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哗哗响。
何璐挽住我胳膊,声音轻快起来:“行啦,我走啦,你回去吧,外面冷。”
她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上楼时,叶松正在客厅喝水。看见我,他放下杯子:“送走了?”
“嗯。”
“她手没事吧?”
“应该就烫红一点,没起泡。”
叶松点点头,转身要回房间,我叫住他:“哥。”
“嗯?”
“你觉得何璐……怎么样?”
叶松转回身,表情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过了几秒,他说:“挺勤快一姑娘。”
“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像是没明白。
“就……你觉得她人怎么样?各方面。”
叶松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人挺好。”他终于开口,顿了顿,又补充,“但不太实在。”
“什么意思?”
“说不清,感觉。”叶松挠了挠头,“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听见他在身后说:“楠楠,交朋友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何璐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以后谁嫁到你们家,肯定享福。”
她说的,是我家,不是叶松。
第三章
五月,我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去医院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休息一阵。何璐知道后,几乎天天来我家,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比我这个亲闺女还勤快。
那个周六下午,我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回家比平时晚。打开门,听见何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阿姨,这个药膏得揉开了才有效,我帮您揉揉。”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躺好别动。”
我放下书包,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我看见何璐坐在床边,正低头给我妈揉腰,手法看起来挺专业。我妈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璐璐啊,这些天多亏你了,楠楠那丫头粗心,松松又是个男的,都不顶用。”
“阿姨您别这么说,叶楠要上课,叶松哥要上班,我时间比较自由。”何璐声音温温柔柔的,“您就当我提前练习照顾人了,以后我爸妈老了,也得这么照顾。”
我妈叹口气:“你要是我闺女多好。”
“我现在不就是您闺女嘛。”何璐笑了,“阿姨,我听说腰椎间盘突出得注意保暖,我网上看了个护腰,带发热的,明天到了给您拿来。”
“又花钱!不要不要!”
“不贵,学生优惠,您就别推辞了。”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平心而论,何璐对我爸妈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她会记得我爸有关节炎,变天前就提醒他戴护膝;记得我妈血糖有点高,买零食都挑无糖的。连叶松随口提了句厂里食堂菜油大,她下次来就带了自己做的少油便当。
可越是好,我越觉得不对劲。
六月初,我妈腰好多了,能下床慢慢走动。何璐来的频率恢复成一周两三次。一个周日的傍晚,她来时拎了个大西瓜,说是同学家种的,特别甜。
吃完饭切西瓜,红瓤黑子,汁水淋漓。何璐一边吃一边说:“叔叔阿姨,跟你们说个事儿。我爸妈在老家给我买了套房。”
“哟,好事儿啊!”我爸说。
“付的首付,贷款我自己还。”何璐用纸巾擦擦手,“九十多平,三室两厅。我想着,以后我要是留在这边工作,就有地方住了。要是……要是结婚,也算婚前财产。”
她说“结婚”两个字时,声音轻了点,眼睛飞快地瞟了叶松一下。叶松正专心啃西瓜,没注意。
我妈问:“那房子在哪块儿?”
“新区,离地铁口走路十分钟,周边学校、商场都有。”何璐说得详细,“就是得明年年底才交房。不过不着急,反正我现在也住宿舍。”
我爸点点头:“有房子好,踏实。璐璐想得长远。”
“我也是被逼的嘛。”何璐笑了笑,笑容有点淡,“我爸说,女孩子得自己有点底子,不然将来在婆家受气。”
这话说得,桌上静了一瞬。我妈忙说:“那不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知道阿姨,我就那么一说。”何璐打断她,又笑起来,“其实我觉得,关键还是得看人。嫁对人,比有什么房子车子都强。像叔叔这样的,阿姨您不就嫁对了?”
我妈脸上笑开了花,拍了我爸一下:“他啊,也就老实这一条好处。”
我爸嘿嘿笑,给叶松递了块西瓜:“松松,学着点,以后对媳妇要好。”
叶松接过西瓜,“嗯”了一声。
何璐低头小口吃着西瓜,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西瓜吃完,何璐抢着收拾桌子。叶松也站起来帮忙,两人端着盘子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说话声,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何璐在说什么“贷款”“利率”,叶松偶尔“嗯”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楠楠,你看璐璐……是不是对松松有点意思?”
我心里一紧:“妈,您别乱说。”
“我怎么是乱说。”我妈朝厨房方向努努嘴,“这半年多,璐璐来得多勤?对我和你爸好,对松松也好。她看松松那眼神,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她对谁都好,对我不也好吗?”
“那不一样。”我妈摇头,“她对松松……特别上心。松松随口说句厂里食堂菜咸,她下次来就带自己做的菜,还特意少放了盐。松松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衬衫领子磨了,她偷偷量了尺寸,网上买了件同款新的,塞我柜子里让我说是买的。这要不是有意思,能这么细心?”
我愣住了。这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那……我哥什么意思?”
“松松那榆木疙瘩,能有什么意思。”我妈叹口气,“不过璐璐这孩子是真不错,勤快,懂事,会来事,家里条件也好,独生女,父母还给她买了房。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会来事了。”我妈声音更低了点,“好是好,可有时候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你说她对咱们家这么上心,图啥呢?松松是还行,可也没好到让人姑娘这么倒贴吧?”
