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车位
我叫杨建华,四十二岁,在北京一家外贸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前年掏空六个钱包,总算在这片叫“幸福家园”的老小区买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买房那会儿,中介拍着胸脯说:“杨哥,这房子带固定车位,您看,就楼前头那个,用白线划得清清楚楚的。”
那个车位就在三号楼正前方,离单元门就十来步路。位置确实不错,就是紧挨着隔壁四号楼的边户。当初觉得方便,谁承想后来成了麻烦的源头。
车位的事,得从搬进来第二个月说起。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开车回来,远远就看见我那车位上停着辆白色SUV。车屁股对着我,尾灯在黑暗里像两只红眼睛。我眯起眼看车牌,不是我的。
我绕着车转了两圈,是辆丰田RAV4,洗得挺干净,车窗上还贴着“新手上路”的标,已经卷边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车临时靠在路边,下车看了看。没错,是我那车位,地上还模糊看得见我上次用白漆补过的数字“015”。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分钟。北京的秋夜已经有点凉了,风吹得楼前那棵老槐树哗哗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肩膀上。楼上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临时停一下,可能一会儿就走。于是我把车挪到小区外面的临时停车区,那里按小时收费,一晚上得六七十。上楼前,我特意从包里掏出便利贴,写了句“您好,这是私人车位,请勿占用”,贴在那辆RAV4的驾驶座玻璃上。
字写得有点急,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回家后我跟媳妇儿周婷说了这事。周婷在幼儿园当老师,脾气比我好,一边摘菜一边说:“可能是新搬来的邻居不知道吧,明天要是还停那儿,我去物业问问。”
“物业顶什么用。”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这老小区,物业就收钱的时候积极。”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下楼准备开车上班。那辆白色RAV4还在。
我站在原地,早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远处打太极。RAV4车窗上我那张便利贴还在,但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一抖一抖的。我凑近看,我那行字下面多了行小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临时停一下,晚上挪走,谢谢。”
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我心里那股火蹭就上来了。临时停一下?这都过了一夜了。我掏出手机,对着车位和那辆车拍了几张照片,包括那张被撕坏的便利贴。然后我又写了张新条子:“这是私人产权车位,请立即挪车,否则后果自负。”这次我把条子塞在雨刷器下面,用雨刷压得死死的。
那天我又把车停外面了,上班差点迟到。
晚上回来时,RAV4终于不在了。我的车位空着,地上有几片新落的槐树叶。我松了口气,把车倒进去,刚熄火,就看见四号楼一层的窗户开了半扇,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朝我这边看。
那户我知道,住着一对老夫妻,姓吴,听说儿子媳妇也住一起。女人看了我几眼,又把窗户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当时没多想,锁车上楼了。
第三天,相安无事。
第四天晚上,我十一点多才到家,那辆白色RAV4又停在我车位上了。
这次我没留条子。我直接去敲了四号楼那户的门。敲了得有半分多钟,里面才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啊?大晚上的。”
“我是三号楼015车位的业主,”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您的车停我车位上了,这已经第二次了。”
男人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妈!咱们车是不是停人家车位上了?”
屋里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就是那天在窗户那儿看我的那位:“哪儿啊?那不是公共车位吗?我看一直空着就停了。”
“那是私人车位,有产权的。”我提高了点音量。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那老妇人走了过来,把门又开大了些。她个子不高,微胖,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碎花睡衣。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小伙子,你这就不讲理了。那车位在楼前头,又没写名字,我怎么知道是你的?”
