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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深秋,陕北的风已经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列又一列的队伍,从湖南、从四川、从广东、从全国各个角落出发,翻山越岭,穿过封锁线,最终走进了陕西北部那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延安。
来的人,有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有还没毕业就背起行囊的年轻学生,有须发半白的老革命,也有怀抱孩子的妇女。
延安的物资极度匮乏。外部封锁一道紧过一道,粮食几乎全靠边区自己解决。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有一件事情,多少年来一直被人反复提起——
延安有一批人,每天都能按时喝到牛奶。
不是偶尔,不是特殊场合,是天天如此,定量定时,从未断过。这牛奶从哪里来?谁能喝到?
背后又经历了什么...
1937年至1945年,陕甘宁边区的粮食供给,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边区的耕地以旱地为主,土质贫瘠,加上陕北气候干旱,降水极不稳定,粮食产量始终上不去。
陕北的年均降水量,在大多数年份里不超过500毫米,且集中在夏秋两季,春旱频发,秋涝时有发生,农业生产的不确定性极大。
遇上旱年,庄稼减产三四成是常有的事,遇上特别干旱的年份,颗粒无收也不罕见。
与此同时,随着大批人员涌入延安,边区每年需要消耗的粮食数量急剧增加,供需之间的缺口,一年比一年大。
据陕甘宁边区政府的相关档案记载,高峰时期进入延安的各类人员,数量相当可观,而这些人的吃饭问题,全部要由边区自行解决。
外部补给几乎断绝。
封锁线之外的物资,想运进来,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往往还不一定能成功。边区能依赖的,只有自己这片土地产出来的东西。
在这样的背景下,小米成了延安的"国粮"。
陕北种小米的历史由来已久,这种作物耐旱、耐贫瘠,在土质粗糙、水分不足的黄土丘陵上,依然能够维持相对稳定的产量,是延安那片土地上最可靠的粮食来源。
从1937年到1945年,小米占据了延安日常主食的绝大部分比例,在普通战士的餐桌上,小米的出现频率超过七成。
小米这种粮食,营养价值实际上相当不错,富含蛋白质、脂肪和多种微量元素,比白米饭的营养密度更高。
但问题在于,长期单一地食用小米,会导致营养摄入不均衡,且小米的口感在长期食用之后容易令人产生厌倦感。
当时延安的许多日记和回忆录里,都记录了对小米的复杂感情——离不开它,但也确实吃够了。
黑豆是另一种常见的口粮。
黑豆的蛋白质含量比小米高,氨基酸组成也更为丰富,是延安伙食体系里重要的植物蛋白来源。
边区大量种植黑豆,用来作为小米的搭配或替代。
一碗黑豆饭,配上一碟腌白菜,就是普通战士最平常的一顿饭。
这样的饭,没有什么滋味可言,却是维持体力的基础。
玉米糊、高粱饭,也会不时出现在饭桌上,但比例不高。
白面和大米,在当时的延安,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稀缺物资。
白面馒头,对大灶的战士来说,是节假日或者特殊场合才能见到的东西;大米饭,在普通人的餐桌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蔬菜方面,边区完全靠自给自足。
白菜、土豆、南瓜、番茄,是延安种得最多的几种蔬菜,各机关、学校、部队都在自己的地块上种菜,产量基本能够维持日常消耗。
但蔬菜的供给,受到强烈的季节性影响——夏秋两季,菜园里品种相对丰富;到了冬春两季,能吃到的蔬菜,就只剩下腌白菜和储存的土豆了。
为了弥补冬春两季的蔬菜缺口,各单位想出了很多办法。
挖地窖储存蔬菜,是最常见的一种。白菜、萝卜、土豆,在秋收之后大量腌制或者储存入窖,留到冬天慢慢消耗。
夏秋两季,山上的野菜也是重要的补充来源,蕨菜、苦苣、荠菜,被采回来洗净了,混进锅里一起煮,增加一点蔬菜的摄入量。
