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八年三月,苏州府同里镇的谢老先生拄着拐杖走进县学时,学棚里的藤椅已经坐满新面孔。考籍簿上,他的名字后面被朱笔圈了个红点——这是提醒,也是告诫:岁考在即,七旬老秀才依旧得上场。
明清两朝,把“生员”人数牢牢钉死在天花板下。每隔三年举行一次科举大考,但各县可分配到的名额并不随人口增减而波动。苏州府这样的大县,顶多二十来个生员名额;再往下的中县砍到十来个,小县只有寥寥几席。站在门外踌躇的读书人排成长队,却只有最前排才有机会从“童生”挤进“秀才”的门槛。
艰难考入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按规矩,新的生员先统一编为“附生”,在县学、府学按时听讲、抄书、誊录,不漏一堂。期末一场评比,成绩拔尖者升做“廪生”,次一级叫“增生”,剩下的人继续在最底层熬着。别小看廪生,两袖不见风声也能有四两白银的官粮够油盐酱醋,偶尔还能靠“廪保”名义收点茶水钱。
可只拿过一次银子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岁考三年两次,科考三年一次,犹如锋利的镰刀,一逢秋风就割掉不合格的稻草。凡列入四等的廪生,补贴直接砍半;跌到五等,连廪生身份都没了;六等干脆写个“革”,功名即刻收回。谢老先生常感慨,“老太太的鸦片能断,秀才的考场断不得。”乡里人听了哈哈大笑,他却笑不出来。
岁考由新任学政主持,名义上是检验前任政绩,实际上也是警告:学而不勤,随时请下课。试题通常脱胎于四书、五经,再加一首五言八韵诗,外加《圣谕》默写。题目看似老生常谈,暗里却藏着手眼,少了一个“於”字,或韵脚落错,转眼就成“踢馆”理由。
到了科考,更像一道政治闸门。省会贡院里座位有限,只有岁考合格、又在科考拿到前列的生员才能进乡试。落选的,只能打道回府,再读三年教坊录。对年轻秀才而言,这是摧残自尊;对老年秀才,更像提醒——“你也许永远熬不到下一班车”。
与现代公务员体制“考进就有铁饭碗”不同,秀才身份可进可出。学政交卷后要送礼部磨勘,卷子被挑出硬伤,学政本人也会挨板子。为了两全,地方上时常出现“先抹后誊”的戏码:先让考生改得面目一新,再安心上报。潜规则虽然灰暗,却无碍残酷结局——等级一旦定下,功名去留即刻见分晓。
有意思的是,朝廷仍留了一线生机。凡入学三十年的老秀才,或年逾古稀、病体难支者,可免考护籍。可别以为这是福利,多数人宁可继续赶考,也不愿当“挂名闲人”。原因很简单:一旦不考,乡里就默认老朽,祠堂、家塾的教席都会被年轻后生抢去,连逢年过节的“丈席酒”都少了几杯。
如果有人三次缺考,且无正当病牒,县里会张榜,公布“照例革除”。这四个字比落榜还要刺眼,因为意味着出门再不能自称“生员”,一切免差、免役的优待随风而逝。为免此祸,东家办丧事,秀才也得咬牙赶考;家有喜事,新婚燕尔也得抱卷子进场。学而优则仕?先得保证活在名单里。
举人之路狭而险。乾隆六十年合肥府档案里记载,一年科考中,报名的生员三千余,仅二百人获准进省城;经过三场昼夜鏖战,榜上止剩三十六名。若把这条数据放到今日,相当于某重点高中的全部高三学子只录取一班,竞争烈度可见一斑。
为何朝廷要把门槛筑得如此之高?在以农为本的时代,书生太多等于田里缺人手。更关键的,是用稀缺性换取功名价值,使持证者既珍惜身份又甘心效劳。秀才可以免徭役、打鞭杖减等,也能出任县衙里的训导、教谕,俨然地方精英。若“宽进严出”,乡村将空心化,赋税难以维系,王朝机器也会松动。
明代嘉靖朝的档案里,曾出现过一位绍兴老生员,因连年六等被革名后,愤而还乡,发愿“再不涉足府学半步”。十年后,他重返考场,终以一等卷重得生员资格。百般滋味,足见秀才二字既是荣耀也是负担。试想一下,一个身份能让人三十载不离纸墨,无非说明两个字——现实。
再说回谢老先生。那年岁考,他的文章因“引证浩博”被钦点二等,廪银保住,乡邻唏嘘一场。可他心里明白,若想再进一步,恐怕已无岁月可挥。江南春潮滚滚,他拄杖走出贡院,抬头望见油纸伞下新科秀才的翘楚笑意灿烂,风吹衣袖,卷起一地考卷碎屑,飘散在青石板缝间——那些都是昨天拼命维系却随时可能失落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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