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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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圆人不圆

我叫周家明,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媳妇叫李文慧,比我小两岁,是小学语文老师。我们有个女儿,小名叫悦悦,今年刚满六岁,上学前班,正是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中秋节那天,我们一家三口照例要去我妈那儿吃饭。我妈住的是老城区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电梯,但邻里邻居都熟络。我姐一家也会来,加上我舅舅一家,统共十二三个人,挤在不到八十平的老房子里,热闹是真热闹,挤也是真挤。

我舅舅叫王国栋,是我妈的亲弟弟,比我妈小五岁。他在我们家族里算是个“人物”——倒不是多有本事,主要是脾气大、嗓门大,还特爱摆长辈架子。他在区里的一个厂子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来号人,大概是把厂里那套“我说了算”的作风也带回了家。舅妈刘玉琴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什么都听舅舅的。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小十岁,叫王磊,大学毕业后在省会工作,这次中秋也回来了。

下午四点多,我们提着月饼、水果和给老人买的营养品上了楼。还没进门,就听见舅舅那特有的大嗓门从屋里传出来,像是在评论最近的新闻。我叹了口气,和文慧交换了个眼神。文慧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大过节的,忍忍。”

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多的热浪扑面而来。客厅的折叠圆桌已经支起来了,上面摆着几个凉菜。我妈、我姐、姐夫正在厨房忙活。舅舅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那是他的“专座”,正对着电视,手里夹着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王磊靠在阳台门边玩手机。舅妈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家明、文慧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出褶子,“悦悦,快来让奶奶看看!”

悦悦喊了声“爷爷奶奶”,就跑到姥姥姥爷(她习惯这么叫我爸妈)身边去了。我跟舅舅打了个招呼:“舅,来得早啊。”

舅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吐出一口烟:“路上堵不堵?”

“还行。”我敷衍道,把东西放下。文慧已经卷起袖子进厨房帮忙了。悦悦在几个房间跑来跑去,新鲜得很。

六点钟,菜上齐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中间是条清蒸鲈鱼,周围是红烧肉、白切鸡、油焖大虾,还有几样时蔬。大家挪着凳子,挤挤挨挨地坐下。我和文慧带着悦悦坐在靠阳台的一侧,旁边是我姐一家,舅舅一家坐在我们对面的“上首”位置,我爸坐主位,我妈坐在靠厨房上菜的地方。

开始还算和气。互相倒饮料(舅舅喝白酒,我爸陪着喝一点),说些“中秋快乐”“团团圆圆”的吉利话。悦悦饿了,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虾。文慧给她剥了两只放在小碗里,小声叮嘱她:“慢慢吃,别用手抓,用筷子。”

悦悦用筷子还不太利索,夹了几次,虾肉掉在桌子上。她“啊呀”一声,下意识地就用小手去捡起来想往嘴里放。

“啪!”

清脆的巴掌声像一颗冷水掉进油锅,炸得满桌瞬间死寂。

谁也没料到。舅舅隔着桌子,猛地探过身,一巴掌扇在悦悦正要往嘴里送东西的小手上。劲儿很大,悦悦手里的虾肉飞了出去,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她瘪瘪嘴,“哇”一声惊天动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没规矩!”舅舅收回手,脸色铁青,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子中央,“吃饭没个吃相!用手抓?你爸妈怎么教你的?啊?一点家教都没有!”

时间仿佛凝固了。文慧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我看见悦悦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小手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脸上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她才六岁!她只是不小心掉了块肉!

“国栋!你干什么!”我妈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

“孩子还小,你至于吗!”我爸也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

我姐赶紧离座想去抱悦悦。文慧却比我姐动作更快。她没有去看悦悦,也没看舅舅,而是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她眼睛死死盯着舅舅,胸口剧烈起伏,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那眼神,我认识她十几年,从没见过她这样看人,冰冷,愤怒,像要喷出火来。

“文慧……”我想拉她。

文慧甩开我的手,往前跨了一步。餐桌很挤,她几乎是紧贴着桌沿。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还在怒吼“我替你们管教孩子还有错了?”的舅舅的注视下,她抬起脚,照着舅舅坐的那张折叠凳的一条腿,用尽全力踹了过去。

“哐当——哗啦——!”

