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碧血狼牙山》,宋学义口述;《我所亲历的狼牙山战斗》,葛振林口述整理;《烽火狼牙山——七连老战士战斗回忆》,刘福山口述;《难忘的岁月——晋察冀抗日老战士回忆文集》,晋察冀军区老战士联谊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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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25日,河北易县,狼牙山。

棋盘坨顶峰,三面悬崖,一面迎敌。

日伪军3500余人,从飞机大炮到步兵,一路把山地压得喘不过气。

晋察冀军区一分区一团七连六班,五个战士,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手榴弹也只剩最后一颗。

班长马宝玉把那颗手榴弹扔出去了。

接下来,他砸碎了步枪,高呼口号,纵身跳下了那道望不见底的深渊。

四个人紧随其后——副班长葛振林,战士宋学义、胡德林、胡福才,一个接一个,跃入了万丈云雾之中。

五个人跳下去,三个人再没能站起来。

只有两个人,被悬崖腰间一丛小树挂住了——副班长葛振林,战士宋学义。

这一棵树,救了两条命。

救命的代价,是把两个人此后几十年的人生,彻底劈成了两种走法。

一个走向了更深的战场,一个走向了更苦的田间,而那道裂缝,远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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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弹尽粮绝,五壮士的最后阵地】

要说清楚葛振林和宋学义后来的命运为何差距那么大,得先把那一天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因为一切的起点,都是那道绝壁。

1941年秋,日军对华北抗日根据地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

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集结6万余人联合伪军,对晋察冀边区实施全面合围。

9月24日,驻扎狼牙山周围的日伪军约3500人,在飞机大炮配合下,分九路向狼牙山压过来,把八路军晋察冀军区一分区的部队和将近两千名当地群众,死死地包在了山里。

情势万分危急。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当机立断——主力部队和群众趁夜色撤退,留七连断后掩护。

七连硬是撑了一天,打得极为惨烈,连长刘福山重伤,大批战士牺牲,最后指导员蔡展鹏决定率部转移,同时点名六班五个战士担任最后的收尾掩护。

这五个人,是班长马宝玉、副班长葛振林、战士胡德林、胡福才和宋学义。

五个人接到任务,没有一个退缩。

这里有一段细节,很多人不了解——五人接任务的时候,六班本来还带着一个机枪组。

机枪在当时的八路军部队里是绝对的珍贵资产,马宝玉在开打之前就做了安排,先让机枪组沿主力撤退方向脱身,保住那挺枪。

机枪组走了,五个人就凭着步枪和手榴弹,孤零零地留在了那片山地上。

为了不让敌人摸清主力撤退的方向,五人把鬼子往另一条路上引——引向棋盘坨,引向三面绝壁、一面无路的死地。

这是主动选择的死局。

五人在棋盘坨的地形上发挥到了极致。

日军当时记录下这条路的险峻,称"这个高地是狼牙山最险峻的位置,向悬崖峭壁上做数米的攀登简直比登天还难"。

换句话说,五个战士用的地形,连日军自己都叫苦不迭。

五人从上往下打,打退了敌人五次冲锋,打死日伪军五十余人,一直撑到日落。

太阳偏西,弹药终于耗尽了。

在最后的间隙里,班长马宝玉还惦记着一件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郑重地写了几个字,叫来胡德林、胡福才和宋学义,正式说,这次战斗你们三个都表现够格入党,我和葛振林愿意做你们的入党介绍人。说完把字条塞进胸口,补了一句:"如果我牺牲了,同志们会在我身上发现这封信。"

没有人再说话了。

马宝玉高呼口号,率先跃下悬崖。

葛振林、宋学义、胡德林、胡福才,紧随其后,一起跳了下去。

山顶上,事后赶到的日军站在崖边,向下望了很久,随后整齐地排成队,面对五人跳崖处三度折腰——这是连敌人都不得不低头的一刻。

整场战斗,五个人用一整天的时间,替将近两千名军民赢出了逃生的空档。这个账,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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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棵树,和被它挂住的两个人】

五个人跳下去,三个人的名字,永远留在了那道悬崖上——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壮烈殉国。

葛振林和宋学义,被半山腰的树丛挂住了。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跳下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一路往下坠,不断撞着凸出的岩壁,滚打过荆棘灌木,直到被一丛并排长在崖壁上的小树拦住,才停了下来。

葛振林头部受伤,昏了过去;宋学义的腰椎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岩石,伤势更重,同样失去了意识。

两个人悬在半空,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葛振林慢慢醒过来,耳边的枪声已经散去,山上安静下来了。

他先检查自己的伤,再挪过去看宋学义——宋学义还活着,但腰伤太重,腿完全使不上劲,根本没法正常行走。

两个人用树枝当拐,拼着命往山下爬,手掌和膝盖在岩石上磨出血来,却不敢停。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双鞍岭附近,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余药夫,时年十九岁,是易县青年救国会的主任。

他在随群众转移时迷了路,躲在悬崖夹缝里,亲眼目睹了五壮士跳崖的全过程,等鬼子撤走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摸下来。

