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普京已经把寡头彻底踩在脚下了。
从表面看,确实如此。当年叶利钦时代,七大寡头坐在克里姆林宫宴席上翘着二郎腿的画面,和2026年6月普京与寡头们的合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照片里,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并肩站立,神情恭顺,姿态端正——像极了公司年会上的部门经理和老板的合影。二十年的权力清洗,似乎已经画上了完美的句号: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打入大牢,别列佐夫斯基流亡死在伦敦,古辛斯基逃往以色列。活着的寡头们学会了在公开场合喊“总统英明”,学会了在私下里管好自己的嘴巴。
但如果你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普京构建的这套系统,表面上是铁板一块,骨子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德国《明镜》周刊今年初的调查揭露了一组让人瞠目结舌的数据:谢钦和季姆琴科等核心圈寡头,仅2025年一年就将超过150亿美元的资产秘密转移至阿联酋和土耳其。那些在合影中点头哈腰的面孔,早已在为自己准备退路。而在乌克兰战场上,那些被吹嘘为“普京铁拳”的车臣部队,在2025年就被曝出“出工不出力”,甚至有人在后方开起了抖音,比在前线的时间还多。
别列佐夫斯基当年说“我能让一只猴子当总统”,这句话的狂妄程度,被普京用二十年时间证明是错的。但普京用二十年打造的这个系统,一个更大的漏洞正在浮出水面——它太依赖于一个人的意志了。
首先要明白,普京收服寡头的核心手法,远不止是“不听话就打死”这么简单。那些耳熟能详的案例——霍多尔科夫斯基被关进监狱、别列佐夫斯基流亡海外、古辛斯基被迫出售媒体帝国——确实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当霍多尔科夫斯基的私人飞机在2003年降落在新西伯利亚机场,特种部队登机给他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全俄罗斯的寡头都读懂了同一条信息:政治,你们别碰。
但比“大棒”更精妙的,是“胡萝卜”的用法。阿布拉莫维奇是教科书级案例。普京上台后他立刻读懂风向,公开表态支持总统,配合政府终止了与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合并交易。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聪明的事情——带着数百亿美元跑去伦敦,买下切尔西足球俱乐部,给英国交税,彻底消失在国际政治雷达上,本人至今逍遥自在。弗里德曼、波塔宁这类“沉默寡头”,不搞政治,不买球队,只管闷声发财,照样活得滋润。
一套新的游戏规则就此确立:不干政,保你富贵;干政,让你消失。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完。普京的下一手棋,是“换血”。旧寡头的倒下为新面孔腾出了位置,而这些人与传统寡头截然不同。伊戈尔·谢钦,前克格勃特工,普京的柔道搭档,如今是俄罗斯石油公司的掌门人。尤科斯倒下后,其核心资产被俄罗斯石油公司吸收,谢钦将能源作为地缘政治武器,在西方制裁下通过“石油换贷款”协议打开亚洲市场。他被外界称为“影子沙皇”——在俄罗斯政坛的地位仅次于普京本人。其财富与权力完全依赖克里姆林宫的信任,没有半点私有资本的独立性。
另一位是根纳季·季姆琴科,美国财政部私下称他为“普京的提款机”。他的财富积累极为隐秘,常年隐身于塞浦路斯和瑞士的离岸网络背后,但在国家需要时从不缺席。西方制裁、俄乌战争、资源封锁——在这些关乎国运的关键时刻,季姆琴科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他不是旧式暴发户,而是国家资本主义体系中的完美执行者。
到这里为止,似乎一切都在普京的掌控之中。但战争来了。
2026年3月,在莫斯科一场闭门会议上,普京做了一件他执政二十多年来从未做过的事——直接向在场的顶级富豪开口要钱。据多家媒体报道,普京在会上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仗要继续打,顿巴斯必须拿下,他希望各大企业“自愿为国家预算出资”。话音刚落,石油大亨克里莫夫当场承诺掏出1000亿卢布,金属大亨德里帕斯卡紧随其后表态支持。
