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种名为“尴尬文化(cringe)”的现象在Z世代(泛指1997年-2012年出生的群体)中蔓延。“Cringe”一词原指因恐惧、疼痛或卑躬屈膝而畏缩,在互联网语境中则指某人、某物或某个场面让人产生脚趾抠地、生理不适的尴尬。

“尴尬文化”的影响已经不局限于网络,在《卫报》的报道中,作者Ellie Violet Bramley写道:Z世代的年轻人们随时面临着可能被记录的风险,他们变得不敢展现热情,更别提在公共场合跳舞这种极度社死的事情了......这种尴尬恐惧症是一种新型的羞耻情绪,随着它的泛滥,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无法尽兴生活。

雅虎联合舆观调查公司2026年的一项民调显示:超半数Z世代因害怕举止显得尴尬,不敢在网络上尽情表达自我。55%的受访者表示,害怕尴尬阻碍了自己敞开心扉、抒发情绪。纽约大学教授、作家王鸥行(Ocean Vuong)对此深表忧虑,称自己的学生在尝试做事时变得愈发拘谨多虑。他在接受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采访时谈到:“社交媒体催生了无处不在的审视与监视氛围。学生常会说:‘我想成为诗人、优秀的写作者,可这么做难免显得很尬’……所谓‘尬文化’,本质就是人们惧怕自己为梦想奋力拼搏的模样会被旁人视作尴尬丢脸。”

肯特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罗杰·希纳·索罗拉(Roger Giner-Sorolla)强调,尴尬文化的一大核心特征是暗示当事人毫无自知之明。他提出:“其中暗含一层意思:但凡当事人有点自我认知,就会明白他的举动会让自己颜面尽失。”在Z世代看来,能引发尴尬的事物包罗万象:待人真诚、过度卖力、满怀热忱,所有做不到漫不经心、随性淡然的表现都会让人尴尬。矛盾的是,弄虚作假、故作虚伪同样会令人不适。

24岁的娜塔莉·索伊巴蒂安在美国一家博物馆担任访客接待专员,她在2025年发布视频,担忧尴尬文化正在拖累一代人的成长。她分享了几年前在洛杉矶的夜店见闻:“全场没人跳舞。”这和她儿时想象中的夜生活截然不同,但如今她已然理解背后缘由:年轻一代成长于随时被镜头盯着的环境,他们惧怕被注视、被旁人随意评头论足。她自己也难以摆脱这种心理,“我总会下意识看向身边朋友,看他们会不会和我一起放下包袱玩耍。”索伊巴蒂安回想起那段经历时说道:“人人都怕被偷拍录视频,不管是被人拍下自己笨拙的舞姿,还是尽情玩乐时傻乎乎的模样都很尴尬,所以没人愿意率先行动,一定等别人带头。可现在,再也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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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的世界》剧照

罗格斯大学传播学教授马克·比尔(Mark Beal)将Z世代的生活比作电影《楚门的世界》,但相较于影片中只有楚门的人生被当作观赏素材,现如今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供他人评头论足。更重要的是,影片中的楚门对此浑然不知,而Z世代却对此心知肚明。他们是成长在社交媒体飞速发展时期的一代人,明白自己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都会被他人审视,或总认为他人可能审视自己。

这一点也在雅虎新闻的报道中得到了印证。来自康涅狄格州、19岁的查理在接受雅虎采访时表示:“因为怕显得尴尬别扭,我连心事和喜好都不敢跟亲友分享。到头来,我原本的爱好慢慢被消磨殆尽,甚至会因为曾经喜欢过这些东西,觉得自己与他人格格不入、非常怪异。”

曾经Z世代推崇率性真实,由于长期接触博主网红精心包装的内容,他们渴望看见真诚的情感。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展示真我可能引发争议,甚至招致排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临床助理教授、心理学家埃丽卡·罗兹米德表示,Z世代的诉求已经从追求真实,转变为被他人接纳。作为对比,如今30—44岁的千禧一代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在网上的言论是否显得尴尬。归根结底,社交媒体原本就没有特定的社交规矩。