我没接话。电视机里正在播广告,声音吵闹,衬得客厅更加安静。
厨房水声停了。何璐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阿姨,碗洗好了,灶台也擦干净了。”
“快坐下歇歇,吃水果。”我妈立刻换上笑容。
叶松跟在后面出来,手里端着盘洗好的葡萄。他把盘子放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我侧头看他,他表情平静,低头剥葡萄皮,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璐坐了会儿,说学校还有事,得回去了。我送她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说:“楠楠,你哥他……有喜欢的人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楼梯间声控灯昏黄,照着她认真的脸。
“怎么问这个?”
“就……好奇。”何璐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他好像从来没提过谈恋爱的事。”
“我哥那人,有事都憋心里,跟我都不怎么说。”
“哦。”何璐低头踩了踩脚尖,“那他喜欢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没问过。”我顿了顿,“你想知道,可以直接问他。”
何璐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哪好意思问。楠楠,你是他妹妹,你帮打听打听呗?也不用特意问,就……旁敲侧击一下。”
“我打听这个干嘛。”
“哎呀,你就帮帮我嘛。”何璐拉住我手,声音带了点撒娇,“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哥人挺好的,想多了解了解。万一……万一有可能呢?”
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看着她,这张我熟悉了四年的脸,此刻在昏暗灯光下,竟有点陌生。
“何璐。”我抽回手,“你真喜欢我哥,还是喜欢我家?”
她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语气平静,“你这半年多来我家,对我爸妈好,对我哥好,是因为喜欢叶松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我们家的氛围,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何璐盯着我,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有区别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冷,“我喜欢他,也喜欢你们家,不行吗?我想要一个像你们家这样的家庭,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如果你只是因为想要这样一个家,才接近我哥,那对他不公平。”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喜欢他?”何璐反问,“叶楠,我们是好朋友,我以为你了解我。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我爸妈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吃饭都各吃各的,家里冷得像冰窖。我在你家吃饭,看你们一家四口有说有笑,你爸给你妈夹菜,你妈念叨你哥衣服穿少了,你哥闷头吃饭但会把好吃的留给你——我羡慕,我嫉妒,不行吗?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有错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是,我开始是因为喜欢你们家氛围才常来。但来多了,我觉得叶松哥人真的很好。他实在,不花言巧语,会默默做事,会关心人但不说出口。我喜欢他,喜欢他这个人,也喜欢他背后的家庭。这两件事冲突吗?”
我被她问住了。
“叶楠。”何璐吸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想因为这个伤感情。我是真心的,对你哥,对叔叔阿姨,对你,都是真心的。你能不能……别把我往外推?”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抬手拍了下墙,灯又亮起来。何璐眼圈红了,但倔强地看着我。
“我没想推你。”我听见自己说,“但何璐,你得明白,我哥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他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你获得理想生活的工具。你得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而不仅仅是他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家。”
“我知道。”何璐点头,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抹掉,“我知道。所以我才小心翼翼,不敢直接说,怕吓着他,怕连现在这样来你们家吃饭的机会都没了。楠楠,你帮帮我,就一次,行吗?帮我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真的对我没意思,我……我就死心。”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她是真喜欢叶松,只是方式让我不舒服?
“我只帮你问一次。”我说,“不管什么结果,你都接受。”
“我接受。”何璐用力点头。
送她到小区门口,她突然抱住我,声音闷在我肩头:“谢谢你,楠楠。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拍了拍她背,没说话。
回家上楼,叶松在客厅等我。他难得没回房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眼睛盯着黑屏的手机。
“送走了?”他问。
“嗯。”
“她……”叶松顿了顿,“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他表情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说喜欢你。”我直截了当。
叶松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你怎么想?”我在他对面坐下。
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吵吵闹闹的。过了好一会儿,叶松才开口:“我不适合她。”
“为什么?”
“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叶松抬起头,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楠楠,你信吗,有些人靠近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身后的东西。”
我心里一震。
“她跟你说,她喜欢我?”叶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咱们家?”
第四章
叶松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原来他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你什么时候……”我嗓子发干。
“早就看出来了。”叶松把手机放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看咱爸咱妈的眼神,看这个家的眼神,太明显了。那不是看喜欢的人家人的眼神,是……是看橱窗里心仪商品的眼神,热烈,渴望,势在必得。”
“可她对你是真的好啊,那些细心,那些关心……”
“是好。”叶松打断我,“但那些好,是有条件的。她对我好,是希望我对她好;她对爸妈好,是希望爸妈喜欢她。所有的付出都在等回报,这不是感情,是投资。”
我张了张嘴,想为何璐辩驳两句,却找不到话。回想这半年多,何璐的每一分好,的确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她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在恰当的时机送上恰当的关心,说恰到好处的话。完美得像个精心设计的剧本。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低声问。
叶松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老式吊扇缓缓转着,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道。”他说,“但楠楠,有件事你得清楚。她接近我,最终目的是进入这个家。如果我不接招,她可能会从别的方向努力。”
“什么意思?”