发现两人还有呼吸,他冒着随时可能摔入深谷的危险,为两人探路,再回头扶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大半夜,终于找到附近的一座庙,把两人安顿下来。

庙里的道士用祖传的方子为他们处置了伤口,两人在庙里休养了三天,才慢慢缓过来。

三天后,葛振林和宋学义准备归队。

余药夫也想跟着一起走,被葛振林劝了回去,说:"我们有今天没明天的,你还是照顾你老婆吧。"

这一别,就是四十五年。

回到部队的消息传出去,整个连队都沸腾了。

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代表军区司令员聂荣臻,亲手把刻有"坚决顽强"四字的五星奖章,分别挂在了葛振林和宋学义胸前,军区政治部主任罗元发亲手为葛振林佩戴。

奖章之后,两人又被送往抗日军政大学二分校进行学习深造。

战功、嘉奖、学习,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没人知道,从这里往后,宋学义的腰,已经注定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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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腰卡和奖章——同一棵树救下的两种命】

从抗大二分校出来之后,两个人的路就开始明显地岔开了,一条路越走越宽,一条路越走越窄,而这一切的分界线,偏偏不是意志,不是选择,只是一道伤。

宋学义因为腰伤没能完全养好,1943年提前离开了抗大,被调到河北省满城县县大队任副连长。

原本以为回归战场,还能接着打。

结果在一次战斗里,腰部再次摔伤,这下彻底断了再战的可能。

二进医院,出来之后走路都成问题。

1944年,宋学义离开部队,转业到河北省易县北管头村,任农会主席,在那里落了脚,还娶了当地姑娘李桂荣为妻。

他的腰,从那以后,一辈子没好过。

他有一件随身携带的东西,叫"腰卡",是一种内置钢板的皮质腰托,不戴着就没法直立行走,戴着才勉强能动。

北孔村挖河排涝、大冬天跳进结冰的水里开挖渠道的时候,旁人只看见他带头干活,不知道他每次一到休息时间就悄悄溜进小庙,蹲在角落里呻吟——那具被崖壁撞坏的身体,每一天都在提醒他,1941年那一跳的代价。

宋学义这件腰卡,今天还作为一级革命文物,安静地躺在沁阳市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1947年,听说家乡解放,宋学义带着妻子千里迢迢回到北孔村。

村里的人只知道他是个"老八路",腰驼着,走路要扶着墙,脸色不好,话也不多。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狼牙山上那五个跳崖的壮士之一。

宋学义自己也从来不提,回乡的路上,他曾经叮嘱妻子:"回去以后,我在狼牙山这一段,跟谁都不要讲。"

他儿子宋大保有一次学语文课,课文里讲到了狼牙山五壮士,其中一个叫宋学义——他回家问父亲,是不是你?

宋学义摇摇头:"咋会呢?不是,不是。"这一瞒,瞒了整整四年。

直到1951年,中央要在全国范围内寻访英雄。

沁阳县民政科的张贺兆拿着残疾军人花名册,一路摸到北孔村,在田间偶遇了宋学义,追问再三,宋学义才开口,讲了那段往事,又翻出压在箱底珍藏了十年的那枚"坚决顽强"奖章。

张贺兆后来说,他永远记得那个深秋的下午,第一眼看见的宋学义——夹衣,单裤,穿着露出脚趾头的鞋子,腰驼得厉害,腰间扎着草绳。

这就是一个英雄的日常面貌。

而就在同一时期,葛振林,已经打完了解放战争,正在准备奔赴朝鲜战场。

同一棵树挂住的两个人,此刻一个拄着腰卡在北孔村的田埂上拾粪,一个扛着枪在朝鲜战场上继续冲锋。

两幅画面叠在一起,比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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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枚奖章,和它背后藏着的一道裂缝】

1941年那一跳,给了两个人同等的生还机会,也给了两个人同样的一枚"坚决顽强"奖章。

奖章是一样的,落款是一样的,颁发的人是同一个,挂奖章的仪式也是同一场。

可往后几十年,这两枚奖章的命运,却活生生地走出了两条线。

宋学义那枚,在北孔村土屋的一口破箱子里,压了整整十年,连儿子都不让看,不让摸,连奖章背后的故事更是半个字都不讲。

葛振林那枚,跟着他走遍了战场、营地、礼堂,最后又出现在一件让人万万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他风光的时刻,而是他最心如刀割的时刻。

一枚凝聚着硝烟的勋章,一个亲手举报自己儿子的父亲,一段发生在和平年代、比战场上更难熬的漫长考验。

而宋学义这边,1951年被重新找回来之后,命运并没有就此平顺。

他带着那把破旧的腰卡,走过了一段外人根本不知道的路——路上有掌声,有大会,有伟人的接见,也有一场从天而降、荒唐至极的羞辱。

羞辱的来源,偏偏就是他当年从那道悬崖上活着回来这件事本身。

那些话,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的,一遍又一遍,直逼向那具已经被腰卡撑了多年的身体……

而当葛振林1986年重回狼牙山,站在那座刚落成的纪念塔前,有人在台上问他当年的救命恩人是谁,有人在人群里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那一刻,台上的葛振林还什么都不知道,而那个人,已经在这个答案里等了整整四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