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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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房子

我叫杨晓雨,今年二十八岁。我爸妈是普通大学老师,攒了一辈子的钱,去年在二线城市给我买了套房。不是豪宅,但地段不错,一百三十平,总价九百来万。他们跟我说:“晓雨,这房子写你名,是你的婚前财产,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退路。”

我和男朋友周俊是相亲认识的。他在一家中型企业做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长相端正,说话做事看起来挺稳重。我们处了一年,两家开始商量婚事。婚礼定在三个月后,但领证的事一直没敲定具体日子——周俊说想选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我无所谓,就由着他了。

那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熨烫下周要穿的衬衫,周俊从书房出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把熨斗冒出的水汽照得发亮。

“晓雨,有件事跟你商量。”周俊搓了搓手,这个动作我熟悉,他每次要说重要事时都这样。

我把熨斗立起来,关掉开关:“你说。”

“我弟弟周明,你知道的,他在县城做小生意,最近想扩大门面,但缺钱。”周俊顿了顿,“他那店位置不错,就是缺一笔启动资金,大概十五万。”

我点点头,没接话。周明我见过几次,比周俊小五岁,人挺活络,就是做事有点毛躁。

“我想着,咱们那套房子,”周俊指了指窗外,好像能透过高楼看到我那套房似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过户给我弟,让他用房子去抵押贷款。等他的生意周转开了,立马就还回来,房子再过回你名下。”

我愣住了,熨斗的余温透过垫布传到手指上,有点烫。

“你说什么?”

“就是暂时过户一下,走个手续。”周俊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啊,房子在你名下,你一分钱不出租,每个月还要交物业费。过户给我弟,他拿去抵押,能贷出钱来做生意,咱们还能收点利息,双赢。”

我慢慢把熨斗放回架子上,手指在垫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汽已经散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嘀嗒声。

“周俊,那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婚前财产。”

“我知道啊,所以才和你商量嘛。”他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咱们马上就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这不是清楚不清楚的问题。”我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玻璃杯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房子不是用来投资的工具,那是我爸妈的心血。”

“就因为是爸妈的心血,才要让它发挥作用啊。”周俊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闲置着多浪费。这样,我让我弟写个借条,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行不?”

我喝了口水,冷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些。

“不行。”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周俊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拿过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

“晓雨,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跟信任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他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弟就是你弟。他现在有困难,咱们有能力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帮可以,我可以借他钱,但房子不行。”

“你有十五万现金吗?”周俊问,“你工资每个月也就一万多,去掉开销,能攒下多少?我手头倒是有点,但也不够。”

“那就少借点,或者让他想别的办法。”

周俊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我听见他开电视的声音,财经频道的主播在讲什么大盘走势。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的晚上,周俊加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是我喜欢的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还在生气?”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

我没说话,继续洗我的碗。水龙头哗哗地流,洗碗槽里的泡沫越堆越高。

“好了好了,房子的事不提了。”周俊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是我想得不周到,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周俊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带着一点晚饭吃的蒜香味。

“真不提了?”

“不提了。”他松开手,接过我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吃蛋糕。”

那一刻,我以为他是真的理解了。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他总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但我错了。

又过了一周,我大学室友李婷约我吃饭。她在银行工作,消息灵通。我们在常去的那家川菜馆碰面,水煮鱼的蒸汽熏得眼镜片一片模糊。

“晓雨,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李婷摘了眼镜擦着,表情有点严肃。

“怎么啦?这么正经。”

“你最近是不是在办房产过户?”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过户?”

“就你那套九百多万的房子啊。”李婷重新戴上眼镜,盯着我,“我今天在我们行系统里看到一条待办记录,你那套房,产权人变更申请,新产权人叫周明。”

辣椒的呛味突然冲进鼻腔,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你看清楚了?”

“杨晓雨,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房产地址XX区XX路XX小区X栋XXX室,是不是你?”

是我的信息,一字不差。

“新产权人,周明,身份证号开头是XXXXXXXX,跟你男朋友周俊一个地方的,应该是他弟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明明店里开着空调,我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什么时候的事?”

“申请是昨天提交的,还没走完流程。”李婷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要卖房?”

“卖个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李婷的脸色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你男朋友干的?”