叶松转头看我,眼神复杂:“爸妈很喜欢她。”
我后背一凉。
是的,我妈已经明里暗里问过好几次何璐的事,我爸也夸她“懂事”“会来事”。在爸妈眼里,何璐是个完美的儿媳人选:勤快、孝顺、家境好、会做人。如果叶松拒绝她,爸妈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何璐再使点别的招数……
“她不是那种人。”我下意识说,但声音虚得很。
“希望不是。”叶松站起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我独自坐在客厅,电视里还在播着无聊的综艺,观众的笑声罐头一样虚假。窗外的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那一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何璐红着眼圈说“我是真心的”,和叶松平静地说“她想要的,我给不了”。
接下来的周末,何璐没来。周一中午,她给我发微信:“楠楠,你问了吗?你哥怎么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动。最后回:“他没正面回答,就说现在不想谈这个。”
何璐很快回复:“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应该没有。他就是工作忙,没心思。”
“那……我还有机会,对吗?”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楠楠,周末我去家里,亲自跟他说,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发闷。打字:“别逼他太紧。”
“我知道分寸。放心。”
周五晚上,何璐果然来了,还带了新鲜的排骨,说给我妈炖汤补腰。吃饭时她一切如常,说说笑笑,给我爸讲学校趣事,跟我妈讨论炖汤的火候。叶松话比平时还少,埋头吃饭。
吃完饭,何璐抢着洗碗。叶松起身要帮忙,她说:“叶松哥你去看电视吧,今天我来。”
叶松没坚持,坐回沙发。我陪我妈在阳台收衣服,耳朵却竖着听厨房的动静。水声哗哗,碗碟碰撞,一切正常。
等收拾完,何璐擦着手出来,很自然地在叶松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电视里在播新闻,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我妈朝我爸使了个眼色,我爸清清嗓子:“那什么,松松,我手机好像有点问题,你来帮我看看。”
叶松起身跟他进了卧室。我妈也站起来:“我腰有点酸,进去躺会儿。楠楠,茶几上那苹果你给璐璐削一个。”
一转眼,客厅就剩我和何璐。我知道,爸妈是故意给我们留空间,准确说,是给何璐和叶松留空间。只是叶松被叫走了。
何璐看着我,眼神询问。我摇摇头,示意她别急。
几分钟后,叶松从卧室出来。何璐立刻站起来:“叶松哥,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叶松脚步顿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我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去我房间吧。”叶松说。
他们进了房间,关了门。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走到阳台。夜色渐浓,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利。我妈悄悄走过来,小声问:“璐璐跟松松说了?”
“嗯。”
“你觉得能成不?”
“我不知道。”
“要是能成就好了。”我妈语气里带着期待,“璐璐多好的姑娘,配松松绰绰有余。你哥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妈。”我打断她,“结婚得两情相悦。”
“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我跟你爸结婚前也就见过两面,不也过了一辈子?”我妈拍拍我手,“你啊,还小,不懂。”
我不说话了。阳台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家。何璐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扇窗,窗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家常的饭菜香,有絮叨的关心。她没错,只是方式让人难受。
大概二十分钟后,叶松房间门开了。何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她没看我们,径直走向门口:“叔叔阿姨,我先回学校了。”
“哎,这么早……”我妈话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叶松站在房间门口,脸色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怎么了这是?”我爸从卧室出来。
“没事。”叶松说,“我出去走走。”
他也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妈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
那晚叶松很晚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换鞋、洗漱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没出去问,他也没来找我说。
第二天是周六,何璐没来。周日也没来。周一中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楠楠,对不起,周末没去家里。我仔细想了,可能是我太急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个“嗯”。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有些话说破了,就再也糊不上。
接下来两周,何璐没来我家。我妈念叨了好几次“璐璐怎么不来了”,我给何璐发微信,她说最近期末了,忙着复习。语气客气疏离。
六月底,我考完最后一门,拖着箱子回家。进门时听见我妈在打电话,语气是罕见的激动:“……这怎么能行!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放下箱子,用口型问从厨房出来的我爸:“怎么了?”
我爸摇头,压低声音:“你妈单位的事,别管。”
我妈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妈,出什么事了?”
“我们学校评职称,明明该是我的名额,被一个关系户顶了!”我妈说着眼圈红了,“我教了三十年书,带出多少学生,临退休了连个高级教师都评不上,凭什么啊!”
我爸坐在旁边,一下下拍她背:“算了算了,不跟那帮人生气,身体要紧。”
“我能不气吗?三十年!我勤勤恳恳三十年!”我妈声音带了哭腔。
我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陪着坐着。家里气氛压抑,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聒噪。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何璐,手里拎着个果篮,笑容温婉:“楠楠,考完试啦?我来看看阿姨,听说阿姨职称的事……”
她怎么知道?我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侧身进门,直奔沙发:“阿姨,您别生气,为那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得。”
我妈擦擦眼睛:“璐璐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叶楠提了一句。”何璐很自然地在我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阿姨,这事儿我跟我爸说了,我爸正好认识你们教育局的人,他说帮忙问问情况,说不定有转机。”
我妈愣住了:“这……这怎么好麻烦你爸……”
“不麻烦,就打个电话的事。”何璐拍拍她的手,“阿姨您这么好,该您的就是您的,谁也不能抢走。”
我爸也凑过来:“璐璐,真能行?”
“我也不敢打包票,但问问总没坏处。”何璐说,“叔叔阿姨,你们别着急,这事儿交给我。”
我看着何璐。她坐在我妈身边,语气温柔,眼神坚定,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我妈反握住她的手,眼泪又下来了:“璐璐,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一家人。她说得那么自然。
那天何璐待到很晚,仔细问了我妈评职称的细节,还拿了相关材料的复印件,说让她爸看看。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璐璐,有空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哎,一定来。”何璐甜甜地应了。
送她下楼时,我问:“你爸真认识教育局的人?”
“真认识。”何璐转头看我,楼道声控灯下,她眼睛亮得惊人,“楠楠,我说了,我是真把你们当家人。家人有事,我能不帮吗?”
