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和周建平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妈以前的同事,说这小伙子在铁路局上班,正式编制,人老实,家里就一个妈,没负担。见面那天,周建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时眼睛总盯着桌面。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说:“老实好,老实的男人不花心。”
婚礼办得简单,在周建平老家县城摆了八桌。他妈妈,我该叫婆婆了,穿一身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着小卷,坐在主桌不停地给客人夹菜。敬酒时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凑到我耳边说:“丽华,早点给我们周家生个大孙子。”
我叫何丽华,二十九岁,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周建平大我三岁,话少,每天按时上下班,工资卡交给我,每个月留八百块零花。我们的生活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半他出门,我八点上班。晚饭后他看电视,我收拾厨房,十点上床,周六去看他妈,周日买菜囤下一周的食材。
怀孕是在结婚第二年春天查出来的。
那天我上完早班,顺路去社区卫生中心做检查。验孕棒上两道杠,我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手有些抖。给周建平打电话时,他那边有火车经过的轰隆声。
“真的?”他声音拔高了些,“我、我这就请假回来。”
晚上他买了只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汤上一层黄澄澄的油。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婆婆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她拎着两只活鸡,一篮子土鸡蛋,风风火火闯进门。我正在洗漱,满嘴泡沫,她从卫生间门口探进头,眼睛在我肚子上扫来扫去。
“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六周。”我漱了口。
婆婆“啧”了一声,把鸡扔进阳台的塑料桶,转身在围裙上擦手:“得去县医院做个B超,我认识人,能看。”
“妈,现在还太小,看不清。”我尽量让声音放软。
“你懂什么?”婆婆眉毛竖起来,“我怀建平那会儿,两个月就去看了。是男是女,早点知道早点打算。”
周建平从厨房端出粥,小声说:“妈,现在规定不让看性别。”
“规定是规定,人是人。”婆婆坐下,拿起勺子搅着粥,“我托了人,下周三,你请个假。”
粥在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稠稠的,冒着热气。
周三那天阴着天。婆婆一大早就在楼下按喇叭,她借了邻居的面包车。周建平请了假,坐在副驾驶,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盯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县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儿混着陈旧的霉味。婆婆熟门熟路,带着我们绕到后楼,敲开一扇绿色的门。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看见婆婆,点点头。
“躺上去。”女人指了指检查床。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压下来。屏幕对着医生,我看不见。房间里很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婆婆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医生耳边。
“怎么样?”
医生没说话,移动着探头。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胎儿发育正常,胎芽胎心都有了。”
“我是问,”婆婆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是孙子还是孙女?”
医生瞥了她一眼,继续盯着屏幕。又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她收回探头,扯了张纸巾递给我:“擦擦吧。太小,看不清。”
“怎么会看不清?”婆婆声音尖起来,“王姐,你再仔细看看,我……”
“真看不清。”医生打断她,站起身,“三个月以后再来吧。”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婆婆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周建平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亮着,是消消乐的游戏界面。我靠着车窗,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斜斜的,一道道水痕。
到家时雨下大了。婆婆没下车,摇下车窗对我说:“下个月再来。肯定是孙子,我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但她显然不放心。接下来几周,她几乎天天来。有时带一锅汤,有时是一包山里摘的草药。她总盯着我的肚子看,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肚子尖,是男孩。”她有一次这么说。
“你怀相好,不吐,是男孩。”又一次。
“我梦见一条大黑蛇,肯定是孙子。”
我渐渐不太敢看她眼睛。周建平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晚饭时婆婆絮絮叨叨说谁家生了儿子摆了三十桌,谁家生女儿婆婆当场气晕,他就埋头吃饭,一碗接一碗。
三个月时,婆婆又安排了检查。
这次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间绿色的房间。婆婆这次塞了个红包,医生推拒两下,收了。检查时间比上次长,医生眉头微微皱起。
“胎儿很健康。”她说。
“是男是女?”婆婆迫不及待。
医生看了我一眼,我躺在那里,肚皮还露着,凉飕飕的。她转向婆婆,声音很轻:“目前看……像是个女孩。”
“什么?”婆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只是初步判断,可能看错……”
“再看!”婆婆抓住医生的胳膊,“王姐,你再仔细看看,怎么会是女孩?我们周家从来没有女孩!”
医生挣开她的手,脸色不太好看:“我说了,只是可能。要确定得再等一个月。”
回去的车里,婆婆一直没说话。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等红灯时,她突然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你妈是不是生了你和你妹两个?”