然而,Z世代对于尴尬的恐惧并非毫无理由。在平台的推送机制下,用户们身处一座由内容构成的全景式监视牢笼,上一秒你还是寂寂无名的普通人,下一秒就可能沦为全网厌弃的靶子。

从人类心理演化规律来看,我们本就无法承受大量陌生人的审视。希纳·索罗拉表示:“无论从生理构造还是文明演化层面,人类天生适应小型社群群居,无法适应被上百万双眼睛紧盯的生存环境。”以前的人们生活在没有网络的小型社群里,他们可以迁就周遭融入集体,也能坚持自我、特立独行。但正如希纳·索罗拉所指出的那样:“如今盯着你的不止百万目光,还有上千种审美标准、各类小众圈层在评判你,足以让人不堪重负。”

当然,一件事算不算尴尬社死,评判标准因人而异。伦敦儿童心理治疗师乔治·吉表示,互联网诞生前:“人的自我认知,是在和志趣相投的真人相处中慢慢形成,价值观也受身边同伴熏陶。”而如今,各类观点铺天盖地,“孩童从小就浸泡在纷繁各异的声音里,容易扰乱青春期自我人格的正常塑造。”

那么Z世代能否摆脱怕尴尬的心理桎梏?在希纳·索罗拉看来,破局之道是精简其社交圈:“找到一群可以毫无伪装、展露真我之人当作精神依靠;即便外人觉得你的真诚很尴尬,至少还有同频的人接纳你。”神经科学家迪恩·伯内特也持相同看法:“拥有真挚的联结、知心好友与倾诉对象,对人的心理健康有益。”而沉迷“海量网上好友”这种泛社交绝非健康常态,也是困住很多人的根源。伯内特补充,人人都需要小社群,但并非每个人都需要被万人围观。

对社死的恐惧虽然萌芽于网络,如今早已突破网络边界,渗透进Z世代现实里最私密、关乎人生选择的方方面面。雅虎与舆观联合民调显示:38%已成年的Z世代害怕主动邀约会闹出尴尬;35%的人因怕难堪不敢发展兴趣爱好;还有19%的受访者会碍于羞耻,错失职场机遇。24岁的凯特琳表示,开会时她不敢主动发言,生怕随口一句话就毁掉个人口碑。这份顾虑并非杞人忧天,老一辈人确实动辄就对年轻人贴上笼统的刻板标签。

作为对尴尬文化的回应,网络上兴起了一个新概念:勇攀尴尬山。《纽约时报》指出:这是从小一举一动(包括各类糗事)都被记录在互联网上的Z世代,步入成年必经的人生课题。Z世代自己也明白:一味害怕出糗,反倒容易举止拘谨、落得尴尬。不少人坦言,随着年岁渐长,一辈子困在青春期式的社交内耗里绝非长久之计。为挣脱枷锁,他们要么在社交平台划清界限,要么学着坦然接纳自身“不够完美、略显尴尬”的一面。

对于那些渴望改变,但害怕尴尬的来访者,心理学家罗兹米德会引导他们梳理人生重心、确立自身价值观。“我常会带着来访者畅想未来:假设半年后,你过上了满心向往的美好生活,每一天都活得充实自在。届时的你,会和现在做出哪些不一样的选择?”之后咨询师围绕可控的行动制定计划:旁人的看法与言行无从左右,只能把握自己,由此慢慢学会接纳自我。

提出“翻越尴尬山”的内容创作者顾问埃丽卡·马利特是澳洲知名电台Triple J全国早间栏目主持人。这份工作让她一夜直面海量听众,也有不少人评价她的言行令人尴尬。但她却表示,“我给自己总结了一句处世信条,也算是用来反驳非议的理由。倘若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你不该这么做。’我就会回应:‘我偏要这么做,这没什么不妥。’想要抵达从容自在的酷境界,就必须先翻越这座‘尴尬大山’。”