我没回答,放下筷子,拿起包就往外走。

“晓雨!杨晓雨!”李婷在后面喊。

我冲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那套房子的地址。路上,我给周俊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我拉黑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刚刚亮起,飞蛾围着灯罩打转。我刷门禁卡冲进小区,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每一层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站在我家门前——不,是我的房子门前——我深吸一口气,用指纹开了锁。

门打开的瞬间,客厅的灯亮着。周俊和他弟周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周明手里拿着笔,正要签字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周俊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晓雨?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走进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明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嫂子。”

“别叫我嫂子。”我走到茶几前,低头看那些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卖方是我,买方是周明,成交价那一栏,赫然写着:贰仟元整。

人民币两千元。

九百多万的房子,卖两千块。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俊。

“解释一下?”

周俊站起身,试图来拉我的手:“晓雨,你听我说——”

“手拿开。”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是这样,”周俊舔了舔嘴唇,“我想着,既然你不愿意暂时过户,那就直接卖给我弟。反正是一家人,走个形式,钱的事好说——”

“两千块?”我打断他,拿起那份合同,“周俊,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是,这只是一个形式价,实际我们另外——”

“另外什么?私下再补?”我笑了,真的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刺耳,“周俊,你是学法律的,你告诉我,这份合同签了,法律上这房子是谁的?”

周俊不说话。周明站在旁边,眼神躲闪。

“是我傻还是你傻?”我把合同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飘了一地,“九百多万的房子,两千块卖给你弟,然后你指望他生意做好了,主动把房子还给我?你是三岁小孩吗?”

“晓雨,你冷静点。”周俊的声音提高了些,“咱们马上就结婚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

“有必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非常有必要。”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卖方签字处是空白的,买方那里,周明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所以你们趁我不在,准备伪造我的签名?”我看着周俊,“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我们没有要伪造签名!”周俊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怒气,“我是想等你回来好好跟你说!但你这几天一直不给我好脸色,我怎么说?”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我拿着合同,走到周明面前,“你哥让你签的?”

周明看看我,又看看他哥,没吭声。

“说话!”我吼道。

周明一哆嗦:“我、我就是想贷点款,我哥说这样最快......”

“最快把我房子骗走,是吧?”

“杨晓雨!”周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骗?我是你男朋友!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到我自己都惊讶。

“周俊,你听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曾经觉得真诚、觉得可以依靠的眼睛,“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给我买的。你,没有权力决定它的任何事。你弟,更没资格碰它一分一毫。”

“婚前财产?”周俊冷笑,“你就这么防着我?”

“对,我现在觉得,防着你真是太对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周俊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行,杨晓雨,你真行。”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结婚呢,就跟我分这么清。那以后结了婚,是不是还得签个婚前协议?”

“签,现在就可以签。”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来,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要我两千块把我九百多万的房子过户给你弟,来,对着手机说,说清楚。”

周俊盯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明在旁边小声说:“哥,要不算了......”

“你闭嘴!”周俊吼道。

他转向我,胸口起伏着,像是努力在压制什么。过了十几秒,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很冷、很僵的笑。

“杨晓雨,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想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让它平稳,“但跟你好好过日子,不代表要把我爸妈的心血送给你家。”

“送我?”周俊指着周明,“我弟是外人吗?以后他生意做好了,能亏待你吗?你能不能别这么目光短浅?”

“我目光短浅?”我简直要笑出眼泪了,“周俊,九百多万的房子,两千块过户,你管这叫目光长远?你告诉我,这房子一旦过户,你弟要是不还,我怎么办?打官司?告你弟诈骗?还是告你伙同诈骗?”

“他不会不还!他是我亲弟弟!”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你没听过?”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客厅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戴了面具。周明已经缩到沙发角落去了,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过了很久,周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杨晓雨,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表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你心里,钱比我重要,房子比我们的感情重要。既然这样,这婚也没必要结了。”

我没说话。

周俊等了几秒,见我不回应,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周明,我们走。”

周明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哥身后往外走。到门口时,周俊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杨晓雨,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电梯“叮”的一声,下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茶几上还摊着那份荒唐的合同,两千块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慢慢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纸张,叠整齐,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

火苗蹿起来,蓝色的,橙色的,跳动着。

我把合同凑到火上。纸张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那些文字,那些数字,那些可笑又可怕的算计。

火光映在厨房的瓷砖上,一跳一跳的。

手机突然响了。我关掉火,看着灰烬掉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走。

是李婷打来的。

“喂,晓雨,你没事吧?我刚才在系统里看到,那条过户申请撤销了。”

“嗯,我没事。”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谢谢你,李婷。”

