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广西涠洲岛网红布氏鲸“刀疤哥”，被一艘渔船撞了。
消息出来后，舆论哗然。布氏鲸是我国近海唯一可观测到的大型鲸类，国内公众对布氏鲸的认知，因近年来兴起的海岛文旅热、网红观鲸潮而逐渐提升。
看到新闻时，正是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黄秀滋结束在涠洲岛三个月的科学观测、回老家过年的第一天。导师陈炳耀发来信息，称自己拍摄到了“刀疤哥”（编号为WZ-056号）身上的伤口，让她立刻去梳理团队7日之前出海科研观测所拍摄的照片。最后，他们对比确认，“伤口是当天撞击产生的”。
涠洲岛旅游区管委会发布消息称，陈炳耀教授所带领的科研团队，观测到“刀疤哥”背部偏右侧出现了一道白色伤口，长50—60厘米，“伤情不重”。
广西涠洲岛网红布氏鲸“刀疤哥”的信息和照片
“刀疤哥”因背部前端有长伤痕而得名，它性格活泼、表现欲强、反应快，是当地最有名的网红布氏鲸。此次被撞，也牵动了众多观鲸爱好者的心。消息发出后，公众因担心“刀疤哥”及其族群生存情况而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广西涠洲岛有鲸类活动的消息被更多人知晓了。
“中国有大鲸”的消息让人振奋。北海市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主任张实告诉南风窗，2018年以后，当地为包括保护布氏鲸生存在内的海洋生态环境建设默默做了很多工作，如恢复了面积超过30公顷的珊瑚礁、与多方合作发布了国内唯一鲸豚类观鲸团体标准《近岸布氏鲸观鲸指南》、构建了厨余垃圾生态闭环处理体系、成为全国首个“零废弃海岛”绿色经典案例等。长时间的积累，让布氏鲸观鲸产业在2026年迎来“大爆发”。
流量汹涌，越来越多人想知道，这种罕见的大鲸长什么样，从哪里来，在中国多久了？更关键的是，布氏鲸在中国生活得怎么样？
网红刀疤哥
自布氏鲸被撞事件发生，到4月底5月初观鲸季结束，这三个月时间里，监测“刀疤哥”伤势及恢复情况，成了南师大科研团队的重点任务。
团队主要成员黄秀滋介绍，经过约三个月的观察发现，“刀疤哥”身上的伤口基本看不出来了。他们分析，渔船剐蹭造成的伤痕不深，只是在皮肤表层而非肌肉层的刮伤，“刀疤哥”自愈情况良好。
在被撞之前，“刀疤哥”已经是当地最具“网红”属性的布氏鲸之一了，它背鳍左前方有一条愈合的伤痕，也是涠洲岛被长期记录、辨识度最高的一头布氏鲸。
多方跟南风窗证实，在他们眼里，“刀疤哥”不怕人，甚至会主动靠近人和船只。
涠洲岛当地一位资深船长告诉南风窗，今年3月18日，撞击事件40天后，他出海时遇到了“刀疤哥”，它的状态恢复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调皮”了，出海遇到它时，不远处就有一辆摩托艇与它平行驾驶着，但它没有下潜，而是保持上浮状态。
广西涠洲岛
布氏鲸集中出现在涠洲岛至斜阳岛之间的海域，遇到人类及船只时，大多时候会远离。但刀疤哥喜欢“不走寻常路”，常出现在靠近码头和人类活动频繁的蓝桥区域，且它不怕船，甚至会主动靠近人和船。黄秀滋记得，有一次，当团队出海考察的船停在海面上时，“刀疤哥”在离船大概10米远的海面出现，露出头部在水面上换气。
用流行的MBTI人格测试结果来形容的话，“刀疤哥”大概率是一头“E鲸”，在布氏鲸族群里“鲸缘很好”，经常被观测到和其他鲸类一起出现及捕食。正因如此，“刀疤哥”经常和游客“相遇”，久而久之，它成了“涠洲岛”的网红鲸之一。
但性格亲人、大胆，不是“刀疤哥”被伤害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规范海上船只的行为。
“刀疤哥”被撞事件当晚，涠洲岛管委会找到涉事船主并对其进行传讯，后续通报承诺“科学精准划定布氏鲸活动区域，规范旅游观鲸活动和渔民作业行为”。4月7日，北海市海洋局也对船主因捕鱼作业方式变更罚款4000元。
涠洲岛的渔民和船只
但处罚不是终点。张实告诉南风窗，虽然渔民撞鲸并非主观故意，但客观上对布氏鲸也造成了伤害，管委会与渔民协商后以柔性补偿的方式来处置这起首例事件，涉事渔民之子于3月12日以志愿者身份参与海防林植树，“以生态保护义工服务弥补伤害”。
南风窗记者在涠洲岛走访时，多方都传递的一个信号是，某种程度上，“刀疤哥”这次意外被撞，反而提升了公众对布氏鲸的关注，提醒大家在涠洲岛这片有珍稀鲸类存在的区域，大家在行船、捕捞等方面要更恪守规矩，不能去打扰布氏鲸的生存。
