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机场的咖啡总是又贵又难喝。我捏着纸杯,抿了一口,那股酸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候机厅里嘈杂得很,小孩的哭闹、广播的登机提示、拖着行李箱轮子哗啦啦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飞广州的航班,CA1837,延误了四十五分钟。我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点开那个改了第八版的营销方案。甲方爸爸上午发来的修改意见,红彤彤的一片批注,看得人眼晕。
我叫周芸,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这次去广州,是要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顺便见个潜在客户。出差是常事,我都习惯了。结婚五年,老公吴明也忙,他是做建材销售的,三天两头往外跑。我俩的日子,就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夫妻,谈不上多甜蜜,但也平稳。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周末有时去看场电影,或者回两边父母家吃饭。日子像温吞水,没什么波澜。偶尔我也对着镜子,看着眼角渐渐明显的细纹,会有点恍惚,这就是我二十岁时憧憬的婚姻生活吗?但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手里的活儿,卡里的房贷,两边老人的身体,哪一样都比那点恍惚实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明发来的微信:“老婆,上飞机没?我这边陪领导吃饭呢,晚点聊。落地报平安。”
我回了个“好,少喝点”,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加了句“你也是,注意身体。” 对话结束得很快,像我们大多数的日常交流。他说陪领导,那就是又有应酬。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他那个行业,不应酬不行。有时候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我一边给他倒蜂蜜水,一边心里也埋怨,但嘴上从不多说。都不容易。
登机口终于开始喊头等舱和金银卡旅客登机了。我收拾好东西,跟着经济舱的队伍慢慢挪。上了飞机,找到我的座位,靠过道,28C。我把小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了下来,系好安全带。旁边靠窗的位置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打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我掏出眼罩和颈枕,准备一上飞机就补觉。昨晚赶方案,只睡了四个小时。
乘客陆陆续续登机。空姐站在舱门口,微笑着点头问好。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流,心里盘算着到了广州酒店,是先把方案最后改一改,还是先洗个澡。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他正侧着身子,让一位抱着小孩的女士先过。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还有后脑勺发旋的样子……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吧?吴明说他今天在公司,晚上有应酬。而且,他要去也是去江浙一带,怎么会来这个飞广州的航班?一定是看错了。我告诉自己,只是有点像而已。这世上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那人帮那位女士放好行李,转过身,往我这个方向——确切说,是往我前几排,机舱前部的位置走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慢。机场广播、人群的嘈杂、引擎的轰鸣,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我清晰地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还有他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吴明。千真万确。我的丈夫,吴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去广州干什么?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塑料扣勒得掌心生疼。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他走到大概第六七排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应该是经济舱的前排,或者超级经济舱?他弯腰,好像在跟靠窗座位的人说话,然后他坐下了,是中间的那个座位。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还空着。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空姐已经开始检查行李架,提醒大家关闭电子设备。我像个木偶一样,跟着指令做动作,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前方那半个后脑勺上。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轰鸣着冲上天空。失重感传来,我胃里一阵翻腾。等飞行平稳后,空姐开始发放饮料。我什么都不要,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我看到吴明侧过身,和靠窗座位的人低声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我熟悉的,温和的,带点包容意味的。然后,靠窗座位的人动了动,我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是递了什么东西给吴明。吴明接过,然后……然后,靠窗的那个人,脑袋居然慢慢地,歪了过来,枕在了吴明的肩膀上!
我的呼吸一滞。
不,不是肩膀。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看得更清楚了。那颗脑袋,枕着枕着,慢慢往下滑,最后,竟然滑落到了吴明的大腿上!