“真没事?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掉电话,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是我和周俊一起挑的。他说喜欢这个颜色,耐脏。我说喜欢这个质感,坐着舒服。

现在,我坐在这个“舒服”的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们”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九百多万的房子,两千块的算计。

还有那句“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是啊,我们还没领证呢。

真是太好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像这个城市永不闭合的眼睛。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周俊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进设置,拉黑,删除联系人。

做完这些,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婚礼先取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眼睛有点酸,但没哭,“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事得想清楚再结。”

妈妈说好,然后说周末过来看我。

挂掉电话,我环顾这个房子。我的房子。九百多万,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写的我的名字。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不是我的了。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传得很远。隔壁楼亮着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还没完。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俊用别人的号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数字,按了静音,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三遍。

像某种不甘心的心跳。

第二章 摊牌

周俊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停了。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未接来电,从昨晚八点持续到今天凌晨三点。最后一条短信是凌晨四点半发的:“晓雨,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尤其是昨天周明坐过的沙发角落,我擦了又擦,喷了消毒水。茶几上用湿巾抹了三遍,直到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中午,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周俊。他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红血丝。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到是早餐店的包子豆浆。

我没开门。

“晓雨,我知道你在里面。”周俊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开门,我们好好说。”

我没应声,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今天白天到夜间,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差点忘了,他也有这房子的钥匙。

门开了。

周俊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明显松了口气。他走进来,关上门,把早餐放在玄关柜上。

“我给你带了早饭。”他说,语气很软,带着示好的意味。

我没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播早间新闻,讲什么国际形势,离我的生活十万八千里。

周俊换了鞋,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但感觉像是隔了一条河。

“晓雨,昨天是我错了。”他开口,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做这种事。我道歉,真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的,我弟那人,没什么出息,好不容易想正经做点生意,我这个当哥的......”他叹了口气,“爸妈走得早,我把他带大,总觉得有责任帮他一把。但我方法不对,我不该打你房子的主意。”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很吵的洗衣液广告,重复着“更白更亮”的 slogan。

“我昨晚一宿没睡,”周俊继续说,声音有点哑,“我想明白了,是我想岔了。咱们还没结婚,你的财产是你的,我不该有非分之想。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看我的眼睛:“晓雨,你跟我说句话,行吗?”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说完了?”我问。

周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那我说。”我坐直身子,“第一,把你手里的钥匙还给我。”

他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从钥匙串上取下我家的钥匙,放在茶几上。金属碰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房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一个字。不止是这套房子,以后我名下的任何财产,你都不要想。”

“晓雨,你这话说得——”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第三,婚礼取消,不是推迟,是取消。至于以后还结不结,看情况。”

周俊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恼怒,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就因为我做错一件事,你就要全盘否定我们的感情?”

“这不是一件事,周俊。”我说,“这是原则问题。你今天能瞒着我,想把我九百万的房子两千块过户给你弟,明天就能干出更离谱的事。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我没想瞒你!我是想先跟周明商量好细节,再跟你说的!”

“然后呢?带着签好字的合同,跟我说‘晓雨,你就签个字吧,反正就是走个形式’?”我笑了,“周俊,我不是三岁小孩。这种事,你开了口,我不同意,你就该打住。可你没有,你背着我,把合同都拟好了,买方都签了,就差我这儿了。你这叫商量?你这叫逼宫。”

周俊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是,我方法不对。”过了很久,他说,“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弟那边急着要钱,天天打电话催。我想着,反正咱们马上就是夫妻了,你的我的,分那么清伤和气。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晓雨。”

“真心想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不会算计我的房子。”

“我没算计!”他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我就是想帮帮我弟!这算什么算计?你要是不愿意,直说不就行了?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直说了啊。”我说,“那天在厨房,我就说了不行。是你没听进去,转身就去准备合同了。”

“我......”

“周俊,”我打断他,“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性质,你是知道,但你觉得,我会因为爱你,因为要结婚了,就妥协,就退让,对不对?”

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靠回沙发背,忽然觉得很累,“你爱我,但更爱你弟,更爱你的原生家庭。这没什么错,人之常情。但我也爱我自己,爱我爸妈。我不能拿着他们的心血,去填你家的窟窿。填不满的,你知道吗?”

“我弟他不是窟窿!他生意做好了会还的!”