“地上有编号,物业也有登记。”我说。
“哎哟,我们刚搬来没多久,哪知道这些。”她摆摆手,“这样吧,明天我儿子开走就是了,今天太晚了,都睡了。”
那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是啊大哥,明天一早我还要送孩子上学呢,这会儿挪车多麻烦。您就停别处呗,小区里又不是没地方。”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又因为我们的说话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能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在播午夜剧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说,“上次我也留了条子。”
“条子?什么条子?”老妇人眨眨眼,“我没看见啊,可能被风吹跑了吧。”
那年轻男人已经不耐烦了,手扶着门框要关门的意思:“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挪。您也体谅体谅,我们这刚搬来,好多事不清楚。”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不轻不重的一声“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
我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防盗门,门是深红色的,上面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点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天晚上,我又把车停外面了。坐在驾驶座上,我没立刻熄火,透过车窗看着我那空荡荡的车位,那辆白色RAV4稳稳地停在那儿,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周婷劝我:“要不找物业吧,咱们每个月交着管理费呢。”
“找物业有什么用,”我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这种老小区,物业敢管谁?得罪了业主,下个月物业费都收不上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停外面吧,一个月光停车费就两千多。”
我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从我家阳台能看到那个车位,现在被那辆RAV4占着,像眼睛里进了粒沙子,怎么都不舒服。
“我再想想办法。”我说。
之后一个星期,那辆RAV4成了我车位的常客。有时候白天不在,但晚上肯定在。我试过几次下班直接回家,想着要是车不在我就赶紧停进去。可每次我开车进小区,远远就能看见那辆白色SUV已经在那儿了,像个守时的房客。
我跟吴家又交涉过两次。一次是周末上午,我特意挑了十点多去敲门,这次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应该就是那男人的媳妇。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正哭闹。
“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女人一边晃着孩子一边说,“主要是您那车位离我们家近,我婆婆腿脚不好,从别处走回来太远了。”
“小区里别的车位也都不远。”我说。
“可您那个最近啊,就对着我们家窗户。”女人说,“要不这样,我们给您点补偿?您停别处去,我们每个月给您补点钱?”
我愣住了。这叫什么话?
“这不是钱的事,”我说,“那车位是我的,我买房的时候算在房款里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孩子哭得更凶了。她朝屋里喊:“吴强!你出来说!”
那年轻男人——吴强从里屋走出来,这次穿戴整齐了,短袖衬衫,休闲裤。他比那天晚上客气些,但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杨哥,咱们都邻里邻居的,互相行个方便。我妈确实腿脚不好,有风湿,走不了远路。您年轻,多走几步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就想赶紧回家休息。”我说。
“那您看这样行不,”吴强掏出烟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这车位我们也不是天天用,我有时候出差,车就开走了。您要是回来得早,不就能停了吗?”
“可这是我的车位,”我又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在说废话,“我有使用权。”
“知道知道,产权是您的。”吴强吐了口烟,“可这邻里之间,不就得互相体谅吗?远亲不如近邻,您说是不是?”
谈话又是不了了之。
那天下楼时,我碰见了对门的张老师。张老师是退休中学教师,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他正拎着菜篮子往上走,看见我从四号楼出来,就停下脚步。
“小杨,又为车位的事?”他问。
我苦笑:“您也知道了?”
“小区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张老师摇摇头,“吴家那户,是两个月前搬来的,买的二手房。我听说啊,”他压低声音,“那家老太太挺厉害的,之前跟楼上因为空调滴水的事吵过一架,把人家空调外机都弄坏了。”
“物业不管?”
“管什么呀,调解了一次,最后不了了之。”张老师说,“这种老小区,住的都是老住户,物业不敢得罪人。你新来的,他们更不怕了。”
“那我这车位就这么算了?”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事吧,你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跟他们讲理没用,得来点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
“那我可不好说,”张老师笑笑,“你自己琢磨。反正记住一点,在咱们这种小区,太老实了容易吃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婷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吴强那张堆笑的脸,一会儿是老太太理直气壮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那辆白色RAV4稳稳停在我车位上的样子。
最后我坐起来,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私人车位被占怎么办”。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建议报警的,有说找物业锁车的,还有人说买把地锁装上。我一条条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楼主说自己车位被邻居长期占用,他最后想了个办法,出差前把自己车停进车位,故意堵着不让人家出来,结果那邻居的车在外面乱停被贴了好几次罚单。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苍白的方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周婷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早起,七点钟下楼。白色RAV4果然不在,大概吴强周末要出门。我没犹豫,直接把车开进去停好,然后从后备箱拿出早就买好的地锁。
那是种简易地锁,铸铁的,需要用电钻打孔固定。我借了张老师的电钻,在车位四个角钻了孔,用膨胀螺丝把地锁牢牢固定在地上。地锁是黄色的,竖起时像个警示牌,很显眼。
我干活的时候,能感觉到四号楼那扇窗户后有人看着。但我没抬头,蹲在那儿专心拧螺丝。螺丝拧紧的那一刻,我手上用了全力,螺丝刀把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装好地锁,我把车开出去,把地锁竖起,然后开车去超市买东西。回来时是上午十点多,远远就看见我那车位前围了几个人。
我停好车走过去。是吴家那老太太,还有吴强和他媳妇。地锁被人用脚踩过,但很结实,没坏。老太太正拿个扳手在那里撬,嘴里骂骂咧咧的。
“哟,这是干嘛呢?”我走过去。
几个人同时回头。老太太脸涨得通红,看见是我,更是来气:“杨建华!你这是干什么!在公共区域装这种东西,绊倒人怎么办!”