凳子腿是铁管的,折叠处并不十分牢固。文慧这一脚踹得又猛又突然,舅舅完全没防备,整个人随着歪倒的凳子向侧后方摔去。他本能地想抓住桌子,却只带翻了面前的酒杯和碗碟,白酒洒了他一身,菜汤溅得到处都是。他惊呼一声,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脑勺“咚”地磕在后面的电视柜角上。

这下,整个屋子真的炸了。

“啊呀!”

“国栋!”

“爸!”

舅妈尖叫着扑过去。王磊也扔了手机冲过来扶。我爸我妈我姐姐夫全站了起来,桌子被撞得晃动,杯盘叮当乱响。悦悦被这更大的动静吓得忘了哭,张着嘴,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

舅舅被扶起来,捂着后脑勺,脸色先是煞白,随即涨成猪肝色,指着文慧,手指都在抖:“你……你反了!你个泼妇!你敢打我?!”

文慧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依然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你、再、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场面彻底失控。舅妈一边给舅舅擦身上的酒菜,一边哭骂。王磊脸色铁青地瞪着文慧和我。我妈急得直拍大腿:“这……这闹的……大过节的……”我爸想说什么,看着这局面,重重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我脑子里的血还在涌,但奇异的是,在文慧踹出那一脚之后,我反而有种冰冷的清醒。我走过去,先把吓呆的悦悦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的小手背又红又肿,清晰的手指印子。我把她的手轻轻贴在我脸上,冰凉。悦悦趴在我肩上,又开始小声抽噎,身体一抖一抖。

然后,我看向被王磊和舅妈扶着、还在骂骂咧咧的舅舅。他后脑勺大概起了包,但看样子没什么大事。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平静得可怕:“舅,悦悦不懂事,掉了食物,是该教。但怎么教,是我们做父母的事。你这一巴掌,过了。”

“过了?我这是教她规矩!”舅舅跳脚,要不是王磊拉着,看样子还想冲过来。

“你的规矩,就是当众扇一个六岁孩子耳光?”我反问,怀里悦悦的抽泣让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今天是中秋,一家人吃饭。你这一巴掌,把什么都打没了。”

“家明!你怎么说话呢!”舅妈尖声道。

“我怎么说话?”我转向她,“舅妈,换位想想,要是王磊六岁的时候,我爸当众给他一巴掌,你怎么想?”

舅妈被噎住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我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又是一跳,“还嫌不够丢人?!国栋,你打孩子是不对!文慧,你……你也不能动手啊!这像什么样子!”

“爸,”文慧开口,声音还是硬的,但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打我女儿,我就动手了。没什么对不对,该不该。我是她妈。”

“反了!都反了!”舅舅气得浑身哆嗦,指了一圈,“看看!看看你儿子娶的好媳妇!还有你养的好儿子!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长辈是吧?好!好!这饭,我不吃了!这亲戚,也没得做了!王磊,玉琴,我们走!”

“走就走!谁稀罕!”文慧毫不示弱。

“文慧!”我妈哭了出来,“少说两句行不行!”

舅舅一家三口,在一片混乱中,摔门而去。震天的关门声后,屋子里只剩下满桌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悦悦压抑的、小小的抽泣声,一下,又一下。

我抱着女儿,感觉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我,还在发抖。文慧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悦悦,紧紧抱住,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开始轻轻耸动。

我看着一屋子的亲人,他们脸上有愤怒,有尴尬,有无奈,也有不赞同。中秋的圆月刚刚升起,清辉透过阳台玻璃冷冷地洒进来,照着这一地鸡毛。

团圆饭,是彻底吃不成了。

第二章 暗流与裂痕

舅舅一家摔门走后,屋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分多钟。电视里还在放着吵闹的中秋晚会,喜庆的音乐和歌舞与此刻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一场荒诞的讽刺剧。

我妈第一个动了,她没看我们,默默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收拾流理台上做菜留下的痕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我爸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皱着眉,盯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鱼。我姐和姐夫对视一眼,姐夫轻轻推了推我姐,我姐才像醒过神,赶紧走过来,小声对文慧说:“文慧,先坐下,别站着,看看孩子……悦悦手还疼不疼?要不要拿冰敷一下?”