“万一做不好呢?”我问,“万一赔了呢?九百万的房子,抵押贷款能贷出六七百万。这钱要是赔了,银行收房子,我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

“不会赔的,他考察过了,市场很好——”

“周俊!”我提高声音,“你能不能别自欺欺人了?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你弟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至于三十岁了还在县城开个小店,连十五万都拿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重。周俊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杨晓雨,你说我就说我,别带上我弟。”

“我偏要说。”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弟什么样,你心里清楚。眼高手低,做事三分钟热度。前年开奶茶店,赔了。去年搞什么微商,被坑了。今年又想扩大店面,你信他能成?反正我不信。”

“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俊,咱们俩,到此为止吧。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脸面。”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他走了,转身一看,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

“就因为一套房子?”他问,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你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财产,更不尊重我们之间的信任。”我说,“房子只是个导火索。没有这件事,以后也会有别的。你骨子里觉得,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这种想法,我接受不了。”

周俊抬起头,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想哭。

“我真没这么想......”他说,声音发颤,“晓雨,咱们在一起一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工资卡都给你了,我......”

“你工资卡是给我了,但每个月都要走五千给你妈,三千给你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笑了,“周俊,咱俩的账,真要算起来,你觉得谁欠谁?”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我一直知道。周俊每个月工资两万出头,交给我一万五,说是生活费加储蓄。但我查过他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固定两笔支出,一笔给他妈,一笔给他弟。加起来八千,雷打不动。

我没说破,是觉得孝顺父母、帮扶兄弟,人之常情。只要不过分,我可以接受。

但现在看来,不是不过分,是没碰到他的底线。

“你、你查我账?”周俊的声音变了调。

“需要查吗?”我走回沙发坐下,“你手机支付密码是我生日,转账记录就在首页。我想不看到都难。”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周俊脚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调还在嗡嗡地响,但屋里很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俊站起来。

“行,杨晓雨,你厉害。”他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从来就没真正想跟我过日子。你防着我,查我,把账算得门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是个贼,惦记你家产的贼。”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对了一半。

我不是防着他,我是防着这一刻——当他理直气壮地要拿走我的东西,还要说我小气、说我算计的时候。

“随你怎么想吧。”我说,“钥匙你已经还了,以后别来了。你的东西,我会收拾好,寄到你公司。”

周俊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到玄关,穿上鞋。

开门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杨晓雨,你会后悔的。”

和昨晚一样的话。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门关上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听着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其实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他看的书,还有一个健身包。他真正值钱的东西,都不在这儿。笔记本他随身带,手表天天戴着,其他的一些,早拿回他自己租的房子了。

看,他其实也防着我。

我把他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纸箱不重,但我搬起来的时候,手臂有点抖。

不是难过,是气的。

气自己眼瞎,气自己心软,气自己差点把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拱手送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

“晓雨,我跟你爸买了下午的高铁票,五点到。”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肯定一晚上没睡好。

“嗯,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我们打车过去。”妈妈说,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

“那就好。”妈妈说,“没事,闺女,天塌不下来。有爸妈在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纸箱,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抬手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算了,哭吧。哭完就好了。

哭完,日子还得过。

纸箱被我放在门口,等快递员来取。我发了条短信给周俊,把快递单号发给他,然后删掉了他的号码。

做完这些,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像个女鬼。我拍了拍脸,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下午四点半,爸妈到了。

开门的时候,妈妈一把抱住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爸爸站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我爱吃的家乡特产。

“没事了,闺女,没事了。”妈妈低声说。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进屋后,爸爸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检查窗户,检查门锁,最后站在客厅中央,点点头。

“房子还好。”他说,像是松了口气。

妈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给我。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周俊第一次提过户,到李婷告诉我申请记录,再到我撞见他们签合同,最后是今天上午的摊牌。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爸妈听得很认真,没打断我。等我说完,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闺女,你做得对。”妈妈说,“这种事,不能妥协。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要房子,明天就敢要命。”

爸爸没说话,走到阳台抽烟。他不常抽烟,除非遇到特别烦心的事。

“爸......”我有点担心。

“没事。”爸爸摆摆手,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我就是后怕。你说要是没发现,要是签了字,这房子就真没了。”

“不会签的。”我说,“我又不傻。”

“你不傻,但架不住别人算计。”爸爸走回来,在对面坐下,“周俊那孩子,我原来看着挺稳重,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妈妈叹气,“现在看清了,也好。总比结了婚再看清强。”

我点点头,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暖暖的。

“婚礼那边,我去处理。”爸爸说,“请帖都发出去了,得一个个通知。亲戚朋友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就说性格不合,分手了。”妈妈说,“具体的事,别往外说。给彼此留点面子。”

“留什么面子!”爸爸声音高了些,“他干出这种事,还要我们给他留面子?”