吴明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腿上的人枕得更舒服些,甚至还抬手,极其自然地,将滑落到那人脸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那动作,轻柔,熟悉,带着一种亲昵。他也曾无数次这样,在我蜷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时,替我拨开头发。
枕在他腿上的,是个女人。虽然只看得到一点侧影和长发,但我能确定,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失控地站起来。机舱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座椅靠背上。
为什么?他去广州,和一个女人一起。他让她枕着他的腿睡觉。他还那么温柔地帮她拨头发。
他们是什么关系?同事?客户?还是……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猜测,又被我自己狠狠摁下去。不会的,吴明不是那种人。我们结婚五年,他虽然忙,虽然有时候粗心,但对我,对这个家,是尽责的。也许……也许只是女同事太累了?也许是他下属?他作为领导照顾一下?可什么样的下属,能这样枕着领导的大腿睡觉?什么样的同事关系,能亲密到这种地步?
我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正在开裂的泥塑。旁边的眼镜男似乎察觉到我状态不对,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又沉浸到自己的书里去了。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微笑着问我需要喝点什么,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看着前方,吴明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腿上熟睡的人,一动没动,像一尊守护着的雕像。那个画面,和谐,安静,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眼睛里,搅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后面看着。
一个念头,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窜了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松开被自己掐出深深指甲印的掌心,我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我站起身。
旁边的眼镜男再次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扯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说:“不好意思,去下洗手间。”
其实洗手间在另一个方向。但我径直朝着吴明座位的那一排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定是惨白的,但我努力控制着表情,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
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到吴明深灰色衬衫的纹理,能看清他后颈短短的头发茬。还有,枕在他腿上那个女人的大半边脸。很年轻,妆化得精致,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空调毯,是吴明问空姐要的吗?
我站定在他们这一排的过道上。
吴明似乎察觉到有人停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我的腰际,然后缓缓上移。
当他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脸上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余韵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一张被突然揉皱的纸,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写满了震惊、慌乱,还有难以置信。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腿上那个女孩似乎被惊动了,不满地嘤咛一声,动了动脑袋,但没有醒。
我看着吴明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体,心里那股邪火混合着冰冷的痛楚,扭曲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慢慢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确保我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却又不会太惊动旁人。我甚至还努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想,那个笑容一定很怪异,很扭曲。
然后,我用不高不低,但足够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甚至有点轻快的语调,喊了一声:
“哥?”
“你怎么也在这趟飞机上呀?”
吴明的脸,在我喊出那声“哥”之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人色。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腿上的女孩被颠得脑袋滑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似乎要醒。
第二章
那一声“哥”,在嘈杂的飞机引擎背景音里,其实不算太响,但落在吴明耳朵里,大概不亚于一声炸雷。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几次开合,却没能吐出半个字。他放在腿边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骨节发白。
枕在他腿上的女孩彻底被弄醒了。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糊地问:“明哥……怎么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那声“明哥”叫得自然而然,亲昵得很。
吴明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触电般地想把腿挪开,但女孩的头还枕着,他动作一僵,竟没能立刻成功。他慌乱地低下头,又猛地抬起看向我,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哀求,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类似被当众扒光的羞耻。
“小芸……你,你怎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移到了那个正揉着眼睛、挣扎着要从他腿上起来的女孩脸上。她很年轻,看上去顶多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俏丽,长发微卷,此刻带着初醒的懵懂,更添了几分娇憨。她身上穿着质地不错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打扮得体而不失时尚。这就是他的女秘书?我记得吴明提过他公司新招了个助理,姓秦,办事挺利索。应该就是她了。
女孩坐直了身体,毯子从她肩上滑落。她先是困惑地看了看脸色死灰、僵硬如石的吴明,然后顺着吴明惊恐的视线,转向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起初是茫然,然后,她看到了吴明那副见了鬼般的表情,又迅速打量了一下我——我身上穿着为了出差方便行动的灰色休闲西装和黑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因为一夜没睡好加上刚刚的冲击,脸色想必好看不到哪里去,但眼神大概是冷的。