文慧没说话,抱着悦悦坐到稍远一点的沙发上,背对着餐桌。她低着头,脸颊贴着悦悦的头发,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悦悦那只被打的小手。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的脊背。

悦悦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续的抽噎,小脸埋在妈妈怀里,偶尔抬起看一眼满桌的菜和狼藉的地面,又害怕地把脸埋回去。

“我去拿毛巾和冰块。”我姐说着,匆匆去了卫生间。

姐夫开始动手收拾歪倒的凳子和地上溅落的菜汤、碎瓷片。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站在原地,怀里似乎还残留着悦悦身体的温度和颤抖。手上仿佛还感觉得到她小手上那片红肿的触感,火辣辣的,烫得我心里发疼,发堵。

“家明,”我爸吐出一口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舅他……脾气是暴,人是不讲究。可今天这事……文慧也太冲动了。那是一脚啊,万一真摔出个好歹……”

“爸,”我打断他,声音干涩,“是悦悦先被打。他下手的时候,想过好歹吗?那是脸,是手!他才六岁!”

“那也不能动手啊!那是你舅!”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眼圈红了,“大过节的,一家人闹成这样,传出去好听啊?你让你妈我这脸往哪儿搁?文慧是老师,是文化人,怎么……怎么也能干出踢人凳子的事!”

“妈!”我提高声音,“文化人就该站着让自己孩子被打?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一巴掌打下去,您知道悦悦得多疼,多害怕?您看见她看舅舅那眼神了吗?那是看仇人!”

“那你舅舅后脑勺磕那一下就不疼了?他五十好几的人了!”我妈眼泪掉下来,“是,他打悦悦不对,可文慧就能打回来了?这成了什么?冤冤相报?你们是晚辈!”

“妈,这不是晚辈长辈的事。”我姐拿着冰袋和湿毛巾走过来,递给我,示意我给悦悦敷上,然后转身拉住我妈的胳膊,“这是打孩子的事。将心比心,要是妞妞(我姐的女儿)被这么打一巴掌,我……我可能比文慧还疯。”

“那现在怎么办?啊?”我妈拍着大腿,“你舅那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今天丢了这么大脸,能善罢甘休?以后这亲戚还走不走了?你让我怎么见我弟弟?”

“不走就不走。”文慧突然开口。她转过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这样的亲戚,不断了,还留着过年吗?”

“文慧!你说什么胡话!”我妈惊怒道。

“我没说胡话。”文慧轻轻把悦悦的手用裹着冰袋的毛巾包好,动作很温柔,声音却斩钉截铁,“妈,今天这事,没完。他王国栋不给我们全家,特别是给悦悦,一个正式的、诚恳的道歉,以后,有他的地方,没我们。有我们的地方,请他滚远点。”

“你……你……”我妈指着文慧,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我,“家明!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你也不管管!”

我走到文慧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和女儿。悦悦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小桃子,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看向我妈:“妈,文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好!好!你们一家三口一条心!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我妈崩溃地哭起来,被我姐扶到里屋去了。

我爸狠狠掐灭烟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失望,有疲惫,也有点别的什么。他没再说什么,也起身去了阳台,背影有些佝偻。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默默收拾的姐夫。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油腻腻地凝结在一起,再没有半点诱人的香气。那轮圆月升得更高,月光更冷,透过窗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姐夫,别收拾了,回去吧,姐和妞妞也该累了。”我对姐夫说。

姐夫直起身,叹了口气:“家明,文慧,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火。国栋舅今天……确实太过分。但妈说的也有点道理,毕竟是长辈,闹太僵,爸妈在中间难做。你们……也冷静冷静。”

“谢谢姐夫,我们心里有数。”我点点头。

姐夫拍拍我的肩,去里屋叫上我姐和侄女,低声告辞走了。

门再次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文慧抱着悦悦,一动不动。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悦悦红肿的小手,心里那团冰冷坚硬的东西越胀越大。我不是冲动的人,甚至有点优柔寡断,家里的事,很多时候能忍则忍。但今天,那一巴掌,好像把我骨头里某些沉睡的东西打醒了。