“这是我的产权车位,”我说,“我有权装地锁。”
“什么产权车位!这地是国家的!你凭什么圈起来!”老太太声音尖利,引来更多住户从窗户探出头。
吴强拉了他妈一把,转向我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杨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装地锁也不说一声,我妈刚才差点绊倒。”
“我装我自己车位上,需要跟谁说?”我反问。
“你这人怎么这样!”吴强媳妇插话,“邻里邻居的,装这东西多难看!再说了,你这地锁竖着,白天车位空着不是浪费吗?我们临时停一下怎么了?”
“临时停一下?”我笑了,“你们这一个月停了有二十天吧?”
“你数得倒清楚!”老太太甩开儿子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这破玩意儿拆了,我跟你没完!”
“妈,妈,别激动。”吴强嘴上劝着,眼睛却盯着我,“杨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地锁拆了,我们保证以后不停了,行吧?”
“空口无凭,”我说,“你们上次也这么说。”
“你!”老太太又要发作,被吴强媳妇拉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上来劝。张老师也在人群里,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僵持了几分钟,吴强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怪:“行,杨哥,你厉害。那我们就不停了。”
他拉着母亲和媳妇往回走。老太太还不依不饶:“凭什么!我偏要停!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妈,回家说。”吴强几乎是拽着她走的。
他们走后,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只有张老师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地锁是装了,但这事儿恐怕没完。”
“我知道。”我说。
那天下午,我的地锁被人用502胶水灌满了锁孔。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把黄色地锁,锁孔里凝固的胶水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没去找吴家理论,去五金店买了瓶解胶剂,一点一点把胶水化掉。弄了整整一个小时,手上沾满了化学剂的味道。
周婷下楼叫我吃饭,看见我在那儿忙活,叹了口气:“要不就算了,咱们停外面吧,就当破财消灾。”
“不能算,”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次是车位,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呢。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清理完胶水,我把地锁重新锁好,起身时腰有点酸。楼上几家窗户亮着灯,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是这老小区最寻常的傍晚。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章 出差
周一上班,部门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份文件。
“建华,广州那个项目,客户要求这周内必须有人过去对接。”经理四十多岁,头顶已经有点稀疏,他推了推眼镜,“你经验最丰富,这个项目也一直是你跟的。辛苦一趟,周五去,下周三回来,大概五天。”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之前谈了很久的一个供应商,突然提出要重新议价,还得当面谈。我点点头:“行,我安排一下。”
“机票行政已经订好了,周五下午三点。酒店还是老地方,离客户公司近。”经理拍拍我肩膀,“这个单子很重要,务必拿下。”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五天,周五下午走,下周三回。我下意识点开手机天气,广州那边显示未来一周都有雨。
同事小陈凑过来:“杨哥,又要出差啊?”
“嗯,周五走。”
“去几天?”
“五天。”
小陈吹了声口哨:“那你家车位又得空了?可惜我不住你们小区,不然帮你看着车。”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像颗种子,浇了水就开始疯长。
下午我给周婷打电话说了出差的事。她在那头顿了顿:“又出差啊,这月都第二趟了。”
“没办法,工作。”
“哪天回来?”
“下周三晚上。”
“行吧,自己注意安全,广州天热,别贪凉。”她顿了顿,“车位的事,你这几天不在,他们肯定又要停。要不我把车开我单位去?”
“不用,”我说,“车就停那儿。”
“可地锁也防不住啊,他们要是又给弄坏……”
“我有办法。”我说。
周婷沉默了几秒:“建华,你可别做傻事。为个车位,闹大了不值当。”
“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保,是我和周婷去年在北海公园拍的合影,背后是白塔,我们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买房前的事了,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有奔头。现在房买了,车位也有了,麻烦却多了。
周三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去汽配城买了样东西——一个车载监控。小巧的摄像头,粘在前挡风玻璃上就行,停车时也能录像,靠车载电池供电,能撑好几天。店员跟我保证:“哥,这玩意儿好使,有人划车、碰瓷,全能录下来。”
“停车时也能用?”