我点头。
“怪不得。”她转回头,绿灯亮了,“遗传。”
那天之后,婆婆变了。
她不再送汤送菜,电话也少了。周建平下班越来越晚,身上有烟味——他以前不抽烟。我问,他就说单位忙,检修任务重。
四个月时,我自己去产检。社区医院的医生是我同事,做完B超说一切正常,笑着问:“想不想知道性别?”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调整探头,过了一会儿,笑着说:“是个小棉袄呢,看,这是小脸蛋。”
屏幕上一团模糊的影子,但我好像真的看见了一张小小的脸。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软软的,湿湿的。我摸着肚子,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的存在——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我没告诉周建平我知道性别。但他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周六我们去吃饭时,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辣的——酸儿辣女,她在饭桌上说,眼睛盯着我的筷子。
我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
婆婆放下碗,起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周建平扒着饭,头快埋进碗里。
五个月时,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婆婆突然上门,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打开门,她径直走进客厅,把纸拍在茶几上。
“签了。”
纸上抬头是“协议书”,手写的,字迹潦草。我扫了几行,大概意思是如果这胎是女孩,我必须同意生二胎,直到生出儿子为止。如果身体原因不能生,自愿离婚,不分割财产。
“妈,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看见了。”婆婆在沙发上坐下,跷起腿,“我们周家不能绝后。建平是独苗,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趁早让位。”
“让位?”
“离婚。”她说得轻描淡写,“你还年轻,再嫁容易。建平得找个能生儿子的。”
我站着,手里那张纸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厨房的水烧开了,鸣笛声尖厉地响着,一声一声,刺得耳膜疼。
“建平知道吗?”
“他知道。”婆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通了,周建平的声音传来:“妈?”
“协议书我给你媳妇了,你跟她说了没?”
那边沉默。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鸣笛声还在响,水快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音。
“建平?”我又问。
“……丽华,”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先签了吧,又不是一定会离婚,说不定这胎就是儿子呢?”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纸,黑色的字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又模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头,但仰着下巴,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牲畜。
“签不签?”
我把纸慢慢撕了,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撒在地上。白色的纸屑像雪,落在瓷砖上,一片一片。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些纸屑,胸口剧烈起伏,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暂时过去了。
但我太天真了。
三天后的晚上,我和周建平正在吃饭,电话响了。是他堂哥,声音又急又慌:“建平,你快回来!你妈上吊了!”
第二章
赶到县医院时,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堆人。周建平的堂哥堂嫂、几个远房亲戚,还有邻居,看见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婆婆躺在移动病床上,脖子上有道暗红色的勒痕,脸色发灰,但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妈!”周建平扑过去。
婆婆眼皮动了动,转向他,嘴唇哆嗦:“儿子……妈对不起你……妈没脸活了……”
“您这是干什么呀!”周建平声音带了哭腔。
一个中年女医生拿着病历本过来,语气不太好:“家属?病人是轻度窒息,送来得及时,没大事。但你们怎么回事,把老太太逼得上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那些目光沉甸甸的,有责备,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我站在那儿,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
“不是……”我想解释。
“就是你!”婆婆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指着我,指甲缝里还有泥,“就是这个女人!怀了个丫头片子,要让我们周家绝后!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她嚎啕大哭,声音撕裂了急诊室的安静。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指指点点。周建平按着她,眼睛红了,回头看我,那眼神陌生又痛苦。
堂嫂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丽华,不是我说你,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服个软?生男生女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但把老人家逼死,这传出去……”
“我没有逼她。”我说。
“可她现在上吊了!”堂嫂声音大了点,“真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我看向周建平。他蹲在病床边,握着婆婆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婆婆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一边抽一边说:“我死了干净……让我死了干净……”
医生过来让家属去办手续。周建平跟着去,经过我时,脚步顿了顿,没看我,走了。
那天晚上婆婆被转到普通病房。亲戚们陆续散了,说明天再来。周建平让我先回家,他留下陪夜。我走出医院时,天全黑了,风很凉。我抱着胳膊,等公交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建平发的短信:
“丽华,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
我盯着那四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凌晨两点才回家,身上有医院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屏幕是黑的,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妈睡了?”我问。
“打了镇定剂。”他脱了外套,没开灯,摸黑坐到我对面。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你想谈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丽华,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坐着,一动不动,手指抠进沙发垫的缝隙里。
“妈今天……今天真的差点死了。”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背诵一篇不熟悉的课文,“护士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她就挂在老屋的房梁上,脚下凳子踢翻了……我去的时候,她舌头都伸出来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像溺水的人。
“丽华,我不能没有妈。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找工作……我不能看着她死。”
“所以呢?”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所以我就该让位,让你找个能生儿子的?”