女孩的脸上,慢动作般浮现出疑惑,然后,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接着,惊讶里渗入了一丝不确定的猜测,最后,那点猜测似乎被证实了,她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和吴明一样苍白。她猛地转向吴明,声音都变了调:“明哥,她……她是……”
周围已经有乘客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异常。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斜后方也有人探出身子。窃窃私语声像小小的涟漪,在我们这排座位周围荡开。空姐也注意到了这里的骚动,正从机尾服务间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表情。
那种被目光包围、被低声议论的感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但我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最初的剧痛和眩晕过后,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麻木感笼罩了我。我看着眼前这对脸色煞白的男女,看着吴明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看着女孩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竟有些想笑。多滑稽的一幕啊。像一场蹩脚的、突然被观众闯入后台的舞台剧。
“吴明,”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甚至没有用刚才那故作陌生的“哥”,而是直呼其名,“不介绍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吴明像是被我的平静烫着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推开还搭在他腿上的毯子,想要站起来,却忘了系着安全带,又被猛地勒回座位,发出一声闷响。他狼狈地解开安全带,终于站起身,挡在了我和那女孩中间一点点,但这个动作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小芸,你听我解释,” 他急急地说,语无伦次,“这是小秦,秦月,我们公司的……助理。我们,我们这是去广州出差,见个客户,临时决定的,太急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她,她刚才就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我……” 他解释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额上的汗流得更急了。
“哦,出差。”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跟女助理一起。她累了,就枕着你大腿睡。你还挺体贴,帮人拨头发。”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吴明和那个叫秦月的女孩脸上。秦月的头已经深深低下去了,耳朵尖红得滴血,手指死死绞着滑落的毯子边角。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的恼怒和心虚,但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更多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那个走过来的空姐加快了脚步。
“吴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空姐温柔但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看了看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吴明,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秦月,最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这个站在过道里、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女人。
“没什么,谢谢。” 我先于吴明开口,甚至对空姐挤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表示歉意的笑容,“碰到我哥了,有点意外,聊两句。打扰大家了,不好意思。”
空姐将信将疑,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好的,如果需要帮助请按呼唤铃。飞机飞行中,为了安全,还请尽快回到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她又看了吴明和秦月一眼,才转身离开,但没走太远,似乎还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我那句“我哥”,又让吴明的脸抽搐了一下。秦月终于抬起了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愤,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她在怨我?怨我出现得不是时候,打破了他们的“温馨”?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点冰冷的火焰又蹿高了一截。
“解释完了?” 我看着吴明,他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挡住了秦月大半。秦月在他身后,缩着肩膀,极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所以,你们是临时出差,她累得睡着了,枕你腿上,你照顾下属,就这么简单,是吧?”
吴明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在我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注视下,那个“是”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能怎么说?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人,看到刚才那一幕,都不会相信那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那动作里的亲昵和自然,骗不了人。
“嫂子……” 秦月忽然在后面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您别误会明哥,真的是我太困了,明哥他……他就是人好,看我睡着了没叫我……”
“人好。”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没再看她,而是重新看向吴明,“听见了?你人真好。”
吴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大概从未想过,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我撞破。他更没想到,一向性格不算强硬、甚至有些温吞的我,会用这种平静到极致的方式,让他无所遁形。
“小芸,”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试图靠近我,压低声音,带着恳求,“我们回去再说,行吗?回去我好好跟你解释,这里……这里不合适。” 他环顾四周,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回去再说?回去之后,是不是又有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在等着我?比如“小秦刚失恋情绪不好”,比如“她就是个小妹妹我没多想”,比如“就是逢场作戏应酬需要”?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旁边空着的、原本属于他的座位,又看了一眼蜷缩在靠窗座位、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椅背里的秦月。然后,我侧了侧身,对吴明说:“行啊,回去再说。不过,”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和秦月,“我看你这‘照顾下属’也挺累的,要不,换个座?我坐这儿,你们也好……继续休息?”