肉类供给极为稀缺,这是延安伙食里最难以弥补的缺陷之一。
猪、羊、鸡在各单位后院散养,数量有限,通常要积攒一段时间才能宰杀。
宰了之后,肉按照一定的规则分配,大灶的战士能见到肉的机会,一周里不超过两次,有时候甚至更少。
鸡蛋更是难得,通常只有特定人群才能定量领到,普通战士碗里几乎见不到鸡蛋的影子。
油和盐,是精打细算的物资。
每人每日的用油量,有明确的定额,超出了就没有了。
做菜的时候,厨师要严格掌握分寸,因为下一顿、下一天的用油,都是固定的,多用一点就意味着少用一点。
盐的情况类似,陕北本地产盐,供应相对稳定,但运输和分配上的损耗,仍然使盐的使用处于受控状态。
调味品几乎是奢侈品。
酱油、醋、辣椒,在有条件的单位会少量使用,但在大灶的日常供给里,这些东西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食物的味道,靠的是盐和极少量的油,以及食材本身的味道。
这就是延安伙食最基本的底色——小米为主,粗粮打底,蔬菜自给,肉类罕见,油盐紧张,细粮珍贵。
在这样的条件下,吃饱是首要目标,吃好是一种奢望。
然而,即便如此,延安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处于同一种匮乏之中,而是建立起了一套有层次、有侧重的供给体系,尽力在有限的资源里,做出相对合理的分配。
这套体系的具体内容,在下一节里展开说明。
延安实行的供给制度,正式名称叫做"大灶、中灶、小灶、特灶"分级供给制。
这套制度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
从1937年大批人员进入延安,到1939年、1940年前后逐步规范化,供给制度经历了一个从粗放到精细的演变过程。
边区政府多次召开专门会议讨论伙食标准,反复核算物资缺口与人员构成,才最终确定了分级供给这套方案。
其基本逻辑,是在总体物资匮乏的前提下,集中有限资源重点保障最需要的人群,同时维持其余人群的基本生存需求。
大灶,是延安人数最多的一级。
普通战士、学员、一般工作人员,都在大灶范围之内。
这部分人的数量,占延安全部人员的绝大多数,也是整个伙食供给体系里需求量最大的一块。
大灶的标准,以维持正常体力劳动为基准线,每日定量粮食以小米、黑豆为主,油三钱,盐五钱,蔬菜按季节供给,肉类极为罕见,鸡蛋基本不在定额之内。
大灶的饭,填得饱肚子,但很难说有什么味道可言。
一锅小米饭,一盆白菜汤,就是一天里最正式的一顿饭。
偶尔,厨房会往汤里多放几片土豆,或者在小米里掺上黑豆,换一种口感,但食材的范围,基本上就是这些。
几把
腌白菜,是大灶餐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副食,冬天里几乎天天出现,吃到后来,见了腌白菜就皱眉头,是很多经历过大灶生活的人,事后共同的记忆。
中灶,面向中层干部和技术人员。
科长、技术骨干、教员,通常在中灶范围之内。
这一层级的伙食,相比大灶有了明显改善。
每周能见到两三次肉,小米依然是主食,但偶尔会出现白面馒头或者面条。
油盐的定额也比大灶宽松一些,蔬菜的种类相对丰富,在条件允许的时候,炒菜会多放一点油,让食物的味道好上一些。
对于那些在大灶吃了很长时间之后调入中灶的人来说,第一次吃到一碗白面条,往往会觉得这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
这种感受,在当时延安的日记和回忆录里,被不止一个人记录过。
一碗加了猪油渣的白面条,能让一个从大灶过来的人觉得这是难得的享受,这件事放到今天,可能很难理解,但在那个年代的延安,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小灶,是延安干部伙食体系里的第三级。
享受小灶待遇的,通常是部长级以上的干部,或者在党内有七年以上资历的老同志。
小灶的饭桌上,每日有肉,白面和大米轮流出现,蛋类也在定额之内,营养供给相对充足。
与大灶、中灶相比,小灶的食物种类明显丰富,烹饪方式也更多样,炒菜、炖菜都有,不再局限于煮或者拌。
小灶的标准,在今天看来依然算不上什么,但在1940年代的延安,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维持的供给水平。