“还疼吗,宝贝?”文慧低声问悦悦,声音轻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悦悦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不该用手拿……”

“悦悦没错。”文慧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孩子头发上,“是那个坏人错了。他打人,他是坏人。妈妈打坏人,妈妈保护你。”

“可是……他是舅爷爷……”悦悦困惑地说。

“从今天起,他不是了。”文慧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是舅舅的,还有舅妈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叫“阖家欢乐”的家族群。这个群里有我们家,我姐家,舅舅一家,还有几家走得近的表亲,平时发发养生文章,抢抢红包,节日互相问候。

我点开群,最新消息是十几分钟前。

舅妈刘玉琴:“大家都评评理!王国栋管教一下不懂事的小孩子,有什么错?李文慧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踢翻凳子,把王国栋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个大包!还有没有王法了?有这样当晚辈的吗?@周家明 你管不管你媳妇?”

紧接着是舅舅王国栋发的一段语音,我点开,他怒气冲冲、夹杂着痛呼的声音外放出来:“反了天了!周家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对长辈动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必须让李文慧给我跪下道歉!还有,赔我医药费!不然我告她去!故意伤害!”

下面有我姨妈(我妈的妹妹)发的几个“?”和“[惊讶]”的表情。

还有我表哥(姨妈的儿子)发了一句:“怎么回事啊?大过节的,国栋舅,家明,有话好好说。”

再往下翻,没有我爸妈的发言,他们大概还没看手机,或者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着这些消息,血液一点点往脸上涌。颠倒是非,倒打一耙。这就是我的好舅舅,好舅妈。

文慧也听到了语音,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嘲讽和更深的冰冷。

“家明,”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立刻回答。我放下手机,把悦悦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在腿上。孩子已经不那么哭了,只是蔫蔫地靠着我,偶尔抽一下鼻子。我仔细看了看她的小手,冰敷过,肿似乎消了点,但指印依然清晰。我亲了亲那红肿的地方,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阖家欢乐”群。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文慧看着我,没再催促。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敲字。

“今天中秋,在我父母家,王国栋没有任何预兆,当众狠狠扇了我六岁女儿悦悦一耳光,仅仅因为孩子吃饭不小心掉了食物。悦悦手背、脸颊红肿,受到严重惊吓。作为父亲,我对此表示极度愤怒和不可接受。李文慧作为母亲,保护女儿,行为或有不当,但事出有因。在此,我要求王国栋,就你殴打幼童的行为,向我的女儿周悦,以及我们全家,公开、郑重道歉。在此事得到妥善解决之前,我们无需联系。”

打完,检查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过激言辞,只是陈述事实和表明立场。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下一秒,舅妈的消息就炸了过来:“周家明你放屁!什么叫殴打?轻轻碰一下也叫打?你女儿娇贵成那样了?明明是李文慧先动手打人!必须道歉赔偿的是你们!”

舅舅的语音也紧跟而至,点开就是咆哮:“小兔崽子你跟谁说话呢!让我道歉?你做梦!我告诉你,你不让李文慧给我磕头认错,我跟你没完!你们一家子没良心的东西!”

群里其他人,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表情。那种沉默,像一片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手机屏幕里蔓延出来,笼罩住我们。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这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两个家庭,甚至整个家族中间。今晚,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文慧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冰凉,握住我的手。我们都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冷漠的、圆满的月亮。

中秋的月亮,原来可以这么凉。

第三章 群消息与不眠夜

消息发出去,群里那几分钟的死寂,比之前的吵闹更让人窒息。我能想象手机后面那些亲戚的表情,惊讶,窥探,为难,或者不以为然。这个“阖家欢乐”群,平时热闹得像菜市场,谁家孩子得了奖,谁去旅游拍了照,甚至中午吃了什么,都要发上来分享。如今,却成了沉默的废墟,只有舅舅舅妈愤怒的叫骂,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他们自己的回响。

果然,舅妈又开始刷屏,文字里夹杂着大量感叹号和质问:“大家都看见了吧?这就是周家明一家人的态度!打了人不认错,还反咬一口!”“我们国栋是长辈,管教孩子天经地义!”“李文慧一个当老师的,就这素质?教出来的学生能好吗?”“@所有人 你们都评评理!”