吴明彻底僵住了。秦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大了一点。斜后方一个大妈模样的乘客,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对她同伴小声嘀咕:“啧啧,看这闹的……”
吴明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他站在那里,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答应,就等于默许了我坐在这里“监视”;不答应,那就是心里有鬼。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芸,别闹了……你先回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上不安全。”
“不安全?” 我轻轻重复,然后点了点头,“是啊,是挺不安全的。”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和秦月,“人在做,天在看。飞机上,也算离天近点。”
这话说得有点重,也有点玄乎。吴明的脸彻底黑了。秦月则“呜”地一声,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哭了。
我不再说话,也没动,就这么站在过道里,平静地看着他们。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飞机空调特有的干燥气味,还有弥漫开的、无声的尴尬与难堪。飞机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却更衬得这片空间死寂。
我知道,这一刻,我们三个人,都成了这架飞机上最醒目的风景,是其他乘客漫长乏味旅途中,一道意外的、带着狗血味道的调剂品。那些目光,那些低语,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我们身上。吴明和秦月承受的压力,显然比我大得多。秦月已经快崩溃了,吴明也到了极限。
“这位女士,飞机即将经过一段不稳定气流,请您务必回到自己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刚才那位空姐去而复返,这次语气严肃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空少,两人站在过道,明显是来维持秩序的。
时机到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惊动机长。
我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吴明,又看了一眼捂着脸低声啜泣的秦月。心里那口堵着的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但随之涌上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凉。
“好,我回去。” 我对空姐点了点头,然后,最后看了吴明一眼,用只有我们俩能听清的声音,慢慢地说:“吴明,广州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又白了几分的脸,也不看周围各色各样的目光,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我28C的座位。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但我的背,挺得笔直。
坐下,系好安全带。旁边的眼镜男偷偷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书本,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飞机微微颠簸起来,是遇到气流了。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我戴上眼罩,颈枕垫在脑后,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但眼罩之下,我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干,很涩。没有眼泪。
只有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在胸腔里冲撞。
吴明,我的丈夫。枕在他腿上的年轻女助理。
广州见。
我们之间,有些事,恐怕是回不去了。而有些“账”,确实得好好“算一算”。
飞机继续在夜空中平稳飞行,而我的心,却坠入了看不到底的深渊。刚才的平静是强撑出来的铠甲,现在,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那铠甲片片剥落,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里。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疼痛,才能让我保持一丝清明,不去想,不去想那些亲昵的画面,不去想他苍白的脸,不去想那个女孩娇嗔的“明哥”,不去想我们这五年像温吞水一样的日子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暗流。
旁边的眼镜男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一页书,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面的旅程,还长。而落地之后,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
第三章
飞机在颠簸,我的心也在颠簸。眼罩隔绝了光线,却隔绝不了声音。我能听到前面隐约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是吴明在哄那个秦月?还是在焦急地商量对策?听不真切,但那细微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我的耳膜。
我摘掉眼罩,机舱里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睡了,或闭目养神。只有少数阅读灯还亮着,像黑暗海面上零星的孤岛。我转过头,透过座椅的缝隙,勉强能看到斜前方吴明那一排。他好像坐直了,没再躺着,那个秦月也缩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舷窗,只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吴明的头微微侧着,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发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我重新闭上眼睛,但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低头看着枕在腿上的女孩,那专注的侧脸;他伸手拨开她头发时,手指的轻柔;他被我发现时,瞬间惨白的脸和放大的瞳孔;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还有那个秦月,初醒时的娇慵,被撞破时的惊慌羞愤,以及最后那一声带着怨怼的“嫂子”……
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和心脏处传来的、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钝痛,都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五年婚姻。我以为我们虽平淡,但至少有信任,有责任。我体谅他应酬多,工作忙,很少查岗,很少追问细节。他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纪念日生日也会记得买礼物,虽然越来越敷衍。我们计划着明年要孩子,甚至开始看一些学区房的信息。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像大多数普通夫妻一样,在柴米油盐和房贷车贷中,慢慢走到老。