人能活多久:病态的长寿科学

在当下的社会叙事中,“长寿”已然超越了生物学范畴,演变为一种混合着硅谷资本、生物科技与养老产业的现代宗教。从投资数亿美元试图逆转时钟的科技巨头,到媒体笔下那些充满“灵性”的长寿村,人类似乎正沉浸在一种破解了生命上限的集体狂欢中。然而,牛津大学人口老龄化研究所研究员索尔·纽曼(Saul Newman)在其2026年新著《病态:揭穿现代长寿科学》(Morbid:Debunking Modern Longevity Science)中指出,关于人类寿命上限的讨论,本质上充满了炒作、劣质的科学论证以及极具误导性的数据。那些所谓的长寿奇迹,其根基往往并非生物学的突变,而是建立在混乱不堪、未经校验的档案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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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纽曼《病态:揭穿现代长寿科学》

纽曼的研究首先刺破了“蓝区”(Blue Zones)——即希腊、意大利、日本等宣称拥有极高比例长寿人口地区的虚假繁荣。长期以来,这些地区被视为健康饮食和生活方式的圣地。但纽曼发现它们更像是行政漏洞和养老金诈骗的温床。

以希腊为例,在该国登记的百岁老人记录中,竟有高达72%涉及养老金诈骗。这些老人早已在数十年前离世,但其后代为了代领养老金,并未申报死亡。这种纸面上的长寿在行政系统薄弱、收入水平较低且出生证明不健全的地区形成了强烈的伪信号。

2010年敬老节期间,东京市政府决定表彰一位名叫加藤宗现(Sogen Kato)的111岁老人。然而,每次工作人员上门拜访,他都神秘地不在家。原来,加藤已经去世至少30年——他干瘪的遗体被锁在家里的一个房间,而他的家人则继续冒领他的养老金。日本法务省随后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调查,发现竟有234354名据称仍在世的人实际上早已死亡。作为回应,日本政府颁布了一项法令:凡年满120岁且无法找到下落者,即视为法定死亡——这场“幽灵人口”清理行动在启动之初,便又从名单上剔除了77118人。

纽曼在书中写道:“这更加令人震惊——要知道,当局甚至没能核查所有人,因为并非所有记录都已实现电子化管理。”

这种档案系统性的溃败并非局部现象,而是全球性的。纽曼引用的证据显示,美国在二战期间,有超过一半的劳动力人口完全缺乏正式的出生证明;直至20世纪60年代,美国普查数据中仍有约1/10的白人人口和1/4的非白人人口,其普查年龄与档案记录之间存在10年以上的出入。更极端的情况发生在波多黎各,由于出生记录的混乱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当地政府不得不于2010年将其所有出生证明彻底作废并重置。

面对人口统计学家辩称“虽然存在错误,但错误很少”的托辞,纽曼不以为然,他在接受《自然》杂志专访时反问:“许多错误是无法检测的,因此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的真实发生频率。我通常会问他们:如果你根本无法检测出特定的错误,你怎么知道这些错误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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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纽曼

为什么即便只有1%的记录错误,也会彻底摧毁关于“极限寿命”的科学判断?纽曼解释称,通常,随机错误可以在大样本统计中被对冲,但在寿命研究中,这种错误具有致命的“非对称性”。假设在一个50岁的人群样本中引入了极少量的年龄误报——即一些人的真实年龄比记录年龄要年轻。由于这些生理上更年轻的人拥有更低的死亡率,随着时间推移,这部分“带错生存”的个体在群体中的占比会像滚雪球般迅速上升。

这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数学漏斗:在每一年的生存筛选中,那些因文书错误被贴上“高龄”标签的年轻人,总是比真正的同龄老人更容易活到下一轮。纽曼指出,这种选择性偏向会导致一个荒谬的结局:在110岁以上的极高龄群体中,其数据可能几乎100%由错误记录组成。

几十年来,科学界和媒体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端粒(染色体末端的保护套)的缩短是导致衰老的直接原因。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只要能延长端粒,就能延缓衰老。 然而,纽曼提到,后续的因果实验(causal experiments)表明,改变端粒的长度对衰老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实际影响。 他批评说,行业在没有进行任何深刻反思的情况下,就直接转向了下一个热门话题:表观遗传钟(epigenetic clocks)。