我无话可说。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她确实在我妈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
几天后,我妈接到学校电话,说职称评定有变,让她补交一些材料。虽然还没最终结果,但至少有了希望。我妈高兴得不行,立刻给何璐打电话,非要请她来家里吃饭。
何璐来了,还带了瓶红酒。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眼眶泛红:“璐璐,这次多亏你,阿姨这心里……”
“阿姨,事儿还没成呢,等真评上了您再谢我不迟。”何璐笑着举杯,“来,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祝阿姨早日评上高级教师!”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叶松也举了杯,但没说话。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表情隐在灯光阴影里。
饭后,何璐又要帮忙洗碗。我妈死活不让:“你今天是大功臣,坐着歇着,让松松去洗。”
叶松默默起身收拾碗筷。何璐也没坚持,坐在沙发上跟我爸妈聊天,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进厨房,叶松正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冲刷着碗碟。
“哥。”我靠在门边。
他没回头,继续洗。
“妈职称的事,多亏何璐。”
“嗯。”
“她这次……是真心帮忙。”
叶松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甩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
“楠楠,你听说过‘沉没成本’吗?”
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已经付出的、不可收回的成本。”叶松声音很平静,“何璐在我们家投入了时间、精力、感情,这些都是她的沉没成本。她不会轻易放弃的。现在她又加了码,帮了妈这么大一个忙。你说,接下来,我们全家,是不是都欠她的?”
我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
叶松拿起抹布,慢慢擦着手:“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她离想要的东西,更近了。”
第五章
七月初,我妈的职称评下来了。红头文件送到家里那天,我妈摸着那张纸,手都在抖。她立刻给何璐打电话,声音哽咽:“璐璐,评上了,评上了!阿姨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电话那头何璐说了什么,我妈连连点头:“行,行,一定来!阿姨给你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我妈脸上还带着泪,却笑开了花:“璐璐说这周末来,咱们好好请她吃顿饭。老叶,你去买条鱼,要活的。楠楠,你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松松,你……你早点下班,别又加班。”
叶松“嗯”了一声,没多说。
周六一早,我妈就张罗开了。厨房里煎炒烹炸,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我爸在阳台收拾他那些花花草草,哼着不成调的戏。我拖地擦桌子,叶松被派去超市买饮料。
十一点,何璐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她爸妈。
我们都愣住了。何璐笑着介绍:“叔叔阿姨,这是我爸妈,他们来这边办事,顺道来看看我。听说阿姨职称评下来了,非要来祝贺祝贺。”
何璐妈妈看起来很年轻,烫着卷发,穿着得体,手里拎着精致的礼盒。她爸爸有些发福,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两瓶茅台。
“叶大哥,叶大嫂,冒昧打扰了。”何璐妈妈开口,声音温软,“老听璐璐提起你们,说你们对她特别照顾,早就想来谢谢你们了。”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座、倒茶。何璐爸爸把茅台放茶几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这太贵重了,不能收不能收……”我爸直摆手。
“叶大哥别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璐爸爸笑呵呵的,话里有话。
我妈泡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坐,坐,别站着说话。”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何璐却很自然,拉着她妈妈参观我们家,介绍这介绍那:“妈,你看,这是叔叔养的花……这是阿姨腌的泡菜,可好吃了……这是叶松哥得的奖状,他技术可好了……”
叶松从超市回来,看到这场面,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何璐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叶松哥回来了。这是我爸妈。”
叶松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
“这就是松松吧,一表人才。”何璐妈妈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什么,但笑容满面,“璐璐老提起你,说你踏实、能干。”
“阿姨过奖了。”叶松语气平淡,换了鞋,提着饮料进了厨房。
那顿饭吃得……很微妙。何璐爸妈很会说话,夸我妈菜做得好,夸我爸花养得好,夸我学习好,夸叶松有出息。但他们的夸赞里,总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仿佛两家是多年世交。
“璐璐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但心眼实,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掏肺。”何璐妈妈给我妈夹菜,“叶大嫂,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她,她回老家老念叨,说在你这儿比在家还自在。”
“璐璐懂事,我们也没做什么。”我妈笑着,但笑容有点僵。
“以后还得你们多担待。”何璐爸爸接话,举杯,“来,叶大哥,我敬你一杯。以后孩子们的事,还得咱们多操心。”
我爸举杯碰了碰,没说话。
叶松一直沉默地吃饭,何璐几次找话题,他都只“嗯”“啊”地应着。何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爸妈似乎不在意,依旧谈笑风生。
吃完饭,何璐抢着去洗碗。她妈妈拉住她:“你去陪叔叔阿姨说话,妈来洗。”
“阿姨您是客人,怎么能让您洗。”我妈赶紧拦。
“哎呀,以后常来常往的,分什么客人主人。”何璐妈妈已经系上了围裙,“叶大嫂你歇着,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个妈妈在厨房推让,客厅里,何璐爸爸和我爸聊起了时事新闻。何璐坐在叶松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小声跟他说着什么,叶松低头看手机,偶尔点个头。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觉得荒诞又窒息。仿佛一场大戏,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台词早就写好,只等按部就班上演。
终于,何璐爸妈要走了。送到门口,何璐妈妈拉着我妈的手:“叶大嫂,今天真是打扰了。以后有空,一定要来我们那儿坐坐。璐璐,你多陪叔叔阿姨说说话,不用送我们了。”
“叔叔阿姨慢走。”叶松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何璐转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叔叔阿姨,对不起啊,我爸妈突然过来,也没提前说一声……”
“没事没事,你爸妈太客气了,还带那么贵重的礼。”我妈说着,看向茶几上那两瓶茅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我爸妈就是那样,喜欢热闹。”何璐挽住我妈胳膊,“阿姨,您别往心里去。他们是真喜欢你们,老听我说起咱们家,特别羡慕。”
“羡慕什么呀,普通家庭。”我爸接了句,弯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皮。
“就是普通才好啊,踏实,温暖。”何璐声音软下来,“不像我家,房子是大,可冷冰冰的,没点人气儿。”
我妈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何璐待到很晚才走。她走后,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我妈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瓶茅台出神。我爸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叶松回了自己房间,关着门。
我收拾厨房,水开得很大,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脑子里乱糟糟的——何璐爸妈今天登门,是意外,还是计划好的?那些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洗好碗,我擦着手走出厨房。我妈还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我:“楠楠,你觉得……璐璐爸妈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顺道来看她吗?”