现在看来,我所以为的“平淡”,可能只是他一潭死水下的暗流涌动。我所信任的“忙碌”,或许包含了太多我无法想象的“内容”。那个秦月,那么年轻,那么鲜活,会撒娇,会枕着他的腿睡觉,会软软地喊他“明哥”。而我呢?我是周芸,是他结婚五年的妻子,是会在他喝醉时给他倒蜂蜜水、会唠叨他少抽烟、会因为水电费物业费跟他计较、会因为工作压力对他没好脸色的“黄脸婆”。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泪意狠狠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哭给谁看?哭给前面那两个恶心我的人看,还是哭给这满机舱的陌生人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空姐开始发放晚餐,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要了一杯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点心头翻腾的燥怒。斜前方,吴明和秦月似乎也没怎么动餐食。空姐收走餐盒时,我瞥见吴明的那份几乎没动。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提示,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又是一阵轻微的失重感。我望向舷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打翻的星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广州到了。
飞机轮子触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机身微微震动,然后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渐慢下来。机舱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乘客们开始躁动,拿行李的,开手机的,聊天的,刚才那漫长航程中压抑的声响一下子释放出来。
我坐着没动,看着乘客们迫不及待地起身,打开行李架。吴明和秦月也站了起来。吴明侧着身子,让秦月先出来。秦月低着头,快步走到过道上,看也没敢往我这边看,就朝着舱门方向走去,脚步有些仓皇。吴明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转过身,朝我的方向望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几排座椅和攒动的人头,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不安,有焦急,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试图维持尊严的强硬。但我看到的,更多是慌乱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平静地回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质问。就是一片空白的平静。这种平静,似乎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难以招架。他眼里的那丝强硬迅速溃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狼狈。他匆匆移开视线,像逃一样,转身挤进了正在下机的人流。
我没有立刻起身。直到我这一排的乘客都快走光了,我才慢慢解开安全带,拿下我的小行李箱,跟在队伍末尾,慢慢地朝舱门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我知道,我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出了廊桥,进入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人群熙熙攘攘,接机的,问路的,打电话的,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广播,瞬间将人包裹。我站在人流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广州,这个我来了不止一次的城市,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们。
吴明和秦月站在不远处一个行李转盘旁边,似乎在等托运行李。吴明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不停地按着屏幕,像是在发信息。秦月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时不时不安地抬头四处张望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拉着箱子,朝他们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不疾不徐的声响。这声音,仿佛给我注入了一些力量。
吴明先看到了我。他按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秦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色又是一白,下意识地往吴明身后缩了缩,但随即可能觉得不妥,又强撑着站直了,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停下。看了看吴明,又看了看秦月,最后目光落回吴明脸上。
“等行李?” 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吴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回答:“嗯。小秦的箱子托运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眼看向我,声音放低,带着恳求:“小芸,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 我歪了歪头,故作不解,“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临时出差,下属太累,你人好,照顾一下。” 我把飞机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吴明的脸涨红了,是羞恼的红色。“小芸!你别这样!” 他急道,看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小秦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她就是一个小姑娘,刚工作没多久,依赖心重了点,我……”
“吴明。”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确保他和旁边的秦月都能听清,“你今年三十二,不是二十三。她,” 我目光扫过秦月,“看样子也成年了吧?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懂的道理都懂。什么依赖,什么照顾,这种话,你觉得我信,还是你自己信?”
秦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但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吴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行李来了。” 我指了指开始转动的行李转盘,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到传送带旁边。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转了过来,秦月小声说“是我的”,赶紧上前去拿。箱子有点重,她拎了一下没拎动,下意识看向吴明。
吴明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想帮忙。
“我来吧。” 我快他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提手。箱子是有点沉,但我常年自己出差,拎个箱子还不成问题。我稍一用力,把箱子从传送带上提了下来,放在秦月脚边,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秦月愣住了,看着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我,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谢……谢谢嫂子。”
“不客气。” 我淡淡地说,然后转向吴明,“你的行李呢?没托运?”