“老杨!”妈妈瞪了爸爸一眼,“闺女以后还要找对象的,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就说性格不合,好聚好散。”

爸爸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知道,他是气不过。我也气不过。但妈妈说得对,闹大了,对我没好处。人言可畏,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妈,我想把这房子卖了。”我忽然说。

爸妈都愣住了。

“卖了?为什么?”

“住着膈应。”我说,“一看到这房子,就想到那些事。我想换一套,小点也行,离你们近点。”

爸妈对视一眼。

“你想好了?”爸爸问。

“想好了。”

“那就卖。”妈妈拍板,“卖了重买。正好,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给你添点,买个离我们近的,互相有个照应。”

“不用你们的钱,我自己——”

“什么你的我的。”妈妈打断我,“我们就你一个闺女,我们的不就是你的?再说了,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给你买的,现在你想换,我们支持。”

我看着爸妈,他们头发都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坚定,像两座山。

“爸,妈,对不起。”我说,声音有点哽咽,“让你们操心了。”

“傻孩子。”妈妈搂住我,“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过得好,爸妈就高兴。”

爸爸掐灭烟,站起来。

“行了,我去做饭。闺女想吃啥?爸给你做。”

“糖醋排骨。”

“好嘞!”

爸爸进了厨房,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妈妈去帮忙,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闻着渐渐飘出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天其实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有人替你顶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婷发来的微信:“晓雨,你还好吗?周俊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我没理他。”

我回:“我没事。谢谢你,婷子。”

“谢啥。需要帮忙就说,随叫随到。”

“嗯。”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灯火通明。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天都有故事在发生,好的,坏的,荒唐的,无奈的。

我的故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段。

但对我而言,很大,大到差点改变一生。

幸好,我醒得早。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晓雨,吃饭了!”

“来了!”

我转身回屋。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还有一锅鸡汤。热气腾腾的,熏得人眼睛发酸。

“快坐,趁热吃。”爸爸给我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是爸爸的味道。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又给我盛了碗汤。

我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排骨的甜,蔬菜的鲜,鸡汤的暖,顺着食道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灯火可亲。

第三章 余波

周俊的东西寄走后的第三天,他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接通,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是晓雨吗?”

“阿姨。”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点刺耳。

“哎,是我。”周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晓雨啊,阿姨打电话来,是想跟你道个歉。周俊那混小子干的事,我都知道了,是阿姨没教好,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

果然,周妈妈顿了顿,又说:“但是晓雨啊,周俊他也是没办法。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俩兄弟拉扯大,不容易。周明那孩子没出息,整天想东想西的,周俊这个当哥的,总想着拉他一把。他方法不对,心是好的,你就......就原谅他这一回,行不?”

“阿姨,”我打断她,“您知道他让我把九百万的房子,两千块卖给他弟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他也是急了......”周妈妈的声音更低了,“周明那边催得紧,说再拿不到钱,店面就被人盘走了。周俊他一时糊涂......”

“阿姨,这不是糊涂,这是坏。”我说得很直接,“如果他真觉得这是对的,为什么不敢直接跟我说,要背着我搞小动作?因为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想先斩后奏。”

“晓雨......”

“阿姨,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我吸了口气,“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和周俊,到此为止了。您也劝劝他,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周妈妈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能听到。

“阿姨知道,是周俊对不起你。”她声音哽咽了,“可是晓雨,你们处了一年,感情总归是有的。就为这么一套房子,至于吗?”

“至于。”我说,“而且,不是一套房子的事。阿姨,您也是女人,您想想,如果您辛苦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您儿子瞒着您要送人,您什么感受?”

周妈妈不哭了。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晓雨,你说得对。是阿姨自私了,光想着自己儿子,没替你考虑。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她的道歉很诚恳,至少听起来是。但我心里清楚,她是没办法了。儿子做错了事,她这个当妈的,只能低头。

“阿姨,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等等!”周妈妈急急地说,“晓雨,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周俊给你写个保证书,以后再也不动你房子的心思,工资卡也全交给你管。你们俩......别分手,行吗?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你们要结婚,这突然说不结了,我们老周家的脸往哪搁啊......”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您儿子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他做出这种事,您还让我跟他结婚?您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