“顺道?”我妈苦笑,“提着茅台顺道?话里话外‘一家人’顺道?”
我没接话。我爸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烟味:“我看,他们是来‘看家’的。”
“看什么家?”
“看咱们家呗。”我爸在沙发上坐下,叹口气,“看看房子多大,看看家境怎么样,看看儿子怎么样。看完觉得还行,就打算定下来了。”
“可松松和璐璐还没……”
“在人家眼里,估计就差一层窗户纸了。”我爸摇头,“今天这出,是来递话的。那两瓶酒,是‘聘礼’。”
我妈脸色变了变:“哪有这么急的……俩孩子还没谈呢……”
“所以人家不急,是咱们急。”叶松的房门突然开了,他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妈职称的事,欠了大人情。今天人家爸妈亲自登门,话说到那份上,礼送到这份上,咱们要是再没点表示,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何璐一步一步,算得很清楚。”叶松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先接近咱们家,讨好你们,再帮我忙,然后关键时刻出手,帮妈解决职称问题。现在,她爸妈出面,把话挑明。接下来,就该咱们家表态了。要么我接受她,皆大欢喜。要么我拒绝,那咱们家就成了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蝉声嘶力竭地叫着,更衬得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我妈缓缓坐下,手撑着额头:“不会的……璐璐那孩子,不会这么算计……”
“妈,她算计的不是坏,是‘好’。”叶松走到茶几旁,拿起一瓶茅台,掂了掂,“她想要一个好家庭,一个好丈夫,一对好公婆。咱们家符合她的标准,所以她来争取。手段是过了点,但目的,只是想‘过得更好’。有错吗?好像也没错。”
“可感情不是算计来的。”我爸闷声说。
“但婚姻是。”叶松放下酒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爸,妈,你们当年结婚,不也看对方家境、看人品、看能不能过日子?何璐不过是想得更清楚,做得更直接。”
“那你到底怎么想?”我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了泪光,“松松,妈是喜欢璐璐,可妈更希望你幸福。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回绝,人情妈想办法还……”
“怎么还?”叶松问,“妈,你那个职称,多少人盯着,要不是她爸找关系,能落到你头上?这份人情,拿什么还?钱?人家不缺。东西?人家看不上。唯一还得起的,就是你儿子。”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爸重重叹气,又摸出烟,但没点。
我看着叶松。他站在灯光下,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垮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量。
“哥。”我开口,声音干涩,“你……喜欢她吗?哪怕一点点?”
叶松沉默了很久。客厅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不讨厌。”他终于说,“但也没有喜欢到想跟她过一辈子。”
“那就回绝。”我爸把烟拍在茶几上,“人情归人情,婚姻归婚姻。不能拿你一辈子去还人情。她爸那边,我去说,我去赔罪,大不了我这个老脸不要了。”
“爸。”叶松摇头,“没用的。你们信不信,只要我开口拒绝,明天,何璐就会红着眼圈来咱家,说她不要回报,说她心甘情愿,说她就想对你们好。然后她爸妈会打电话来,说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但璐璐是真心喜欢松松,让咱们再考虑考虑。再然后,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会知道,老叶家儿子,吊着人家姑娘,让人家掏心掏肺付出,最后还不认账。”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到时候,咱们家就成笑话了。妈评上的职称,也会被人说闲话。何必呢?”
“那你说怎么办?”我妈擦着眼泪。
叶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我娶她。”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像巨石砸进水里。
我妈愣住了。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妈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说,我娶她。”叶松转过身,脸上是平静的绝望,“既然这是她想要的,既然咱们家欠她的,既然这样对大家都好——那我就娶她。反正我跟谁过不是过。她喜欢咱们家,想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成全她。”
“不行!”我妈冲过去,抓住他胳膊,“松松,你不能这么草率!这是一辈子的事!”
“妈。”叶松轻轻推开她的手,“我已经想清楚了。何璐没什么不好,勤快,懂事,会来事,能讨你们欢心,家里条件也好。娶了她,你们高兴,她高兴,她爸妈高兴,大家都高兴。至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高不高兴,不重要。”
“重要!”我妈眼泪又涌出来,“你是妈的儿子,你高不高兴,最重要!”
“可我已经不高兴二十多年了。”叶松笑了笑,那笑容让我的心狠狠一揪,“从小我就知道,要听话,要懂事,要让你们省心。上学好好上,工作好好干,不惹事,不生非。现在,娶个让你们满意、对咱们家有帮助的媳妇,不也是我应该做的吗?”
