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29日凌晨三点,嘉善姚庄镇的村道上还有手电光晃动。几个值夜的村民守在一处鱼塘旁,脚下是刚刚回落的潮湿泥地,耳边是抽水机忽起忽停的“突突”声。谁能想到,四天前砸进水面的那个黑色圆球,把这片一向宁静的“鱼米之乡”搅得天翻地覆。
姚庄镇靠近上海郊区,河网密布。村民世代靠水吃水,六十年代开始挖塘养鱼,到九十年代又改行养螃蟹,一年刮下的利润虽不惊人,却足够把日子过得红火。塘主王根弟便是这群水上劳作人里的老把式,朝五晚九,一条小木船、一口不锈钢盆,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嗵——”5月24日9时50分,沉闷到能让胸腔发颤的巨响突兀炸开,王根弟本能地抱头蹲下。他回忆那一瞬,“像炮仗贴在耳边炸”。转身再看,离自己十来米的水面已被砸出一个深凹,水柱直冲三四米高,泥浆四散。妻子陈春英吓得愣在岸边,铲子都掉进水里。
周围邻居闻声赶来,七嘴八舌:“是不是陨石?”“会不会是飞机零件?”有人干脆喊:“赶紧报警!”王根弟点头,“先别乱动。”于是,警笛声取代了蛙鸣,消防车穿过稻田的机耕道停在塘边。
当天下午,消防员下水。坑洞直径接近篮球,水深不过半米,可淤泥厚得出奇,撬开一层又涌回一层。挖了一个多小时,深度过了一米,除了浑浊的泥水,一无所获。第二天继续扩挖,水位被抽到最低,仍旧空空如也。
镇里商量后决定暂停,理由很简单:担心污染,得等省里专家。鱼塘四周随即拉起警戒线,三条岔路被封,手机信号也被要求关闭,生怕电磁干扰测量数据。王根弟一夜难眠,怕的是“螃蟹全完了”。
5月28日,浙江省地球物理地球化学勘察院赶到。工作人员穿白衬衫、系腰带,下到泥水里抱着探测棒来回比划。为避免金属干扰,铁锹、抽水机统统被请到十米外。仪器没发出任何异常尖鸣,辐射读数也在正常值内。搬运水样、土样,专家说:“先带回去做实验室分析。”
至此,不明物体依旧没有影子。现场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外地车牌排成一串。有人端着长焦相机,也有人带着孩子,指着远处彩布围起的泥坑讲“天降奇物”的故事。鱼塘忽然成了景点,王根弟却只顾着巡视水面。螃蟹离水深只剩三十厘米,白鹭在上空盘旋,他猛地挥舞绳索驱赶,却还是看着一只只小螃蟹被叼走。
有意思的是,晚间还出现过一位上海车牌的男子,手捧一块黑灰色石头敲门:“老板,掉下来的就这种吧?”王根弟摇头,“没见过这么大石头上岸。”男子耸耸肩,开车走了。村口小卖部里却早已流传开:陨石能卖天价,谁要是真捡到,立刻翻身。
事实上,这场风波带来的不是财富,而是停水、围挡、损耗和失眠。蟹苗死了不少,龙虾也减少。外面的游客看热闹顺手就想买走“事发现场”的特产,王根弟干脆把本来留作自家口粮的两斤小龙虾卖了,算是给自己贴补一点损耗。
对于那颗神秘黑球,猜测满天飞。说是太空陨石的,有人拍胸脯保证大气层摩擦会留下火球拖尾;说是蓝冰的,则援引二十多年前国际航班厕所泄漏的案例;科学迷更大胆,提到1995年余杭“陨冰”事件——900克的大冰球落地不到一天便只剩195克;甚至有段子手惹哄,“是老鹰松爪,乌龟砸坑”。
可所有推测都缺少最重要的实物。没有实物,就无从做成分分析。挖掘停了,小坑又被雨水回填;村干部把缺口补好,嘱咐王根弟“先喂好螃蟹,别让损失再扩大”。
有人为他的“稳坐钓鱼台”扼腕:“要是直播挖宝,打赏不知能赚多少!”但在王根弟眼里,塘水才是命根子。他盘了账,光是抽水泵油费、误工费、蟹苗损耗,起码亏了上万元。“真有外星宝贝,也换不回死的蟹。”他嘟囔。夜深时,树梢的虫叫又开始此起彼伏,陈春英仍常被风声惊醒,脑海里总回放那声巨响。
进入6月,专家的化验报告传来:水质正常,土壤无放射异常。这一纸结论让村里人终于松口气,省里决定暂不继续深挖。对媒体来说,事件凉了;对王根弟来说,夏天的高温才是新的挑战——水位降得太久,藻类疯长,他得赶紧补水、换水。
转眼中秋将近,螃蟹到了收购季。因为长势受过影响,规格略小,收购价每斤只给到40元,比去年的高位少了十块。外头的自驾游客也少了,再没人提“直播卖蟹”这茬。村口秋风一吹,岸边的草摇得沙沙响,去年此时的喧闹仿佛一场误闯乡野的闹剧。
王根弟把最后一筐蟹装车,拍掉裤腿上的淤泥。有人问起那颗神秘黑球,他只是摆手:“没影的事,就当是老天开个玩笑。”对岸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拉着家常,说到那天巨响,仍觉后怕,却话锋一转,照旧琢磨今年稻谷能卖几个好价钱。
无人知道泥水底下是否还藏着什么,更无法断定当初那声轰鸣来自天上还是人间。但可以确定的是,镇上日复一日的劳作和守望,并不会因为一粒未知的落体而改道。夜色渐浓,鱼塘四周只剩星光点点,夏虫偶有呢喃。王根弟拧紧抽水机的油阀,低声嘀咕:“明儿还得早起喂蟹,别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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