舅舅的语音一条接一条,点开任何一条都是刺耳的咆哮和威胁,中心思想无非是让我们“磕头认错赔钱”,否则就要“找单位”“找学校”“让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

悦悦被这持续的手机外放声音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我关掉了群消息的声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

“别看了,”文慧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醒,“他们爱怎么叫唤怎么叫唤。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一贯如此。”

“我知道。”我把悦悦抱得更紧些,“我只是想,让他们,让群里所有人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非对错,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他们不会认的。”文慧冷笑一声,“在他们眼里,长辈永远没错,错的只能是晚辈。悦悦挨打是活该,我反抗是大逆不道。”

正说着,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妈打来的。我看了文慧一眼,她示意我接。

“喂,妈。”

“家明!你……你在群里发的什么呀!”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怒,“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你让你妈我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你快把那话撤回去!给你舅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啊!”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不会撤。我也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做错事的是舅舅,该道歉的是他。”

“他是你舅!是你长辈!你就不能退一步?你就忍心看你妈夹在中间难受死?”我妈真的哭了起来。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想起悦悦红肿的手,那点心软又硬了起来:“妈,这不是退一步的事。他打悦悦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亲戚吗?想过您是姐姐吗?他当众打一个六岁孩子的脸,就没想过孩子会疼,会怕,会留下一辈子阴影?他但凡有一点点尊重我们,有一点点把你当姐姐,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电话那头,我妈只剩下哭泣和含糊的“造孽啊……”。

“妈,这事您别管了。我和文慧能处理。您和我爸早点休息。”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厉害。

我爸没打电话,也没在群里说话。我了解他,他好面子,重家族关系,今天的事让他里外不是人,估计正自己生闷气。

没多久,我姐的电话也来了。

“家明,你们到家了没?悦悦怎么样了?”

“刚到,哄睡了,手还肿着,不过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吓坏了。”我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

“唉……”我姐长长叹了口气,“舅舅今天真是……太过分了。妞妞后来悄悄跟我说,她也吓坏了,说舅爷爷好可怕。我也后怕,要是今天坐那儿的是妞妞……”

“姐,群里我发的,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支持你。本来就是舅舅不对。但是……”我姐犹豫了一下,“家明,文慧,妈那边……你们也理解一下,她一辈子看重这个弟弟,也看重亲戚间的名声。你们这么硬顶,她真的很难做。还有爸,他刚才一直抽烟,不说话。”

“姐,我知道让爸妈为难了。可这次,我们不能退。退了这一次,以后在舅舅面前,我们永远抬不起头,悦悦也会觉得,她被那样对待是应该的。这不行。”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一片夜空,又迅速湮灭,就像今晚这场荒唐的团圆。

“我明白。”我姐说,“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爸妈这边,我尽量劝着。你们……也小心点,舅舅那人,不讲理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说要找文慧学校……”

“让他找。”文慧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拿过电话,声音清晰冷静,“姐,你放心。我教书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没犯任何错误。他王国栋有本事就去学校闹,我看哪个领导会因为他当众殴打幼童还倒打一耙的事,来处分我。正好,让学校领导、让所有人都评评理。”

我姐在那边似乎被文慧的强硬镇住了,半晌才说:“行,你们心里有底就行。早点休息,哄好悦悦。”

挂了电话,我和文慧相顾无言。夜风吹进来,有点凉。我们回到客厅,悦悦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小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文慧拿来毯子给她盖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柔软下来,但随即又变得坚定。

“睡吧。”我说,“明天再说。”