“我……我就这个包。” 吴明拍了拍背上的电脑包,眼神闪烁。
“哦,那正好。” 我点点头,“既然都到广州了,你们是去酒店吧?一起?还是你们还有别的安排?” 我看着他们,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商量行程。
吴明被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弄得手足无措。他大概设想过我大哭大闹,设想过我冷脸相对,甚至设想过我直接转身走人。但他绝对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地,像没事人一样,要跟他们“一起”。
“我们……公司订了酒店。” 吴明艰难地说,报了一个酒店名字,是离峰会会场不远的一家四星级。很巧,或者说很不巧,跟我公司订的,是同一家。
“真巧。” 我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也住那里。那一起打车过去吧,还能省点钱。” 我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居家过日子的精打细算。
秦月猛地抬起头,看向吴明,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求助。吴明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跟我一起去酒店?同一辆车?然后呢?到了酒店怎么办?难道还要当着我的面,他和秦月去办理入住?
“不……不用了,” 吴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小芸,你先去,我……我跟小秦还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商量,我们等下自己过去。”
“工作?” 我挑眉,“在机场商量?还是……” 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去别的地方‘商量’?”
“周芸!” 吴明终于有些压不住火了,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旁边几个等行李的人侧目。他意识到失态,又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了回去跟你解释!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我想怎么样?” 我终于收起了脸上那点虚假的平静,目光直直地刺向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冰碴子,“吴明,是你想怎么样?带着你的‘女下属’,枕着你的大腿,飞到我出差的同一座城市,住同一家酒店。你问我我想怎么样?我倒想问问你,你们想怎么样?!”
“我没有!” 吴明矢口否认,但底气明显不足,“我们就是正常出差!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好,是我想多了。那行,你们去‘商量工作’吧。” 我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小芸!” 吴明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依然清晰可闻。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是吴明惊慌懊恼的,一道是秦月复杂难言的。
我没有去打车,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刚才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锋利,都是强撑出来的外壳。现在,四下无人,外壳碎裂,露出里面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内里。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委屈,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对未来深深的茫然,一起席卷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在隔间里待了多久,直到外面有人敲门,我才猛地惊醒。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的自己,我深吸了几口气,拿出化妆品,仔细地遮盖泪痕,补上口红。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冰冷。
拉着箱子走出机场,夜风一吹,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温热。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名字。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广州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不夜城,繁华喧嚣,却温暖不了我心里的冰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明发来的微信,一连好几条。
“小芸,你到酒店了吗?”
“今天的事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和小秦真的没什么,她就是个小孩子,我当妹妹看的。”
“你别生气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你在哪个房间?我过去找你。”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一条都没有回。解释?当妹妹看?小孩子?这些苍白无力的字眼,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我点开他的头像,朋友圈背景还是我们去年结婚纪念日出去吃饭时拍的照片。照片里,我靠在他肩头,笑得一脸灿烂。现在看来,那笑容多么刺眼。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我办理了入住,拿到房卡,是1218。走进电梯,金属门上映出我苍白却紧绷的脸。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在12楼停下,门开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有些压抑。我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然后,在走廊的拐角,我看到了两个人。
吴明,和那个秦月。
他们就站在一间客房门口,秦月手里拿着房卡,正准备开门。吴明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正在跟她说着什么,姿态依旧透着一股熟稔。
他们开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斜对面。1215。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来。
六目相对。
空气,再次凝固。
秦月的手一抖,房卡“啪嗒”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那细微的声音,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也敲碎了吴明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第四章
走廊顶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洒在他们身上,却照不出半点暖意。吴明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保持着微微俯身、侧头对秦月说话的姿势,僵在那里。他脸上的表情,从瞬间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最后,只剩下空茫一片。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月的反应更直接。她“啊”地低呼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还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墙壁。她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惊恐和一种被“抓奸在床”(虽然只是在门口)的羞耻。她下意识地看向吴明,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脚下地毯上那枚静静躺着的房卡,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恐怖的怪物。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水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低的嗡鸣声,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我站在原地,手紧紧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看着他们,看着斜对面那扇虚掩着(因为秦月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1215房门,又看了看我手中1218的房卡。斜对面。真是……巧得让人心寒,巧得像个恶劣的玩笑。
“真巧。”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比我预想的要难听很多,“又见面了。” 我的目光落在吴明脸上,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你们……也住这层?1215?”
