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解雇函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我正盯着电脑屏幕核对这个月的销售数据,右下角的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突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显示是“杨帆”,我妻子许婷的秘书。标题很简洁:“关于岗位调整的通知”。
我愣了一下,鼠标在图标上悬停了两秒钟,才点开。
“周明先生:经公司研究决定,您的岗位自本通知发出之日起予以解除。请您于今日下班前完成工作交接,并到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手续。您的私人物品可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十点间取回。感谢您在过去两年零三个月里对公司的贡献。此致,敬礼。杨帆,总裁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的后颈开始冒汗。我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隔壁工位的老王正对着电脑皱眉,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斜对面的小张在偷偷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一切都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许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七声,转入了语音信箱。我又拨了她办公室的直线,同样无人接听。
“老周,你这脸色不太对啊。”老王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数据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封邮件还开着,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我关掉邮件窗口,又点开。它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又给许婷打了三次电话。一次是忙音,两次无人接听。我给杨帆发了条消息:“杨秘书,这通知是不是发错了?”
他回得很快:“周先生,没有发错。请您按通知要求办理手续。”
我看着那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最后我站起身,对老王说:“我出去一下。”
“这个点?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有点事。”我拿起手机和工牌,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从二十六楼缓缓下降。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头发有些乱,领带歪了,衬衫领口因为出汗贴在了脖子上。我抬手整理了一下,手指碰到喉结,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
人力资源部在八楼。我走进去的时候,部门主管刘姐正在和一个小姑娘交代什么。看到我,她顿了顿,然后对那小姑娘说:“你先去忙吧。”
“刘姐,”我走到她桌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收到了杨秘书发的通知。”
刘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小周啊,这是解约协议,你看一下。公司会按劳动法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N+1,你的工龄是两年三个月,算三个月工资。另外这个月的工资和未休年假的折算也会一并结算。”
“为什么?”我问。
刘姐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我们只是按流程办事。”
“许总知道吗?”
“通知是从总裁办公室发出的。”刘姐顿了顿,补充道,“许总今天下午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可能手机静音了。要不你晚点再联系她?”
我拿起那份解约协议。条款很标准,补偿金额也没问题。右下角已经盖了公司的公章,只需要我签个字。
“如果我拒绝签字呢?”
刘姐叹了口气。“小周,咱们都是打工的,别让我为难。公司要走这个流程,你签不签字其实……结果都一样。早点签了,补偿金下周就能到账。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在低头做事,但我知道他们在听。
最后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有点抖,但还算清晰。
“私人物品……”刘姐接过协议,提醒道。
“我周一再来拿。”我说。
“好的,那我让行政部到时候给你开门。离职证明和补偿金明细会发到你邮箱。”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刘姐又叫住了我。
“小周,”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工作嘛,哪里都能找。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二十六楼,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支笔,一盆多肉植物,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和几袋速溶咖啡。我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
“老周,你这是……”老王站了起来。
“走了。”我说。
“走?去哪儿?这才四点半。”
“我被开了。”我说得很平静,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过来。小张的手机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什么?”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开玩笑吧?为什么啊?”
“不知道。”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各位,后会有期。”
“等等,老周,”老王绕过工位走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跟许总……”
“通知是她秘书发的。”我打断他,“应该没错。”
说完我拎起塑料袋,朝电梯间走去。背后传来窃窃私语,但我没回头。
下楼,出大楼,走到街上。六月的下午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痛。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家吗?回那个我和许婷一起还了五年房贷的两居室?
我拿出手机,又给许婷打了一次电话。这次通了,但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一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说。”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塑料袋在腿边晃荡,里面的水杯和花盆不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包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是许婷让我戒的。她说抽烟的人身上有味道,她不喜欢。
撕开包装,点上一支。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我直咳嗽。但第二口、第三口就好多了。尼古丁进入血液,心跳好像慢下来了一点。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四根时,手机响了。是许婷。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开放空间。
“我收到解雇通知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嗯,我知道。”
“你知道?”
“杨帆跟我说了。这是公司的决定,你这几个季度的业绩一直不达标,销售部在精简人员。”她的语速很快,像在念准备好的台词。
“业绩不达标?我在销售部排名中游,比我差的大有人在。而且就算要裁我,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为什么不跟我谈?为什么是你的秘书发邮件?”
“周明,”许婷的声音压低了些,“我现在不方便说这个。晚上回家再谈,好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晚一点。有个应酬,我尽量十点前到家。”
“又是应酬。”
“你知道我这个位置就是这样。先不说了,客户在等我。”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便利店门口进出的人不时看我一眼,大概觉得站在垃圾桶旁抽烟的男人有点奇怪。
抽完最后一根烟,我把烟盒扔进垃圾桶,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在高架桥上堵了二十分钟。我看着窗外,一栋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其中一栋,是许婷的公司,也是我曾经工作的地方。我们在同一栋楼里上班两年,但很少一起进出。她说要避嫌,毕竟她是总裁,我是普通销售。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一片寂静。
这是许婷三年前升任总裁后贷款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高档小区,能看到江景。装修是她请设计师做的,现代简约风格,以灰白为主色调。很漂亮,但有时候我觉得这房子像个精致的样板间,少了点人气。
我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慢移动,对岸的建筑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八点,九点,十点。
许婷没有回来。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那个群里了。没有人给我私发消息问情况,一个都没有。
十一点十七分,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许婷推门进来,看到我躺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一边换鞋一边说:“还没睡?”
“等你。”我坐起身。
她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脱下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下摆扎在黑色西裤里。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但眼角有些疲惫。
“吃饭了吗?”她问,朝厨房走去。
“不饿。”我说,“我们谈谈。”
许婷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沙发前,在单人椅上坐下。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谈什么?”她看着我问。
“为什么开除我?真正的原因。”
“我说了,业绩问题。”
“那为什么是杨帆通知我?为什么在我给人力资源部签字之前,你不接我电话?”