“能,有停车监控模式,检测到震动就自动录像。”
我买了个内存最大的,又买了张高速卡。回家后趁着天黑,把摄像头装在了车内后视镜旁边。角度调好,正好能拍到车头前方和两侧。我试了试,画面很清晰,连对面楼窗户里晾的衣服都看得清。
周四一整天,我工作都心不在焉。下午经理问我材料准备得怎么样,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晚上回家,周婷做了几个菜,都是我喜欢的。吃饭时她没提车位的事,只叮嘱我出差带够衣服,广州最近有台风。
“台风?”
“嗯,新闻上说的,可能登陆。”
我点点头,往嘴里扒饭,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夜色里的老小区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我的车位空着,地锁竖着,在路灯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四号楼吴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人影晃动。
周婷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少抽点烟。”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明天我下午三点的飞机,中午就得出门。车我会停在车位上,地锁不放下。”
她看着我:“你真要那么做?”
“试试看。”
“万一他们的车停在外面,被拖走了呢?”
“那不是我的责任。”我说,“小区规定,消防通道不能停车,他们自己清楚。”
周婷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五上午,我把出差要带的行李收拾好,一个登机箱,一个电脑包。十一点,我下楼检查了一遍车。车载摄像头正常工作,红灯一闪一闪。我上车启动了会儿,确保电池是满的。
中午十二点,我该出发去机场了。但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直到看见那辆白色RAV4开进小区。
它缓缓驶来,在我车位附近减速,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旁边的过道上。那是消防通道,地上有黄色网格线,明令禁止停车。
吴强从驾驶座下来,锁了车,朝家里走去。他没看见我,或者说,看见了我的车,但没在意。
我等他进了单元门,又等了五分钟,才启动车子,缓缓倒入我的车位。倒车很小心,车尾几乎要贴到后面的绿化带。停好后,我下车看了看——我的车正好横在车位里,车头离地锁只有一拳距离,车尾离绿化带也只有一拳。而我的车左侧,紧挨着那辆白色RAV4的驾驶座车门。
如果RAV4要开出来,我的车是唯一的障碍。除非它能飞。
我蹲下看了看两车之间的距离,最多十厘米。我甚至能看见RAV4车门把手上细微的划痕。
站直身体时,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哪家种的。秋天真的来了。
我转身上楼,拎了行李箱下来。经过四号楼时,我脚步没停,但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看不见里面。
到机场,办登机,过安检,一切如常。候机时我打开手机,连上车载摄像头的APP。画面里,我的车还停在原位,白色RAV4也在。角度问题,看不太清两车的间距,但能看见RAV4的半个车身。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小孩的哭闹声,打电话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飞机起飞时有点颠簸,穿过云层后平稳下来。我靠着舷窗往外看,地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婷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没有车位,没有私家车,每天挤地铁上下班。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个能停车的地方。
现在都有了,可好像更累了。
到广州是晚上六点多,天还亮着,闷热潮湿,和北京是完全不同的气候。打车去酒店的路上,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两辆车还那样停着,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于和客户谈判。对方很难缠,条款一条条地磨,价格一分分地压。我白天开会,晚上回酒店整理资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我每天早晚都会看看监控。第一天,白色RAV4还在。第二天,还在。第三天早上,我发现有个人在我的车和RAV4之间转悠,是吴强。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弯腰看看两车之间的距离,又直起身,摸出手机打电话。摄像头收音效果不错,能隐约听见他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他显得很焦躁,挂掉电话后,还踢了我的车轮胎一脚。
第三天晚上,我发现RAV4的驾驶座车窗上贴了张白色的单子。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太清,但那个大小,那个颜色,我很熟悉——违章停车告知单。
第四天,又多了张单子。
第五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监控。RAV4还在,车窗上已经贴了三张单子,整齐地排成一列,像勋章。而我的车,除了第三天被吴强踢了一脚轮胎,完好无损。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客户打电话来催。
最后一天的谈判很顺利,对方终于松口,接受了我们的报价。签完合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经理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晚上请客。但我婉拒了,说买了最早的航班回北京。
“这么急?不休息一晚?”