吴明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我对视。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不成调的话:“小芸……你,你怎么……你也住这层?”
“我住1218。” 我举起手中的房卡,朝他晃了晃,塑料房卡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看来,我们离得还挺近。” 近到,只隔了几个房间。近到,任何一点动静,可能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月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蹲下身,手有些发抖地去捡那张房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吴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我,又像是想挡住我的视线,挡住那扇1215的门。“小芸,你听我说,这是公司订的,我不知道你也住这家酒店,更不知道你就在这层……我,我跟小秦的房间是分开的,是标间,两张床……”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心虚。标间?两张床?所以呢?这就能证明他们的清白吗?成年男女,同事,上司下属,出差,同住一间标准间?多么合情合理又多么暧昧不清的安排!
“公司福利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给安排同间房,方便‘照顾’和‘商量工作’。” 我把飞机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吴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急道:“不是!是因为酒店房间紧张,临时订不到两间了,所以才……”
“所以才让你们凑合一下,住一间?” 我接过他的话,点了点头,“理解。工作嘛,克服一下困难。” 我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砸在吴明和秦月身上。
秦月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圈通红,带着哭腔说:“嫂子,你别怪明哥,真的是公司订的,我们也没办法……我们真的没什么,你别误会……” 她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看起来楚楚可怜。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年轻女孩梨花带雨地哭,我或许会心软。但此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做给吴明看,让他心疼?还是做给我看,彰显她的无辜和委屈?
“误会?” 我转向她,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秦小姐,是吧?我误会什么了?误会你们在飞机上一个枕腿一个拨发的‘上下级情谊’?还是误会你们深更半夜,站在同一间客房门口的‘工作交流’?”
秦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嘤嘤地哭,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倒。吴明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猛地顿住,僵在半空,然后触电般缩了回去。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哀求?
他在求我什么?求我不要在这里闹开?求我给他留点颜面?还是求我相信他漏洞百出的解释?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眼前这张曾经让我觉得踏实、可靠的脸,此刻只剩下慌张、心虚和令人作呕的虚伪。我的心,在最初的剧痛和冰冷之后,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深沉的、带着麻木的疲惫感,缓缓蔓延开来。
“吴明,”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他的身体又是一震,“我现在很累,不想在这里听你们解释这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和秦月,“你们的房间,是1215,对吧?”
吴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我也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不再看他们,转身朝着我的1218房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小芸!” 吴明在身后急切地喊我。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走到1218门口,刷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在吴明和秦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也将门外那个令我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所有的力气,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终于消耗殆尽。行李箱倒在脚边,我也懒得去扶。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爬满了脸颊。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愤怒吗?愤怒。心痛吗?痛得无法呼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空洞。五年婚姻,我以为是平淡是真,却原来只是同床异梦。我以为的信任和空间,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土壤。那个家,那些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那些我以为坚实的依靠,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紧绷的皮肤。我撑着发麻的腿,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面色惨淡、狼狈不堪的女人。
这是我吗?是那个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独自也能扛着几十斤物料布展的周芸吗?是那个以为自己婚姻稳固、家庭幸福的周芸吗?
