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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谭嗣同全集》、梁启超《戊戌政变记》、《清史稿》、《谭嗣同年谱》(郑大华编著)、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忠烈才女耀千秋——谭嗣同夫人李闰传奇》

1898年9月28日,秋分刚过,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

这一天的天空,乌云压城,雾霾笼罩,连光都是灰的。

这里是清朝的法场,一年四季杀人不断,围观的百姓早见惯了。

可这一天来的人,比平时多出不止一倍,从刑场往外,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到了街边屋顶上,挤到了周围的墙头上,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往里张望。

六个人被押了进来。

穿的是读书人的衣裳,走路时不乱步,没有一个哭喊,没有一个往外冲,也没有一个两腿打软。

其中有一个,三十三岁,湖南浏阳人,面容清俊,腰杆笔直,进了刑场之后,神情就没有乱过。

他叫谭嗣同,字复生。

"复生"这两个字,是他父亲谭继洵取的。谭嗣同11岁那年,北京爆发白喉疫情,传染性极烈。

谭家中招,母亲徐五缘、大哥谭嗣贻、二姐谭嗣淑接连病逝,谭嗣同也没能幸免,昏迷三天三夜,四周的人都觉得这孩子活不成了。

他却在第三天醒了过来,父亲长舒一口气,给他取字"复生"——从死里复生之意,往后这孩子命大。

这个字,后来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隐喻。

他11岁时从白喉里死里逃生,33岁时从容赴死。前者是造化使然,后者是他自己选的。

六君子就义的顺序,有据可查: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谭嗣同排第五。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脸上的神色,据旁观者事后的描述,从始至终都是那副表情——淡然,甚至有几分轻松。

行刑的刀是钝的,砍了三十余刀,方才气绝。血流甚多,热气腾腾,旁观者无不骇然。

行刑结束不久,天上落下雨来。围观的百姓悄声议论,说这是老天爷在为六君子哭泣。

谭嗣同在刑部大牢关押的那三天里,一名老狱卒记下了他的举止:"谭在狱中意气自若,终日绕行室中,拾取地上煤屑,就粉墙作书,问何为?笑曰作诗耳。"

他就是这样,用地上的煤渣,在墙壁上刻下了那四句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就这样,一个三十三岁的湖南人,在一个雨后的秋日清晨,走入了历史。

他以为,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把文稿托付了可靠的人,把书信写完了,家里有李闰撑着,那是他最信任的人,一切都安排好了,往后的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把砍了三十余刀的钝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才是这个家最漫长的苦难,真正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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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顺天府到菜市口:一个湖南人的三十三年

谭嗣同是湖南浏阳人,但出生在北京。

1865年3月10日,他生于顺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父亲谭继洵在朝廷任职,辗转于户部、甘肃、湖北等地,一家人跟着他住,谭嗣同的童年和少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地官署里度过的,真正在湖南老家生活的时间,屈指可数。

这反而给了他一个别的孩子少有的眼界。

他跟着父亲走过很多地方,在西北看过黄沙漫天,在湖南走过山野水乡,也曾踏上台湾那片土地,见过那里的山海和底层百姓的生活。

他在浏阳拜当地学者欧阳中鹄为师,攻读经史诗文;与同乡唐才常少年时便结为刎颈之交,两人一起谈天下事,谈得意气风发;他好武术、好骑马、好弓箭,自称"弱娴技击,身手尚便,长弄弧矢,尤乐驰骋"——是个既能提笔写文章、又闲不住的湖南人。

他11岁那一年,人生里来了第一道大坎。

1876年,北京爆发白喉疫情,这种病在那个年代无药可医,传染性极烈,一旦染上,几乎九死一生。

谭家很快中招——母亲徐五缘最先发病,大哥谭嗣贻紧接着,二姐谭嗣淑也没能幸免,三人相继离世,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谭嗣同没有幸免,同样染病,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旁边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活不成了。

他却在第三天睁开了眼。

父亲谭继洵捱到那一刻,终于长舒一口气,给他取字"复生",从死里复生之意。

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在他后来的性格里留下了印记:他比同龄人更不怕死,也比同龄人更懂得把有限的时间,用在他觉得值当的地方。