“你明天要干嘛?”文慧看着我。

我拿起扣着的手机,屏幕按亮,家族群的图标上显示着99+的红色数字。我点开,快速划过那些无意义的争吵和舅妈单方面的控诉,看到零星几条其他亲戚的发言。

姨妈发了一条:“大过节的,都消消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拥抱]”典型的和稀泥。

表哥发了一句:“国栋舅,家明,都冷静一下,孩子没事最重要。”还算中立,但也没明确表态。

其他几个表亲,要么沉默,要么跟着发个“[尴尬]”或者“[流汗]”的表情。

没有人,明确地说一句“打孩子不对”。

甚至,有两个平时和舅舅走得近的远房表姨,还在帮腔:“小孩子是要管教,不过家明媳妇反应也大了点。”“长辈教训小辈,也是为他们好嘛。”

我看得心头火起,又觉悲凉。这就是所谓的家族群,所谓的亲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者固守着那套迂腐的“长辈权威”,不问对错,只论尊卑。

“这个群,”我指着屏幕,对文慧说,“没必要留了。”

文慧看着我:“你想退群?”

“退群?”我摇摇头,声音冷了下来,“那太便宜他们了。既然这个群叫‘阖家欢乐’,既然他们觉得舅舅打悦悦是‘管教’,舅妈颠倒黑白的叫骂是‘评理’,那这个‘阖家’,不包括他们,更不该有这种‘欢乐’。”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看着那个熟悉的,用着自己严肃证件照当头像的名字——王国栋。还有旁边刘玉琴、王磊的名字。

“我要把他们,”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字一顿地说,“踢出去。”

文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踢出家族群,在这个重视亲戚关系、讲究面子的环境里,几乎等于公开决裂,是一种极其强硬和决绝的姿态。这比我之前发的声明,性质要严重得多。

“你想清楚了?”文慧问,“踢出去,可就真的撕破脸,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爸妈那边……”

“想清楚了。”我打断她,语气没有犹豫,“从他用尽全力扇悦悦那一巴掌开始,从他在群里颠倒黑白、咆哮威胁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留余地。脸,是他先撕破的。至于爸妈……我会跟他们解释。但这件事,我必须做。为了悦悦,也为了我们。”

我看着文慧,她也看着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然。她走过来,握住我拿着手机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但大部分世界都已沉睡。我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操作。我在等,等一个时刻。不是犹豫,而是要让这个决定,在经过一夜的冷却和沉淀后,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我也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舅舅一家肯定也没睡,或许还在愤愤不平地咒骂,或许在筹划明天怎么继续“讨回公道”。

家族群里的消息终于渐渐停息,也许大家都累了,也许觉得无趣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舅妈发的:“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走到儿童床边,悦悦睡得不甚安稳,偶尔会抽噎一下,小眉头蹙着。我俯身,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宝贝,不怕,爸爸在。”

回到卧室,文慧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我在她身边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柔软下来。

“睡吧。”我说,“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没睡。黑暗中,我们听着彼此的呼吸,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个必须去做的、了断的时刻。

这一夜,格外漫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狭长的亮痕,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第四章 移出群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悦悦的哭声惊醒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哭,而是压抑的、做噩梦似的呜咽。我和文慧几乎同时弹坐起来,冲进儿童房。

悦悦蜷缩在被子下,小脸通红,额头有汗,闭着眼睛抽泣,嘴里含糊地喊着“不要……别打我……”

“悦悦!悦悦醒醒!妈妈在!”文慧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着了凉。

孩子被弄醒,睁眼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真正哭了出来,紧紧搂住文慧的脖子:“妈妈!我梦见舅爷爷……他又要打我……好多好多人看着我……”

“不怕不怕,梦是假的,舅爷爷再也不会打你了,爸爸妈妈保护你,谁也不能打你。”文慧的声音哽咽了,抱着女儿轻轻摇晃。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那一巴掌留下的,不止是手上的红肿,还有孩子心里的阴影。

哄了好一阵,悦悦才慢慢平静下来,喝了点水,又昏昏沉沉睡去,但小手一直抓着文慧的衣角。我和文慧守在床边,谁也没提吃早饭的事。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本该是宁静的秋日早晨,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愤怒。

“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文慧用体温计量了,低声说,眼里满是心疼和怒火,“吓的,肯定是吓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微信图标上,那个“阖家欢乐”群依然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不会有任何我们想看到的内容。