能在小灶吃饭的人,对自己的这份待遇,大多有清醒的认识——这不是享受,是边区在有限条件下对特定人群的一种集中保障,是职责与消耗相匹配的安排,不是特权,是分工。
特灶,是整个供给体系里最顶层的一级。
特灶的供给对象,范围极小,主要包括几位年事已高、身体状况较差的老同志,以及中央医院里的重病伤员,还有保育院里年幼的孩子。
特灶的配给,除了大米、肉、蛋、白糖之外,还有一样其他三个灶都没有的东西——
牛奶,每日定量供给。
这一条,在整个供给体系里格外显眼。
边区的物资如此匮乏,其他三个灶的标准,都是在尽量压缩非必要消耗的前提下制定出来的,偏偏到了特灶这里,出现了牛奶这种在当时陕北几乎完全陌生的东西。
在一个普通战士连白面都很难见到的地方,有人每天能喝到牛奶——这件事,在当时的延安,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认真解释的现象。
这瓶牛奶是怎么来的?怎么做到每天定量、从不间断?答案藏在后文里,眼下先把这套供给制度背后的运转支撑,彻底说清楚。
一套供给制度,再精密,也要有物资来源才能运转。延安的伙食,归根结底靠的是两件事——自己种,自己养。
1939年,边区开始大规模推行生产自救运动。
各机关、学校、部队,凡是有劳动能力的人员,都被组织起来参与农业生产。
延安城郊的坡地、河滩、撂荒地,被一块一块地开垦出来。荒地变成耕地,荆棘丛变成菜园,土窑洞旁边的空地上,开始长出一垄一垄的白菜和土豆。
这场生产运动的规模,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生产自救运动开展之后,边区的粮食自给率逐年提升,蔬菜供给缺口明显缩小,部分单位甚至做到了蔬菜完全自给。
各级单位还尝试在自己的地块上种植向日葵、芝麻,用来榨油,缓解食用油紧张的问题。
油坊,在延安周边的一些村子里相继建起来,把本地生产的油料作物加工成食用油,就近供给各单位使用。
纺织和缝纫,也在生产运动中得到了组织化的推动。
被服、鞋袜,尽量在边区内部生产,减少对外部供应的依赖。
妇女参与纺线织布,各单位设立缝纫组,把布料加工成所需的衣物,整个边区的自给程度,在生产运动推进的几年里,有了显著的提升。
光华农场的位置,在今天延安大学附近的一片河谷地带。
这里土地相对平整,靠近延河水源,灌溉条件比延安城郊其他地块好得多,适合种植多种农作物
从1938年前后开始,光华农场就承担着为边区提供粮食、蔬菜和部分副食品的职能,是整个边区伙食体系的重要实物支撑。
农场内部的分区,非常清晰。粮食区种小米、玉米、黑豆;蔬菜区按季节轮作白菜、土豆、南瓜、番茄;油料区种向日葵和芝麻
林伯渠主导了光华农场的建设与日常管理工作。
作为陕甘宁边区政府的主要负责人,林伯渠对边区的物资供给状况有着全面的了解,也对光华农场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他多次亲赴农场,了解生产情况,推动改善饲养和种植条件,力图让这个农场在整个边区的物资供给里,发挥出最大的效能。
除了光华农场之外,边区内部还有若干规模较小的农副业生产基地,分布在延安周边的各个据点,以不同的方式补充着整个供给体系的物资来源。
这些大大小小的生产点,共同构成了延安伙食保障的物质基础。
然而,即便有了这些支撑,整个体系依然是紧绷的。
粮食的自给率,在好年景里能达到相当的水平,在旱年或者战事吃紧的时期,就会明显下滑。
蔬菜的供给,在冬春两季总是比夏秋少,缺口很难完全填补。
肉类的产出,永远追不上人员数量增加的速度。
整个伙食体系,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因为某个环节出问题而陷入困难的脆弱平衡之中。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特灶里的那瓶牛奶,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实现稳定供给的?
它的背后,是一段比分级供给制度更具体、也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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