1883年,谭嗣同18岁,在湖北汉阳的湖广道署,与李闰完婚。

李闰是长沙望城人,父亲李篁仙与谭继洵是多年同僚兼好友,两家关系深厚,婚事定得很早。

李闰自幼读书,通诗文,性情沉稳,嫁过来之后把家里照料得妥妥帖帖。

谭嗣同婚后依然常年在外游历或公干,两人聚少离多,全靠书信往来,这种状态维系了整整十五年,感情却从未疏远。

他们之间互通的诗词和书信,留存至今的就有大量,字里行间,都是那种经得住时间的情意。

1898年就义之前,谭嗣同专程写诗赠给李闰,其中有一句:"十五年来同学道,养亲抚侄赖君贤。"

十五年里,他在外面奔走,家里全靠她;他把这句话写进诗里,是感谢,是愧疚,也是告别。

1889年,谭嗣同在甘肃兰州任职,李闰随行,在那里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孩子,取名谭传铎,小名兰生。

这孩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1890年前后,谭传铎病殇,甚至没能过完第一个生日。

此后谭嗣同与李闰再未生育,他坚持不纳妾,以自身践行一夫一妻的主张。

失去那个孩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文章里几乎从不正面提及,只是从那以后,他把越来越多的精力,倾注到著述和社会变革里。

他写了《仁学》,把儒家的"仁"与西方传来的若干思想融合在一起,试图探索出一条中国走出困境的路。

这本书后来被视为维新派最早的一部哲学著作,在当时的读书人圈子里广为流传。

他几次参加科举,皆未取中,便彻底搁置了仕途之路,转而全力投身维新事业。

1895年,甲午海战惨败,清廷与日本签下《马关条约》,台湾被割让出去。

谭嗣同曾亲脚踏上台湾那片土地,见过那里的山海和百姓。

割让的消息传来,从他此后写下的文章里,那种痛是压不住的。

从那时起,他在湖南大力推行维新——创办时务学堂,主办《湘报》,联合同仁成立南学会,把维新思想大规模地往下传。

据梁启超后来的记述,谭嗣同在湖南讲学时"每会集者千数百人,君慷慨论天下事,闻者无不感动,故湖南全省风气大开,君之功居多"。

那是他人生里最蓬勃的一段时光,他以为,变法的春天,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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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百零三天,和那把钝刀

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颁布诏书,正式宣布变法。

史称"戊戌变法",也叫"百日维新"——实际上它只坚持了一百零三天。

谭嗣同这一年被征召入京,参与新政的具体推行工作。

那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被召的消息传来,他和李闰道别,语气里按不住一种难得的兴奋。

这种机会,在他们这一代人里,也许就只有这一次。

变法的内容铺得极开:废除八股考试,兴办新式学堂,训练新式军队,改革税制,裁减冗员,奖励工商实业,推行铁路、矿务……每天都有新的政令颁布,参与其中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蜡烛常常燃到天亮,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层又一层,也没人去收拾,要紧的是把事情推下去。

谭嗣同给李闰写信,说这一次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有一百零三天,所有人都觉得,中国真的要变了。

1898年9月18日夜,一件事悄悄地改变了这一切的走向。

那天夜里,谭嗣同只身前往法华寺,去见袁世凯,试图说服他出兵支持,杀荣禄,控制局面。他把变法派的谋划全盘托出,满腔热忱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袁世凯听完,当面应允,暗地里却转头去找荣禄,把这一切和盘托出。

事情就这样败了,败得彻底,败得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1898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

光绪帝被软禁于中南海瀛台,维新派人士全面被通缉,相关政令悉数撤销,一夕之间,一切归零。

消息传来那天,所有参与变法的人几乎都懵了。

梁启超辗转躲进日本公使馆,在那里紧急联络出逃的船只,捎话给谭嗣同,说船已经备好,随时可以走。

谭嗣同去了日本公使馆,见了梁启超。

他把手头相关的文件和计划,悉数交给梁启超,嘱托他带走保存,然后说了那句后来被一代代人传诵的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梁启超走了,谭嗣同没有走。