“叶松!”我爸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跟你妈是那种卖儿求荣的人吗?!”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叶松垂下眼睛,“我只是觉得,这样最好。何璐想要一个家,咱们家能给她。她想要我,我给不了感情,但能给个名分。她帮了咱们,咱们还她一个想要的未来。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婚姻不是交易!”我爸吼出声,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什么?”叶松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讥诮,“爸,你跟妈结婚,是爱情吗?不过就是觉得对方合适,能搭伙过日子。现在我跟何璐,不也一样?她图咱们家氛围,我图她能让你们高兴、能帮咱们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我爸扬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叶松脸偏到一边,脸颊迅速红起来。他没动,也没捂脸,就那样站着。
我妈尖叫一声扑过去:“你打孩子干什么!”
我爸的手还在抖,指着叶松,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叶松脸上的红印,看着我妈的眼泪,看着我爸的愤怒,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何璐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于是她用尽心机接近我们。现在,她快要得到了,可这个家,却因为她的接近,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温暖的家。多讽刺。
叶松慢慢转回头,看着我爸,声音平静得可怕:“打完了?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我爸胸膛剧烈起伏,颓然坐回沙发,捂住脸。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叶松说,“明天,我去找何璐,把话说开。年底订婚,明年结婚。她不是买了房吗?结婚后我们住那边,周末回来看你们。你们放心,我会对她好,尽一个丈夫的责任。感情,慢慢培养,也许哪天就有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那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我爸捂着脸,肩膀耸动。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显夜寂。
这个曾经被何璐羡慕的、温暖的家,此刻冷得像冰窖。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太想要温暖,却忘了,温暖不是算计来的。
第六章
第二天是周日,叶松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妈红肿着眼在厨房煮粥,粥溢出来了都没发觉,还是我爸冲过去关了火。
“别想了。”我爸声音沙哑,“等松松回来,再好好跟他谈谈。婚姻大事,不能这么草率。”
“怎么谈?”我妈擦擦眼角,“他那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说话,默默拿了抹布擦灶台。粥糊了,粘在锅底,很难擦。我用力地擦,好像这样就能擦掉心里那团乱麻。
十点多,叶松回来了。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吃早饭了吗?”
“吃了。”叶松在餐桌旁坐下,“我跟何璐说好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妈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说好什么了?”我爸沉声问。
“年底订婚,明年五一结婚。”叶松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她同意。她爸妈也同意。”
“你……你怎么说的?”我妈声音发颤。
“就直说。我说,我这个人没情趣,不会浪漫,但会对家庭负责。她想要一个家,我能给。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她说她愿意等。”
“胡闹!”我爸拍桌子,“感情是能培养出来的吗?你们这是拿婚姻当儿戏!”
“那怎么办?”叶松抬眼看他,“爸,你告诉我,不这么办,怎么办?妈的人情怎么还?咱们家的名声要不要?何璐要是闹起来,说咱们家利用完她就甩,你们扛得住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爸哑口无言。
“她不会闹的。”我忽然开口。
他们都看向我。我放下抹布,转过身:“何璐不会闹。她那么聪明,知道闹对她没好处。她要的是体面地进入这个家,不是撕破脸。”
叶松看着我,眼神很深:“是,她不会闹。但她会哭,会委屈,会欲言又止,会让她爸妈、让所有人觉得,咱们家辜负了她。楠楠,人言可畏。妈刚评上职称,多少双眼睛盯着?爸在厂里一辈子老实本分,临退休了,想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得对。何璐不会撕破脸,但她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家陷入道德困境。
“所以,这是最好的办法。”叶松站起来,“我去睡会儿,下午回厂里,有个图纸要赶。”
他回了房间。厨房里,粥已经凉了,糊味弥漫。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我妈常常发呆,我爸烟抽得更凶了。叶松搬回了厂宿舍,说赶项目,周末才回来。回来也是待在房间,吃饭时沉默寡言。
何璐还是常来,但不再提结婚的事,只是更勤快地帮忙做家务,更细心地照顾我爸妈。她给我妈买了腰部按摩仪,给我爸买了泡脚桶,给我带了考研资料。她做这一切时,神态自然,仿佛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妈对她,态度复杂。感激是真的,但一想到她是以这种方式、带着目的接近,心里就堵得慌。可看着何璐忙前忙后的身影,那些话又说不出口。
八月初,何璐说想带我爸妈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两天,“叔叔阿姨平时工作辛苦,也该放松放松”。我妈推辞,何璐软磨硬泡,最后叶松说了句“去吧,散散心”,我妈才勉强同意。
周末,何璐开了辆SUV来,说是借的朋友的车。车里冷气开得足,她准备了矿泉水、零食,还有晕车药。一路上,她跟我妈有说有笑,介绍沿途风景。我爸坐副驾驶,偶尔接几句话。我和叶松坐后座,各自看着窗外。
农家乐在山里,环境不错。我们住了个家庭套房,两间卧室,何璐主动说睡客厅沙发。晚饭是农家菜,何璐给我爸妈夹菜,倒茶,周到得无可挑剔。老板娘笑着说:“你们一家真和睦,女儿真孝顺。”
何璐笑而不语。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解释。
饭后在山里散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何璐和我妈走在前面,我爸和叶松落在后面。我走在中间,听见何璐说:“阿姨,等以后我跟叶松哥结婚了,常带你们来这种地方住住,空气好,对身体好。”
我妈含糊地“嗯”了一声。
“房子我看了几家装修公司,等交了房就装,装成您喜欢的风格,到时候您跟叔叔常来住。”何璐声音里带着憧憬,“我想把阳台改成小花园,让叔叔种花。厨房要装大一点,方便您做饭。叶松哥喜欢安静,给他留个书房……”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未来已经触手可及。我妈默默听着,没接话。
晚上,我起夜,看见客厅沙发上有手机屏幕的光。何璐还没睡,靠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着她带笑的脸。她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
我轻轻走过去,她吓了一跳,连忙按灭屏幕。
“还没睡?”我低声问。
“嗯,看会儿装修图。”她把手机放下,“吵到你了?”