表观遗传钟(Epigenetic clocks)是目前预测健康和寿命的热门生物标志物(biomarkers)。但纽曼认为,它们正重蹈端粒研究的覆辙:

目前这些生物标志物大多是根据“纸面记录(年龄档案)”来校准的。如果一个人的出生证明或身份记录本身就是错的(这在极端高龄研究中非常普遍),那么这些所谓的“生物钟”测量出来的结果也只会重复这个错误。 纽曼指出,如果一个人的表观遗传年龄比纸面年龄年轻,人们往往会欢呼发现了“超级衰老者”或抗衰老奇迹,但更简单的解释往往是——这个人的纸面记录(出生日期)根本就是错的。

纽曼对当前实验室里的长寿研究同样持批判态度,他将其讽刺为“捕鼠器研究”(mousetrap research)。在动物实验中,研究者经常宣称某种药物延长了小鼠的寿命。但纽曼指出,

“衰老是事物随时间恶化的过程。它是一种变化率。要证明对衰老有影响,你需要证明恶化速率已经改变。改变生存率并不等同于改变衰老的速率。如果你只是从实验老鼠的环境中移除了几个‘捕鼠器’(环境危害),平均寿命当然会增加,但这并没有揭示衰老的任何本质。”

这种混淆,在端粒和表观遗传研究中尤为严重。尽管过去数十年里,相关领域产生了无数被高度炒作的论文,甚至催生了估值惊人的生物技术初创公司,新闻中总是不乏硅谷富豪投资或者亲自试用五花八门、近似玄学的延年益寿方案,反映了有钱人对时间的焦虑,生怕福还没享完,人没了。但这些所谓的研究“突破”至今未能在临床上实现哪怕一年的显著生命增量。

纽曼指出,该领域正处于资本裹挟下的失控状态。某些处于行业顶端的科学家,即便其数据存在严重瑕疵,由于背后牵扯到巨额的初创企业投资和学术名声,往往选择对问题保持沉默。

他的斗争仍然是一场孤独的斗争。他的一些同僚已经不再和他说话。不过,还是有抗衰老公司提出给他好处。“我想我是唯一一个让他们滚蛋的人,”他说,“如果我想当混蛋,我早就当了。”

《泰晤士报》询问纽曼,明星们吃补剂到底能长寿吗?他回答道:“死亡是可怕的;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所以如果有人拿着安慰剂过来说,‘我能让这种死亡恐惧消失’,我们就信了。”我们的绝望为骗子创造了温床——绝大多数产品以补剂形式销售,而补剂不像医疗保健品那样受到监管。

“替代方案就是慢跑,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纽曼说,唯一被证明能延长寿命的方法,是那些平淡无奇的良好饮食和锻炼,避免烟酒,以及看医生。

但他对过度品牌化的“地中海饮食”及对“超加工食品”的过度恐慌均持谨慎怀疑态度,认为缺乏盖棺定论的证据(conclusive evidence)。

人类目前正处于一种荒诞的博弈中:一边是对“活到 150 岁”这种科幻命题的病态执念,另一边则是由于行政造假、养老金贪欲和数学误读交织而成的长寿幻象。当《自然》记者问他,科学家应该如何传达该领域研究的不确定性?他回答:“

如果抗衰老研究有效,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显而易见的。生物年龄减少八岁将使死亡风险减半。它不需要营销。”

他解释道,一种降低生物年龄的干预措施几乎会对每种疾病都产生明确的临床效果。这些效果在标准临床试验中会非常显著。在缺乏此类证据的情况下,重点应该放在数据质量、统计稳健性和可重复性上。

他主张不应仅仅依赖易出错的纸面记录或未经验证的生物标志物,而应该引入基于物理过程的测量方法(如氨基酸外消旋化或放射性碳定年法),通过牙齿或眼部组织来确定真实年龄。

“关于极端长寿的离谱主张应该受到更多的怀疑。这些主张在开始时会被大声宣扬,失败时却被沉默掩埋。科学传播者或许应该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对公众信任造成了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