“不是!”他猛地提高声音,又压低,“我们可以……可以先离婚,等孩子生了,如果是男孩,我们再复婚……”
“如果是女孩呢?”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鼻梁上那颗小痣,我都熟悉,可此刻这张脸背后的人,我不认识。
“如果我不离呢?”我问。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着胸腔。然后他说:“妈说了,如果我不离,她就真死给我看。下次不会这么巧有人发现了。”
我笑了。真的笑出声,笑声在黑暗里显得突兀又诡异。周建平抬起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困惑。
“好。”我说,“离。”
手续办得很快。婆婆出院后第三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那天周建平请了假,我也请了假。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两对年轻夫妻,有说有笑,拿着红色的本子——他们是来结婚的。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眼我的肚子,眉头皱起来。
“怀孕期间,男方不能提离婚。”她说。
“是我要离的。”我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平。周建平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子边缘。她叹口气,拿起章,犹豫了一下,还是盖了下去。
两个绿色的小本子递出来。我接过,封皮有点凉。周建平也接过,没看我,转身就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出去。
天很蓝,阳光刺眼。我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投币,坐下。窗外风景往后倒退,树,房子,行人,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我摸着肚子,五个月,已经有点显怀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隆起。
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没到家的那一站。路边有个小公园,我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围着我转圈,嗅我的脚。老太太把它叫回去,对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流到脖子里,流进衣领,冰凉一片。我捂着脸,肩膀发抖,但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我妈。
“丽华啊,吃饭没?”她声音轻快,背景音里有电视声。
“吃了。”我说,声音正常得自己都惊讶。
“建平呢?最近怎么样?”
“他……出差了。”
“哦,那你一个人注意身体。对了,你王阿姨说,多吃核桃,孩子聪明……”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挂掉电话后,我擦干脸,站起来,往回走。腿有点麻,差点绊倒,扶住椅子才站稳。
日子还得过。
我开始一个人产检,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周建平把我的东西打包寄了过来,两个大纸箱,放在楼道里。我拖进屋,打开,里面是我留在那儿的衣服、书、一些小物件。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是我以前收的情书、电影票根、旅游门票。我打开,里面多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丽华,对不起。密码是你生日。照顾好自己。”
我把卡拿出来,掰断了,扔进垃圾桶。盒子盖上,塞进衣柜最深处。
孕晚期很辛苦,脚肿得像馒头,晚上睡不好,翻身都困难。有时半夜腿抽筋,疼得直冒冷汗,只能自己坐起来,慢慢揉,等那股劲过去。同事看出我状态不对,但没人问,只是偶尔帮我打饭,或者让我少值夜班。
预产期前一周,我妈突然来了。她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骂:“周建平那个王八蛋!我非打断他的腿!”
原来她遇见了以前的同事,也就是我和周建平的介绍人,对方吞吞吐吐说了离婚的事。我妈当场就炸了,直接买了票过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一边给我炖汤一边抹眼泪。
“怕你担心。”我说。
“我是你妈!”她声音大了,“这种事你一个人扛着?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她留下来照顾我坐月子。生孩子那天,是我妈陪我去的医院。阵痛了十二个小时,最后顺产,六斤三两的女孩。护士抱给我看,红扑扑,皱巴巴,像个小老头。我看着她,突然就不觉得疼了。
我妈给孩子起名叫何暖暖,说女孩子,暖一点好。
暖暖三个月时,周建平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抚养费。我接了,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驼,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没再见过他。偶尔从别人那儿听说,他后来又相亲了,但没成。婆婆还在张罗,说要找个能生儿子的。我听了,笑笑,继续给孩子换尿布。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暖暖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会抱着我的腿撒娇要糖吃。我在社区卫生中心调了岗,不上夜班,朝九晚五,虽然钱少点,但能照顾孩子。我妈回去了,我请了个钟点工阿姨,下午来三个小时,帮我接孩子做饭。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平静下去了。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我下班晚,接了暖暖回家,已经七点多。天黑透了,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炒了个菜,和暖暖吃完,正收拾碗筷,门铃响了。
这个点,谁会来?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