许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下午的会很重要,手机静音了。至于杨帆发通知……他是我的秘书,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所以你知道,而且你同意。”我说。
“我是公司总裁,周明。”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裁员名单是管理层会议决定的,我不可能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就特殊对待。那样我怎么服众?”
“我不是要特殊对待!”我的声音提高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尊重的沟通!而不是一封冷冰冰的邮件,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在半小时内收拾东西滚蛋!”
许婷沉默了一会儿。她拧上水瓶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好,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提前跟你沟通。但我最近压力很大,公司第三季度的财报很难看,董事会那边一直在施压。我每天一睁眼就在想怎么削减成本,怎么提高利润。裁掉一部分员工是不得不做的决定,而你的业绩确实达不到保留标准。”
“那你打算让我接下来怎么办?”我问,“三十四岁,被自己老婆开除了,我得重新找工作。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我怎么说?‘哦,因为我老婆是总裁,她觉得我业绩不好就把我开了’?”
“周明,你别这么幼稚。工作可以再找,我可以帮你介绍……”
“不用。”我打断她,“不用你帮忙。”
客厅里陷入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冰箱在厨房里突然启动,压缩机工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许婷叹了口气,身体向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铠甲。
“我知道你生气,”她说,声音缓和了些,“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但事已至此,我们能不能先不吵了?我真的很累,明天还要早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疲惫和恳求。过去几年,每当我们在工作相关的事情上发生争执,她最后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我通常都会让步。
但今天不一样。
“许婷,”我说,“开除我的决定,真的只是出于业绩考虑吗?”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帆。”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的秘书,一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长得不错,哈佛商学院毕业,是你亲自招进来的。这半年,他跟着你出差四次,每次都是你们两个人。上周三晚上,你说要加班,十一点才回来,但我八点半打电话到你办公室,是杨帆接的,他说你去见客户了。可你的车在地下车库,我看到了。”
许婷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慢慢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
“周明,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问你。”
“我和杨帆是工作关系。”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他是我的秘书,跟我出差、加班,都是正常工作需要。你如果连这都要怀疑,那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那为什么是杨帆发解雇函?为什么不是人力资源部?为什么不是其他副总?偏偏是他?”
“因为他是我的秘书!所有从总裁办公室发出的正式文件都由他经手!这是他的工作职责!”许婷站了起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周明,我没想到你这么狭隘。就因为一个年轻人工作能力强,得到我的重用,你就产生这种龌龊的猜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也站了起来。我们隔着茶几对峙着,像两个陌生人。
“我龌龊?许婷,我这半年见过你几次?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接工作电话。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上个月我生日,你说要开会,让我自己吃蛋糕。我在客厅等到十二点,你回来了,说太累,洗完澡倒头就睡。”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控制不住。
“是,你是总裁,你忙,你压力大。我理解,我一直都理解。所以我从不抱怨,家务我多做点,饭我多做点,你加班晚了我给你热牛奶。但我得到的是什么?一封解雇邮件,从你那个英俊能干的男秘书手里发出来的!”
“你别一口一个‘男秘书’!”许婷的胸口起伏着,“周明,我告诉你,开除你是公司决定,和杨帆无关,和我与他的关系也无关!你不要自己工作没做好,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我没有推责任!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就是真相!你爱信不信!”
她转身要走,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许婷。”
她甩开我的手,力道很大。“放开!我今天不想再谈这个了!”
“那我们谈什么?”我笑了,笑声听起来很干涩,“谈明天的工作?可我没有工作了。谈未来?我连现在都搞不明白。”
许婷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职业化的、不带感情的平静。
“既然你提到明天,”她说,“正好,明天晚上我有一个重要的酒局,是和长风集团的陈总谈下半年的合作。但我临时有事去不了,你替我去一下吧。”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明天晚上七点,君悦酒店三楼的中餐厅,牡丹厅。陈总喜欢喝茅台,我已经让杨帆准备了两瓶十五年陈酿,明天下午会送到家里。这是项目资料,”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你看一下,主要是维系关系,不谈具体条款。陈总如果问起我,就说我父亲突然身体不适,我回老家了,很抱歉。”
她说得有条不紊,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又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许婷,”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男秘书,今天下午,用一封邮件,把我开除了。而你,现在,让我明天替你去酒局,陪客户喝酒吃饭?”
“这两件事没有冲突。”她说,“你是以我丈夫的身份去,不是以前员工的身份。陈总知道我们关系,你去比公司其他高层去更合适。”
“合适?”我重复这个词,感觉它在我的舌头上变得陌生而滑稽。
“对,合适。这也是为了公司,周明。这个合作对公司很重要,如果谈成了……”
“够了。”我说。
我走回沙发,拿起我的手机和钥匙。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许婷。她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吊灯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精致,那么无可挑剔。
但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她了。
不,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认识的许婷,是七年前那个在朋友聚会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是五年前那个在婚礼上说我愿意时流泪的新娘,是三年前那个升职后抱着我说“老公,我们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的妻子。
不是眼前这个,在我被开除的当天晚上,让我替她去应酬的总裁。
“许婷,”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离婚吧。”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道,“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没有别的要求。”
“周明,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打断她,“这是我今天收到解雇邮件后,想了一个晚上,得出的最冷静的决定。”
我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她在身后问。
“去找个酒店住。周一上午我会回来拿我的东西。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签好字寄给你。”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突然想起七年前,我和许婷刚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吵架,我摔门而出,在小区里转了半小时,回来时发现她蹲在门口哭。她说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我抱紧她,说不会的,永远不会。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我模糊的脸。
这一次,是真的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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