但这不是最诛心的。最诛心的是,这个让寡头“自愿捐款”的点子,根本不是普京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他的亲信谢钦提前一天在信中写给普京的“提议”。谢钦想得更远,还建议发行“战争债券”作为长期筹资工具——等管道铺好,以后再要钱就不用开这种闭门施压的会了。
这出戏码的设计堪称完美:一个俄罗斯顶级富豪,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千亿卢布。这不是慈善,这是“破财消灾”,是一次公开的“交投名状”。在当下的俄罗斯,保持忠诚已经不够了,你得实打实把家底拿出来填军费。
捐款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国库的窟窿太大了。2026年才过去两个月,俄联邦预算赤字已达3.449万亿卢布,几乎占全年计划赤字的绝大部分。俄罗斯在年初就把全年的“赤字额度”快花光了,收入端同比下跌10.8%,而支出端逆势上涨5.8%。这把剪刀差正在无情地撕裂财政平衡。
所以“国有化”这台收割机也开足了马力。根据俄总检察院向普京汇报的数据,2024年俄罗斯通过司法程序收归国有的资产规模飙升至2.4万亿卢布,比2023年的1万亿卢布翻了一倍还多。2025年更猛,光是涉及寡头资产的没收就高达1.1万亿卢布,是前一年的八倍。俄罗斯正在全面进入“战时经济体制”:所有资源向国家集中,所有资本必须为战争服务。
一位知情人士对媒体坦言,在当前环境下,俄罗斯商界很难拒绝类似的倡议。拒绝捐款几乎等于政治自杀——这1000亿买的不是名声,是在体制内继续生存的许可证。
但问题在于,“打土豪”是有极限的。
过去二十年,寡头们之所以听话,是因为他们相信一个前提:只要对普京保持忠诚,自己的财富就是安全的。可现在,这个前提正在崩塌。2024年,统一俄罗斯党的长期金主、金矿巨头斯特鲁科夫被逮捕,公司被收归国有。一位多年被视为绝对忠诚的议员兼富商,在一场反腐调查中被冻结了全部资产。忠诚不再是安全港了。现在是你能不能继续输血的问题。
寡头们私下开始算账了。俄罗斯工业家和企业家联盟的负责人已向普京递交联名信,恳请遏制正在蔓延的国有资产没收潮。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国有化的刀已经架到了他们脖子上。当你不知道哪天会被以“90年代私有化违规”的理由清算时,你还会继续把赚到的钱往国内投吗?
更深层的焦虑不止在寡头圈。一名前克里姆林宫高官近日以匿名方式向《经济学人》投书,指出莫斯科政府官员、地方省长与商界人士在描述普京的行动时,已不再使用“我们”,而改口称“他”。这个几乎不引人注意的语法转换,却是俄罗斯权力核心多年来少见的离心信号。
这位前官员还写道:“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普京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巩固政权、保全他一手打造的体制。但自冲突开始以来,俄罗斯人首次开始想象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与此同时,车臣领导人卡德罗夫的肾病危机也让接班问题变得更加棘手。这位49岁的强人被传闻肾衰竭,已处于生命危险。莫斯科正在紧急物色“新强人”接手车臣——但问题在于,卡德罗夫把自己家族80多个亲属安插在要害部门,早就把车臣经营成了“国中之国”。一旦他倒下,没人能保证这个火药桶不会再次爆炸。
曾担任俄政府顾问的政治学者加利亚莫夫在评论资产没收潮时说:“当体系开始吞噬自身,没有人是不可触碰的。”这句话点中了普京系统的核心困境——他的权力机器,正在依赖一台正在生锈的发动机运转。制裁切断了资本外逃的通道,战争吞噬了能源收入的红利,“国有化”变成了新的敛财手段。但这个循环每转一圈,精英们的离心力就多一分。
靠分配垄断权来维持忠诚,本质上是“与虎谋皮”。当利益池日渐枯竭,忠诚的基础也在同步瓦解。
2026年3月那场闭门会议上,当谢钦在纸上写下“让寡头自愿捐款”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这套系统的燃料,正在从“忠诚”变成“恐惧”。而恐惧这东西,跟石油一样,是不可再生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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