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把要紧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完,把几封书信写好,然后等着。

9月25日,谭嗣同在北京被捕,押入刑部大牢。

在牢里,他意气自若,终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捡起地上的煤渣在墙壁上写字。

狱卒问他写什么,他笑答"作诗耳"。就这样,他在白墙上刻下了那首后来人人皆知的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三天后,9月28日,与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康广仁五人,同赴宣武门外菜市口。

据记载,六君子被处斩之前,未经刑部任何审讯,直接押赴法场。

围观者多达万人,整条街上人挤着人,天色灰沉,秋风一阵一阵地掠过去。

刑部尚书赵舒翘曾奏曰"此等乱臣贼子,杀无赦,何必问供"——就是这样一句话,把六个人的命,给交代了。

行刑的刀,是一把钝刀。

谭嗣同排第五,亲眼看着前面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轮到他,仍然是那副淡然的神情。

刽子手用那把钝刀,砍了三十余刀,方才气绝,血流极多,热气腾腾,旁观者无不骇然。

谭嗣同的曾孙谭训聪后来著文回忆:"吾闻公殉国难时,流血最多,热气腾腾然。"六人之中,死得最烈的一个。

那把砍了三十余刀的钝刀落下来的时候,菜市口的天上,开始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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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噩耗传回湖南那天

谭嗣同就义的消息,传回湖南浏阳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李闰正在老宅里做事,有人进来报信,她听完,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那里坐着,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从她和谭嗣同共同居住了多年的那间卧室搬了出去,换了另一间房,从那以后再没回去过。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号:臾生。

取自谭嗣同在狱中那首诗里的"忍死须臾待杜根",意思是含悲忍辱,暂且苟活。

她对自己的定义,从那天开始,就是这两个字。

谭嗣同就义之后的那段时间,李闰处于一种极为危险的精神状态里。

噩耗传来不久,她一度跳江殉情,幸被家人及时发现,从水中拉了上来。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她渐渐清醒过来——公公谭继洵年迈,受牵连被解除一切职务,一无所靠;大哥、二哥都已不在,谭家上下,除了她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撑住大局了。

她得活着。必须活着。

李闰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把谭嗣同留下的所有文稿、书信和诗作逐一整理,亲手誊抄,仔细存档。

谭嗣同的《仁学》,他写的文章和时论,他们之间往来的数百封书信,他在各地游历时留下的笔记——一张一张地捋,一字一字地抄,不丢一页,不漏一行。

1902年,她组织人手,将谭嗣同的文稿整理成册,供后人查阅。

这批文字,后来成了研究那段历史绕不开的重要史料。

她又把老宅临街的几间房子改成了客栈,靠收租金贴补家用,在那个家境日渐衰落的年头里,把日子一天天地撑下去。

谭嗣同生前倡导女子教育、男女平等,她便亲力亲为,在浏阳创办了第一所女子师范学校,主持育婴堂,收养弃婴,为贫苦家庭提供援助。

1901年,谭继洵在浏阳去世。

谭家的最后一根顶梁柱,倒了。

谭嗣同没有留下任何亲生骨血。他与李闰在1889年生下的儿子谭传铎(兰生),不到一岁便已夭折,比谭嗣同自己整整早走了九年。就义之时,这一房的香火,早已在实际上断了。

谭继洵在世时做了一个安排:将谭嗣同二哥谭嗣襄留下的唯一男孩谭传炜,过继给谭嗣同这一房,延续香火。

谭嗣襄是谭嗣同的二哥,同样命短,三十三岁早逝。

这种过继方式,在当时叫"一子二祧",谭传炜同时担着两房的血脉,两边都不断根。

谭传炜就此成了李闰名义上的儿子,由她一手带大。

外人看来,谭家靠着这个安排,算是把香火接了下去。

李闰把谭传炜养大,看着他娶妻,看着他有了两个儿子——老大谭恒銊,老二谭恒锐,也就是后来的谭训聪。

这个家,表面上在延续,日子表面上在过着。

谁也没想到,谭传炜心里正在压着一件事,那件事正在以一种旁人察觉不到的速度,慢慢地把他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