“家里有点事。”我说。
去机场的路上,广州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我靠着车窗,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飞机延误了两个小时,到北京已经是凌晨一点。取了行李,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夜里的机场人不多,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打车回到小区,快两点了。整个小区都睡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我拖着行李箱往三号楼走,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我的车位时,我停下脚步。
白色RAV4还在,我的车也还在,两辆车保持着五天前的姿势,像一对凝固的雕像。RAV4车窗上的三张罚单还在,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我摸着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时,手有点抖。
门开了,客厅里留了盏小夜灯。周婷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我把行李箱轻轻放在玄关,脱了鞋,赤脚走到阳台。
从阳台往下看,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我的车位。两辆车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RAV4车窗上那几点白色,在夜色里依然扎眼。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觉得冷,才回屋。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五岁。
躺到床上时,周婷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睡吧。”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毫无睡意。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觉睡到上午十点。醒来时周婷已经起了,在厨房准备早饭。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坐起来,发了几分钟呆,才下床洗漱。吃早饭时,周婷看了看我:“事情办得怎么样?”
“合同签了。”
“那就好。”她给我盛了碗粥,“车位那边……”
“吃了饭我下去看看。”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榨菜和煎蛋。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下楼。周末的小区比平时热闹,有老人在晒太阳,小孩在玩滑板车,几个主妇凑在一起聊天。我经过时,她们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话,但声音压低了些。
我的车位前围了几个人。吴家一家子都在,还有个穿制服的人,像是交警。吴强正跟交警解释什么,手舞足蹈的。老太太在一旁帮腔,声音很大:“警察同志,这真不怪我们,是有人故意把车停这儿堵着我们……”
我走过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吴强看见我,眼睛立刻瞪圆了:“杨建华!你总算回来了!”
交警转过身,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警察,表情严肃:“你是这辆黑色轿车的车主?”
“我是。”我点头。
“你的车堵着这辆白色丰田,导致它无法驶出,停了消防通道,已经被贴了三次罚单。”交警指了指RAV4车窗上那一排白色,“请你立即挪车。”
“警察同志,他这是故意的!”老太太冲到我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他故意把车停成这样,不让我们家车出来!你看这距离,十厘米都不到!他就是成心的!”
“这是我的产权车位,”我平静地说,“我怎么停车是我的自由。”
“你!”老太太气得嘴唇发抖。
吴强把他妈拉到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但额头的青筋暴露了他:“杨哥,咱们邻里邻居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这一出差就是五天,车停这儿也不说一声,我们车出不来,只好停外面,结果吃了三张罚单,扣分又罚款,这损失谁承担?”
“消防通道不能停车,小区里到处都贴着标志。”我说。
“那我们车出不来,不停那儿停哪儿?”吴强媳妇抱着孩子插话,孩子被这阵势吓到了,哇哇直哭。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
“你怎么说话呢!”老太太又要冲上来,被吴强拉住了。
交警皱起眉:“都别吵。这位先生,请你先挪开车,让这辆车出来。占用消防通道是违法的,必须处罚。至于你们之间的纠纷,可以协商解决,或者找物业、社区调解。”
我看着交警,又看看吴家三口。吴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老太太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他媳妇则是一脸委屈。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好,我挪车。”我说。
我掏出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上车前,我停顿了一下,转身对交警说:“警察同志,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和停车监控,过去五天的记录都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吴强的脸色变了。
第三章 记录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里还保持着五天前的样子,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件薄外套,中控台的缝隙里塞着几张过路费发票。车载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稳定而有规律。
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挂倒挡,轻踩油门,车缓缓向后挪。后视镜里,我能看见白色RAV4的驾驶座车门,和我的车尾之间那狭窄的缝隙,正一点一点扩大。
周围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个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车上,聚焦在那逐渐拉开的缝隙上。
车完全倒出来,我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吴强已经上了他那辆RAV4,急哄哄地启动车子,一把方向就往外开,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经过我车边时,他摇下车窗,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RAV4开走了,大概是要去处理罚单。交警在罚单上又记了什么,然后朝我走来。我这才下车。
“行车记录仪和停车监控的记录,能给我看看吗?”交警问,语气公事公办。
“在车里,现在看还是?”