不,不是了。从在飞机上看到那一幕起,那个周芸就已经死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拿出手机,果然,屏幕上满是吴明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我点开微信,最新一条是:“小芸,开门,我们谈谈。求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动了动,没有回复,而是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几乎没怎么拨过的号码——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赵琳。她现在在北京,是个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赵琳爽利的声音传来:“喂?芸芸?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琳琳,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赵琳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怎么回事?吴明那王八蛋干什么了?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广州,出差。” 我简单地把飞机上看到的一幕,以及刚才在酒店走廊撞见他们同住一间房的事,用最平直的语气叙述了一遍,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琳在那边听得直抽冷气,最后骂了一句脏话:“狗男女!芸芸,你现在听我说,第一,保护好自己,情绪尽量稳定,不要单独跟他们起冲突,尤其是那个女的,谁知道会不会发疯。第二,保存好所有证据,微信聊天记录,录音,酒店信息,航班信息,所有你能想到的。第三,暂时不要摊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他怎么表演,收集更多证据。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咨询专业律师,比如我,了解清楚财产分割、证据有效性的问题。你现在人在广州,先把你自己的工作处理好,冷静一下,等我明天帮你梳理一下,告诉你该怎么做。”
到底是律师,条理清晰,瞬间就给出了最理性的建议。她的话语像一针镇静剂,让我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嗯,我知道。” 我低声说,“琳琳,谢谢你。”
“谢屁!跟我还客气!” 赵琳语气凶巴巴的,但透着心疼,“你给我振作点,为那种渣男不值得!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到最后的权益。冷静,一定要冷静!”
“好。” 我答应着。
又叮嘱了我几句,赵琳才挂了电话。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看着镜子里依旧狼狈但眼神渐渐聚焦的自己。
是的,冷静。愤怒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走回房间,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台灯。我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把今天从发现吴明开始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包括航班号,座位号,酒店名称,房间号。把吴明和我的微信聊天记录,特别是他今天说“在公司”、“陪领导”的那些,全部截图保存。把他打来的未接来电也截图。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打在皮肤上,带来些许真实的触感。我把自己埋在水流下,任由水流带走脸上的泪痕,也仿佛要冲掉这一身的疲惫和肮脏感。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窗外,广州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门外,始终没有传来敲门声。吴明没有再试图联系我。或许,他也需要时间,去编织一个更完美的谎言。或许,他也在不知所措。谁知道呢。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我以为的幸福瞬间,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可疑。他那些晚归的夜晚,那些心不在焉的时刻,那些对我偶尔抱怨的敷衍……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傻,太信任,或者说,太懒惰,不愿意去深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噩梦惊醒。梦里,吴明和那个秦月依偎在一起,对着我肆意嘲笑。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我来说,却是旧世界的彻底崩塌,和新生活的……艰难开端。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吴明凌晨三点多发来的一条长微信,充满了忏悔和辩解,核心意思还是“误会”、“喝多了”、“一时糊涂”、“心里只有我”,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些苍白无力的文字,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我没有回复,只是把这条信息也截图保存了。
然后,我起身,洗漱,化妆,用厚厚的粉底遮住眼底的乌青和憔悴。换上得体的职业套装,踩上高跟鞋。镜子里,又是一个妆容精致、神情冷静的职业女性。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冰冷和坚硬的东西。
今天上午有行业峰会,下午要见客户。生活还得继续,工作还得做。
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1215的房门紧闭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彻夜未眠,还是相拥而眠。
我没有停留,挺直脊背,朝着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清晰的身影。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沉浸在平淡婚姻幻梦中的周芸了。
飞机上的那一声“哥”,划开的不仅仅是一场尴尬的相遇,更是我过去五年自欺欺人的生活。而未来,或许艰难,或许痛苦,但我要自己一步步,清醒地走下去。
至于吴明,还有那个秦月……
我看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的红色光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账,总要慢慢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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