“没有。”我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山里夜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
沉默了一会儿,何璐开口:“楠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有心机?”
我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是,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们家,确实是因为羡慕。”她声音很轻,在黑暗里飘着,“我太想要一个像你们家这样的家了。温暖,踏实,有人气儿。所以我拼命对叔叔阿姨好,对叶松哥好,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我没说话。
“但我对叶松哥,是真的。”她转向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开始可能是觉得他合适,可后来,我是真喜欢他。他踏实,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默默记住每个人的喜好。楠楠,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多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你爸妈来?”我问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何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她声音低下去,“我怕叶松哥不喜欢我,怕你们家不接受我。我爸妈来,是想……是想加点筹码。我知道这手段不光彩,可我没办法。我太想抓住了,抓住这份温暖,抓住这个家。”
“可你现在抓住了,开心吗?”我问。
何璐没立刻回答。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清悠长。
“不知道。”她终于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看到叔叔阿姨对我笑,看到叶松哥默认婚事,又觉得,值了。就算开始的方式不对,但只要结局是好的,就行,对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对与错,值与不值,谁能说得清?
“楠楠。”何璐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我看着她在黑暗里模糊的脸,缓缓抽回手:“我祝福我哥幸福。如果他能幸福,我就祝福。”
何璐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她笑了,笑声有点苦:“我懂了。”
第二天回程,车上很安静。何璐专注开车,没再说话。我妈靠着车窗睡觉,我爸闭目养神。叶松戴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八月底,何璐爸妈正式来提亲。场面很正式,礼品堆了半客厅。两家人坐在沙发上,何璐爸爸笑呵呵地说场面话,何璐妈妈拉着我妈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母”。
叶松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何璐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眼神温柔,但他很少回应。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年底订婚,明年五一结婚。何璐爸妈坚持要在五星酒店办,费用他们出。我爸妈推辞,他们就说“我们就璐璐一个女儿,就想让她风风光光嫁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看日子,订酒店,选婚纱,拍婚纱照。何璐兴致很高,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时不时拿着婚礼方案来问我妈意见。我妈总是说“你定就好”,笑容有些勉强。
叶松照常上班,下班,周末回家吃饭。对婚礼的事,他从不主动过问,何璐问他意见,他就说“你定”。何璐也不恼,依旧温温柔柔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叶松忽然跟我说,厂里有个去外地学习的机会,三个月,他想去。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周。”
“跟何璐说了吗?”
“还没。”
“去多久?”
“三个月,可能延长到半年。”
我看着他。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哥。”我低声说,“你要逃吗?”
叶松扯了扯嘴角:“逃?能逃到哪儿去。就是去学点东西,回来好升职加薪,养家糊口。”
“何璐会同意吗?”
“她会同意的。”叶松看向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她那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松。我现在想走,她不会拦。反正婚期定了,我跑不了。”
我心里发酸。那个曾经会默默给我留饺子、会记得我不吃香菜的哥哥,现在说起自己的婚事,像在说别人的事。
果然,何璐听说后,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去呀,机会难得。婚礼的事有我呢,你放心去学习。”
叶松走的那天,何璐来送他。火车站熙熙攘攘,何璐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少熬夜。”
“嗯。”
“常打电话。”
“嗯。”
“我等你回来。”
叶松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转身进了检票口。他没回头。
何璐站在那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她转身,看见我,笑了笑,眼圈却红了。
“他会回来的,对吧?”她问,声音很轻。
“会。”我说。
“那就好。”她挽住我胳膊,手在微微发抖,“楠楠,我只有你们了。我真的……只有你们了。”
我没说话。候车大厅人声嘈杂,广播里列车信息一遍遍播报。我们站在人群中,像两座孤岛。
叶松走后,何璐还是常来我家,但频率低了。她说在忙装修,忙婚礼细节。我妈劝她别太累,她说“一辈子就一次,想弄好点”。
十月底,何璐拿来婚纱照的样片给我们看。照片上,她穿着白纱,笑得灿烂。叶松穿着西装,表情平静,眼神看向远方,不像新郎,倒像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这张好看。”何璐指着一张两人对视的照片,叶松难得带了点笑意。
“嗯,好看。”我妈附和,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
“婚礼现场我想用香槟色系,温馨一点。酒店那边说可以按照我们的要求布置……”何璐兴致勃勃地讲着,我妈安静地听。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个精致的舞台剧。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笑容得体,台词正确。可幕布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十一月初,何璐的生日。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长寿面。何璐吃着面,忽然说:“阿姨,等我跟叶松哥结婚了,您就等着享福吧。我肯定把您当亲妈孝顺。”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笑道:“你们过得好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那怎么行,一家人就要互相惦记。”何璐擦擦嘴,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对金镯子,“阿姨,这是我给您买的,提前的生日礼物。您戴戴看,合不合适。”
镯子分量不轻,做工精细。我妈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不能要不能要……”
“您就收下吧,我都买了。”何璐拉过我妈的手,不由分说给她戴上,“真好看,衬您肤色。”
金镯子在灯光下晃眼。我妈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表情复杂,最后只说:“你这孩子,乱花钱。”
“给阿姨花钱,不算乱花。”何璐笑,又拿出个盒子给我,“楠楠,这是给你的,考研顺利。”
里面是支名牌钢笔。我攥着盒子,觉得烫手。
那天何璐走得早,说约了装修公司谈方案。她走后,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发呆。我爸洗完碗出来,看见镯子,眉头皱了皱。
“摘了吧,戴着沉。”他说。
“摘了,等她来看见,多不好。”妈叹了口气,摩挲着镯子,“这孩子……太会做人了。”
“会做人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妈摇头,“好是处处周到,不让你挑出错。不好是……太周到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着她的,还不上。”
我没说话。窗外,夜色沉沉。金镯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叶松每周打一次电话回来,每次三五分钟。说学习忙,说伙食还行,说天气冷了。从不提何璐,不提婚礼。何璐每次在旁边听着,等叶松说“让何璐接电话”,她才接过去,说“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
他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客气,疏离。
十二月初,何璐来我家,眼睛红肿。我妈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我妈吵了一架。”何璐抹抹眼睛,“婚礼有些细节,意见不合。”
“好好说,母女哪有隔夜仇。”我妈劝。
“嗯。”何璐点头,挤出一个笑,“阿姨,我想在婚礼上加个环节,让您和叔叔上台,给我和叶松哥送戒指。您看行吗?”