中国有大鲸
涠洲岛位于广西北海市北部湾海域中部。北部湾是我国四大渔场之一，渔场总面积约2.6万平方公里，遍布浅海和滩涂，饵料充足，为布氏鲸提供了稳定丰富的食物来源。
涠洲岛的一名观鲸船船长小北告诉南风窗，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布氏鲸了，一些老渔民会叫布氏鲸为“海公”。在当地人看来，见到布氏鲸意味着会有好运。
从2016年布氏鲸在涠洲岛附近海域被渔民有记录的观测到，至今已经十年。目前，这也是我国近海已知唯一能够稳定观测到布氏鲸群的地方。
直到2018年，布氏鲸再次出现，陈炳耀带领团队在广西北海涠洲岛水域首次确认布氏鲸种群的存在，这是1980年中国禁止捕鲸之后，中国大陆近岸水域发现的首个大型鲸类群体。
此后八年，涠洲岛能识别到的布氏鲸越来越多。陈炳耀向南风窗介绍，截至目前，团队观测到涠洲岛布氏鲸个体识别数量已达70头。这意味着，涠洲岛成为全球最大的近岸小型布氏鲸种群的聚集地。
广西涠洲岛，布氏鲸浮出水面，张开大嘴捕食鱼群，吸引大量海鸥在上空盘旋/受访者供图
鲸类是海洋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它们的稳定出现，是海洋健康、生物多样性丰富的有力证明。
张实透露，从2017年开始，涠洲岛就开启了珊瑚礁的修复工程。据广西壮族自治区海洋局官方信息，为防止海岸线退化和珊瑚礁减少，北海市累计投入1.22亿元实施涠洲岛海岛生态修复项目，已完成涠洲岛植被生态修复104.81公顷，珊瑚礁生态修复30公顷。
珊瑚礁的存在，为更多海洋生物的生存和繁殖提供了空间。据官方监测，涠洲岛珊瑚礁覆盖率从5.4%恢复至9.7%，其中重点修复区活珊瑚覆盖率更是从5.1%提高到19.67%。随着珊瑚群落的恢复，礁栖鱼类和底栖无脊椎动物分别增加到修复前的6.67倍和2.24倍，生物多样性和生物量得到极大提高。
这片“海底热带雨林”不断恢复，延长和充实了涠洲岛海域的海洋生物食物链，其中包含了青鳞鱼、杜氏棱鳀、黑口鳓、鳞小沙丁鱼等布氏鲸主要捕食的中上层小型鱼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污泥”，张实用这句北方儿歌来形容涠洲岛海域食物链的完整。
2026年4月，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人员在涠洲岛研究记录布氏鲸出没海域周边的微生物
生态环境的恢复，不仅吸引了布氏鲸来“定居”（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布氏鲸都会迁徙到涠洲岛海域），更让布氏鲸在涠洲岛“成家”了。陈炳耀透露，2025年至今，当地已经发现布氏鲸族群新增了五对母子鲸。由此，外界也称涠洲岛海域为布氏鲸的“干饭场”和“月子中心”。
黄秀滋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母子同游的画面。今年3月初的一次出海观测时，原本平静的海面缓缓冒出了两头布氏鲸，一大一小，那是鲸妈妈带着宝宝出现了。只见鲸妈妈在向前游动时倏忽地向右扭动身体，小鱼顺着海水流入口腔，随之被它吃进肚子。
当时海面很平静，阳光洒下来，也没有其余的作业船只经过打扰，出海五六个小时，在经历长时间的寻找、等待、暴晒之后，日落时分，等来了“鲸喜”。
眼前的“母子课堂”，让他们觉得很幸福。
海中并行的两头鲸鱼/受访者供图
如今，随着观鲸产业的发展，涠洲岛的布氏鲸里已有不少个体成为“大明星”。
2026年1月17日，由涠洲岛旅游区管委会、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南京师范大学和南湾海洋运动公园联合打造的布氏鲸科普教育基地正式落成。从观鲸季开始，科普基地内便会安排讲解员，免费向前来参观学习的游客系统性地介绍布氏鲸。
科普基地根据布氏鲸背鳍、上颌、须板等等外部特征，或者是捕食等行为特征，陈列出了几头“网红”鲸的介绍，比如“干饭王”，食欲旺盛，每分钟就可以捕食两三次；还有因统一长着上翘“微笑唇”式上颌的“翘嘴家族”；还有背鳍有锯齿形状，行踪神秘，性格警觉的“小锯齿”。基于此，科普人员会提醒游客，出海观鲸时：“请保持一份安静的尊重，用镜头远观记录。”
浪刃骑士“小锯齿”的信息和照片
观鲸热潮下的矛盾