我没有点开群。而是直接点开了和父亲的私聊窗口。打字。

“爸,悦悦早上做噩梦吓醒了,有点低烧。昨天的事,没有商量余地。舅舅必须为他打悦悦的事道歉,正式的,诚恳的。如果他不道歉,以后我们家,和他们家,就当没这门亲戚。我知道您和妈为难,但这次,我不能退。我是悦悦的爸爸。”

发送。

过了几分钟,父亲回复了,只有短短几个字:“知道了。孩子要紧,先照顾好悦悦。”

没有劝和,没有指责,也没有支持。但这简单的回复,让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父亲没有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母亲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我知道,她还在生气,也在难过。

我走回儿童房门口,对文慧说:“我出去买点退烧药和早饭,你在家看着悦悦。”

文慧点点头。

我换了衣服出门。周末的早晨,小区里很热闹,有晨练回来的老人,有带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有匆匆去买菜的阿姨。阳光很好,桂花香隐隐约约。一切都充满了平常生活的气息,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但在早餐店排队时,在我接过豆浆油条时,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眼神大概是冷的。卖豆浆的大婶多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

回到家,悦悦又醒了,精神好了一点,但蔫蔫的,不想吃东西。文慧喂她喝了点粥,吃了退烧药。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沙发上,再次拿起手机。

是时候了。

点开“阖家欢乐”群。往上翻,昨晚的骂战历历在目。舅妈最新的几条是凌晨发的,大意是“我们一夜没睡,越想越气,必须给个说法”。舅舅也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依然是中气十足的威胁:“周家明,别装死!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不然我找到你家去!”

下面有我姨妈小心翼翼的一句:“都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听见多不好。”

还有表哥发的一个“[擦汗]”表情。

其他人,继续沉默。

我看着这些,内心异常平静。最后一点因为亲戚关系而产生的犹豫和顾虑,在看到舅舅毫无悔意、甚至变本加厉的威胁时,烟消云散。

我点开群右上角的三个点,找到“群管理”,选择“群成员”。列表里,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滑过。我找到了“王国栋”,点击他头像边的小图标,弹出选项。我的手指在“移除群聊”上悬停了一秒。

然后,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王国栋’已被移出群聊。”

接着,是“刘玉琴”。

“‘刘玉琴’已被移出群聊。”

最后,是“王磊”。

“‘王磊’已被移出群聊。”

操作完成,我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十年,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亲戚纽带,在这一刻,被我自己亲手切断。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决绝。我知道,这不仅仅是踢出三个人,这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是把暗地里的矛盾摆上了台面,是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

我退出群成员界面,回到群聊天。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仿佛冷水滴进热油锅。

姨妈第一个跳出来:“???家明,你干什么?你怎么把你舅他们踢了?”

紧接着,表哥:“[惊讶] 家明,这……这不太好吧?”

一直潜水的表嫂也冒泡了:“天啊,怎么回事?怎么把人踢了?[惊恐]”

另一个远房表姨:“家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再怎么闹也是一家人,怎么能踢出群呢?太不像话了!”

我静静地看着,没有回复。我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他们想看的不是解释,是热闹,是态度。

果然,不到两分钟,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舅舅的来电。我直接挂断。他又打,我再挂断。连续挂了五次,他改为疯狂地拨打文慧的电话。文慧看了一眼,直接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接着,是舅妈的电话,同样不接。

微信开始收到无数私聊。姨妈的,表哥的,表嫂的,还有其他几个亲戚的。内容大同小异:“家明,快把你舅加回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这样让你妈怎么做人?”“太冲动了!快道歉!”

我没有理会任何一条私聊。只是重新点开家族群,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设置了免打扰。

“昨晚之事,是非曲直,各自心里有杆秤。我女儿无故被殴,身心受创。施暴者毫无悔意,倒打一耙,言语威胁。如此‘亲戚’,不敢高攀。从今往后,王国栋一家之事,与我周家明一家无关。本群旨在‘阖家欢乐’,既已无‘欢’无‘乐’,留之无益。此事我已告知父母,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勿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