“这……合适吗?一般不都是伴娘伴郎送吗?”
“我想让您送,您对我就像亲女儿一样。”何璐拉着我妈的手,眼泪又掉下来,“阿姨,我是真的……真的把您当妈妈。”
我妈眼圈也红了,拍着她的手:“好,好,阿姨送。”
何璐靠在我妈肩上,小声啜泣。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慢慢软化了。也许,她是真的想融入这个家。也许,时间久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叶松原定一月中旬回来,但临时有任务,推迟到月底。何璐得知后,在电话里说“工作重要,不着急”,但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一月底,叶松终于回来了。黑了,瘦了,但精神还好。何璐去车站接他,回来时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晚饭很丰盛,我妈做了一桌子叶松爱吃的菜。叶松话不多,但会给我妈夹菜,会问我爸厂里的事。何璐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菜,他低声说“谢谢”。
一切都像以前,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过饭,叶松说累了,想早点休息。何璐站起来:“我帮你把行李拿进去。”
“不用,我自己来。”叶松拎起行李箱,进了房间,关上门。
何璐站在客厅,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那叔叔阿姨,我也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让松松送送你。”我妈说。
“不用,他累了一天了,让他好好休息。”何璐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阿姨,婚礼请柬我印好了,明天拿来给您看。”
“哎,好。”
门关上了。我走到窗边,看着何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走得很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妈在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我爸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明灭。叶松的房门紧闭,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个曾经被何璐羡慕的、温暖的家,现在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演着一出名为“和睦”的戏。
而戏的结局,早已写好。
腊月二十,订婚宴。在何璐定的酒店,请了双方亲戚,摆了四桌。何璐穿了件红色礼服,妆容精致,挨桌敬酒,笑容得体。叶松穿着西装,跟在她身边,话不多,但该喝的酒一杯没少。
何璐爸妈很高兴,逢人就说“女婿踏实”“亲家和气”。我爸妈笑着应和,但笑容有些勉强。亲戚们夸“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何璐笑着接受祝福,叶松只是点头。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改口,敬茶。叶松给何璐爸妈敬茶时,叫了声“爸,妈”,声音平稳。何璐爸妈笑着接过,给了厚厚红包。何璐给我爸妈敬茶,叫“爸,妈”,声音带了哽咽。我妈接茶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宴席散后,何璐爸妈拉着我爸妈说话,说婚礼细节,说以后就是一家人。叶松和何璐站在一旁,何璐挽着他的胳膊,他站得笔直,像个完成任务的道具。
送走所有客人,何璐说累了,想在酒店休息。她爸妈也开了房间。我们一家四口打车回家。
车上没人说话。到了家,我妈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我爸去阳台抽烟。叶松松了松领带,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累了就早点睡。”他对我说,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我妈旁边,轻轻拍她的背。过了很久,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楠楠,妈是不是做错了?”
“妈……”
“要是当初我没让她常来家里,没接受她那些好,没欠她那个人情,松松是不是就不用……”我妈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不怪您。”我抱住她,“妈,不怪您。”
怪谁呢?怪何璐太想要一个家?怪叶松太懂事?怪爸妈太善良?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错。
只是,当温暖成了算计的筹码,当家成了必须抵达的终点,这份温暖,这个家,还和从前一样吗?
我不知道。
订婚宴后,年关近了。何璐来家里更勤,商量着过年怎么过,婚礼请哪些人,新房怎么布置。叶松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必要时说“好”“行”“你定”。
除夕夜,何璐来我家吃年夜饭。饭后一起看春晚,她靠在我妈身边,像女儿一样。零点钟声敲响时,外面鞭炮声震天响。何璐忽然说:“明年这时候,我就是正式的老叶家媳妇了。”
没人接话。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喊“新年快乐”。绚烂的烟花在窗外炸开,照亮每个人沉默的脸。
正月初三,何璐爸妈请我们全家吃饭。席间,何璐爸爸说,等孩子们结了婚,两家人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以后常来往。何璐妈妈拉着我妈的手,说等他们老了,就一起养老,互相照应。
我妈笑着点头,但笑容没到眼底。
回家的路上,我妈忽然说:“松松,你要是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