小北是当地从事观鲸产业的船长，4月底，他刚告别从业以来最繁忙的观鲸季。
2026年1月底，董宇辉“与辉同行”团队在涠洲岛开展了直播专场。其中，布氏鲸作为涠洲岛生态亮点被提及和展示。直播间流量的一把火，点燃了大家对涠洲岛这座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和唯一的布氏鲸的热情，也将当地文旅产业发展推至高潮。
这场观鲸热无疑会促进当地居民增收。2026年1月28日，董宇辉携“与辉同行”团队在涠洲岛直播，首播当日直播间累计观看人次达3300万+，相关话题播放量超1.6亿，带动北海春节旅游订单暴涨 。
小北告诉南风窗，董宇辉“与辉同行”直播后，恰逢春节假期，岛上天气温暖舒适，他接待观鲸游客的数量体感上翻了一番，最忙的时候，小北一天最多需要出海八次，一天下来接待的客人超过百名。
生意来了，这是好事，但客流量也带来了烦恼。根据官方统计，目前涠洲岛俱乐部船只有68艘，小北也担心，如果同时出海船只过多，在涠洲岛至斜阳岛之间7000平方公里的海域，会对布氏鲸造成打扰。
在广西涠洲岛游玩的游客们
有文献表明，在观鲸初期，由于人们的认知有限，有些观鲸船只存在不文明行为。
小北开船出海时，经常会收到来自游客的催促：“开快一点”“再近一点”，“每个人都喜欢靠近一点（观鲸）”。小北坦言：“客户要求我们靠近一点，有时候我们是逼不得已。”
遇到催促的情况时，小北会向游客科普，船靠太近可能会对布氏鲸造成不良影响。然而，部分不理解的游客可能会当场投诉，甚至是在网上发差评。采访中，小北开始埋怨起来：“谁都知道要保护海洋动物，但是具体到个人身上都没有用，网上点赞跟现在实际生活中能做到的人是完全两回事。”小北坦言，这也是他做观鲸船船长以来的矛盾之处。作为消费者，花了钱出海观鲸，想最近距离观赏这难得一见的海洋精灵，似乎是人之常情。但在人情之外，还有法理。
张实表示，观鲸本身要尊重科学，希望游客通过观鲸，感受到的是“生命的神圣”，“大自然的神奇”。为此，涠洲岛管委会邀请南京师范大学科研团队对船艇驾驶员进行了一系列培训，正通过统一规范、俱乐部集中管控、智慧监管等方式，实现观鲸船只的定量限流与行为规范。作为从业者，小北非常认同官方的做法，“这个政策确实会对鲸鱼提供很好的保护”。
理智的他知道，限制了出海数量必然会减少他们接客出海的频率和收入，但不能为了眼前一时的暴利而忽视更长远的保护与发展。“我们也想着平衡经济和保护海洋动物这个事情”，要想长久发展，必须加强对船只的规范管理，小北说。
广西涠洲岛
南师大团队研究发现，观鲸船只的数量、距离以及产生的噪声，都会不同程度对布氏鲸的活动造成影响。基于此，2024年12月，涠洲岛管委会、南京师范大学、自然资源部第四海洋研究所以及SEE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共同制定并推出了《近岸布氏鲸观鲸指南》和《涠洲岛布氏鲸观鲸手册》，以此来约束和管理船只以及游客行为。
这是国内最早的观鲸规范。规范中多条细则，都是南师大团队在对布氏鲸进行的科研观测数据中梳理、归纳、总结出来的，如船只的观鲸距离应大于100米。在靠近布氏鲸300米以内时，船只要保持平稳航行，避免突然改变速度和方向。
如今，当地管委会正在努力促进各方利益的平衡，“找到最大公约数”，张实说。
这个“最大公约数”，或许可以从一系列正在迭代的规则中摸索。据她介绍，涠洲岛给每条观鲸船安装了AIS定位系统，通过智慧监管平台实时查看航行轨迹和速度。“后台也可以看到他们速度，如果他们超速了，监管部门就会采取处罚措施。”比如一旦违规，俱乐部内部就会通过停航等手段进行处罚，因为这些游艇大多数都是渔民转产的一个成果，通过把措施和渔民的真金白银挂钩，达到管得住的真实效果。
长远来看，涠洲岛正在尝试用更精细的规则重塑观鲸体验，如每月15日的“净滩日”，岛民和游客一起捡垃圾；用2.5公斤海洋垃圾换一杯免费咖啡；民宿用椰子壳做灯、鼓励自带水杯等。张实表示，当地政府正广泛地把生态和旅游以及各个行业有机地结合，让“护鲸”成为所有人身体力行的体验与活动，“把热爱转化为行动”。
（文中小北为化名）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1期
作者 |黄茗婷
图片|郭嘉亮
发自广西北海
编辑 | 张 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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