“现在看吧,如果涉及故意行为,这可能影响处理结果。”
我重新上车,启动电源,打开中控屏幕,调出监控记录。屏幕亮起,显示出多个时间段的录像文件。我找到五天前的那段,点开。
画面里,我的车正缓缓倒入车位,然后是我下车查看距离的背影,最后是我拉着行李箱离开。时间显示是周五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接着是快进画面。我的车静静停着,白色RAV4始终堵在外面。第二天,吴强出现在画面里,绕着两车转圈,踢了我的车胎。第三天,交警出现,贴了第一张罚单。第四天,第二张。第五天,第三张。每次贴单,吴家都有人从窗户里看,但没人下来。
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一切,包括吴强踢车胎的动作,包括吴家老太太站在窗边张望的样子。
交警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沉默了几秒:“记录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可以,我有U盘。”
我从手套箱里拿出U盘,把相关时段的视频拷进去,拔出来递给交警。交警接过,看了看我:“邻里纠纷最好协商解决,不要激化矛盾。”
“我明白,谢谢警察同志。”
交警走了,围观的人群却还没散。张老师也在里面,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干得漂亮”。有几个平时面熟的邻居,也朝我点点头,但都没说话,很快就各自散去了。
只有吴家老太太还站在单元门口,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在
我身上烧出两个洞。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转身进了楼,门摔得震天响。
我锁了车,上楼回家。周婷在门口等着,一脸担忧:“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没事了,就是让挪车。”
“那三张罚单……”
“他们自己的事。”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才觉得腿有点软。周婷给我倒了杯水,在我旁边坐下:“刚才下面吵吵嚷嚷的,我在阳台都听见了。吴家老太太那嗓门,整栋楼都能听见。”
“让他们喊吧。”
“建华,”周婷犹豫了一下,“咱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三张罚单,得一千多块钱吧,还得扣分。他们要是真闹起来……”
“是他们先占我车位一个月,”我打断她,“我留过条,找过他们三次,装地锁被他们用胶水堵了。我还该怎么让步?”
周婷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小区里出奇地安静。平时周末总有孩子在楼下玩闹,今天却没什么人。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的车位空着,地锁依然竖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杨先生您好,我是幸福家园物业的小李。有业主反映您和其他业主因为车位问题发生了纠纷,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时间,我们想约双方一起调解一下。”
“什么时候?”
“您看明天上午十点行吗?在物业办公室。”
“行。”
“那好,我们也会通知吴先生一家。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发现小区业主群里已经炸了锅。这个群我平时都屏蔽着,几百条未读消息。我点进去,往上翻。
最先是一个叫“春暖花开”的ID发的消息:“今天上午三号楼下面那场戏大家都看见了吧?真是开了眼了,还能这么干。”
下面一堆人回复:
“看见了看见了,警察都来了。”
“占人车位本来就不对,还理直气壮的。”
“但堵着人家车不让人走,也太过分了吧?”
“你是没看见,那家占车位一个月了,物业都调解过,没用。”
“要我说,两边都有问题。一个得理不饶人,一个胡搅蛮缠。”
“那家老太太可厉害了,上次跟楼上吵架,把人家花盆都推下去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
“那这次是碰上硬茬了。”
“三号楼那男的平时看着挺和气的,没想到这么狠。”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明天物业要调解,你们猜谁能赢?”
“我赌一包辣条,老太太赢。”
“我赌那男的,人家有行车记录仪,证据确凿。”
“证据有什么用?老太太往地上一躺,你怎么办?”
消息还在一条条往外蹦,我懒得再看,退出了微信。走到厨房,周婷在准备晚饭,菜刀切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物业来电话了,”我说,“明天上午调解。”
周婷手一顿:“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加班?”
“请个假。”
我看着她,她没回头,继续切菜,但耳根有点红。结婚十二年,她还是这样,一紧张或者下定决心,耳朵就先红。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和周婷到物业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吴家三口都在,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大腹便便,应该是物业经理。另外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大概是社区工作人员。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排文件柜,中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但空气还是不流通,有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物业经理看见我们,站起来打招呼:“杨先生来了,请坐请坐。这位是……”
“我爱人,周婷。”
“周女士好,快请坐。”
我和周婷在长桌另一边坐下,正好和吴家面对面。吴强脸色铁青,眼睛下有重重的黑眼圈,看来昨晚没睡好。他媳妇低头玩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暴露了心里的烦躁。老太太则挺着腰板坐着,双臂抱胸,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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