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九章 京师觅缘
【简介 阿弥从五台山走到北京,七百多公里,走了二十多天。他在琉璃厂如意客栈住下,白天帮工,后晌去寺庙念经。龙王爷说半年内会遇到贵人,他等了快半年。
一天,他在胡同口遇见一个叫卫雷的老人。卫雷一刀劈开六块砖,教了他一招“推云手”——侧身滑步,刀从下往上撩,断人手腕。阿弥练了一百多天。四月初一,卫雷留下一把刀,走了。
客栈里住进一位“李太太”,阿弥觉得面熟。又来了一个叫章亦的人。一晚,章亦在院子里问他:“你是哪里人?”阿弥说五台山。章亦说见过他哥常佛,并亮明身份——锦衣卫。
章亦告诉他:楼上李太太是永福皇姑,被白莲门追杀,他奉命暗中保护。章亦递给阿弥一块锦衣卫腰牌,让他留意异常。
阿弥摸着腰间的刀和怀里的金鳞。四月十五,半年之期就要到了。贵人会出现吗?】
阿弥到北京那天,是十一月初六。
从五台山出发,二十多天走了七百多公里的路程,脚上磨出两个血泡,破了一个,又长了一个。鞋底磨穿了,在保定府花五十文铜钱买了双新布鞋,换上,接着走。
到北京城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城门外面,看着那高大的城墙,看了好一会儿。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灰砖一块一块垒上去,密得连缝都看不见。城门洞里有好几个拿刀枪的兵,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被盘问。
他在家的时候,以为北京城是金窝银窝,遍地都是财,捡都捡不完。真到了跟前,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北京城大是大,可大到让人害怕。一个人站在城墙下面,像蚂蚁。
他深吸一口气,扛着包袱,进了城。
头一个月,他在前门大街的一家客栈住下了。掌柜的是山西老乡,姓陈,人不错,听阿弥口音是五台山的,给他便宜了一间房,还管一顿早饭。阿弥住了半个月,每天出去找活儿干,找不到。
他会什么呢?种地、砍柴、垒墙、念经。北京城不需要种地的,不需要砍柴的,也不怎么需要垒墙的。念经?北京城里的和尚,比他念得好的多了去了。
陈掌柜看他愁眉苦脸,说:“后生,你不如先在店里帮忙。我也不给你工钱,管吃管住,你帮我跑跑腿。等找到活儿了,你再走。”
阿弥答应了。
他在前门大街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了。不是陈掌柜不好,是店里住进来几个跑买卖的,天天吵架,半夜不睡,阿弥睡不好。他想找个安静地方,就搬到了琉璃厂附近。
琉璃厂在和平门外,一条长街,两边全是卖字画、古玩、笔墨纸砚的铺子。街上安静,不像前门大街那么吵。阿弥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叫“如意客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洪,人称洪嫂。洪嫂嘴碎,可爱笑,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扇子打开。她看阿弥老实勤快,就让他住在店里,帮着她搬货、跑腿、招呼客人,每月给六钱银子。
阿弥就在如意客栈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白天帮洪嫂干活,搬货、扫地、擦桌子、招呼客人。后晌没事的时候就去寺庙。广济寺去了,法源寺去了,潭柘寺也去了。
他不为了求什么,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坐坐,念念佛。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着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心里头就安静了。
他想起阿佛说的话——龙王爷说了,半年之内会遇到贵人。
贵人是谁?他不知道。贵人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贵人会在哪儿出现?他还是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等。
可他等了快半年了。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现在。日头越来越长,天越来越热,北京城的槐花开了一树一树,白花花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
洪嫂说他:“阿弥,你天天往寺庙跑,你是要出家当和尚啊?”阿弥笑了笑,没解释。心里想:
我虽不是和尚,可也是长住寺庙的居士啊!我更相信五爷的话……
他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阿佛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应的。龙王爷说的话,也从来没有不应的。他只要等,贵人一定会来。
那天下午,他从潭柘寺回来,走累了,在琉璃厂东街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大碗茶。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子,姓董,摆摊摆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他见阿弥愁眉苦脸,问他:“后生,有心事?”
阿弥说:“没有。”
老董笑了笑:“没有就好。有也没用。北京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阿弥端着茶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穿绸缎的,穿布衣的,骑马的,坐轿的,挑担的,吆喝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在北京待了快半年了,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洪嫂、陈掌柜、老董,还有几个客栈里的常客。
他喝完了茶,给了一文钱,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琉璃厂东街口的时候,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他抬头看去,一顶轿子从街那头抬过来了。轿围子是蓝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轿子前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还有两个骑着马,腰里挂着刀。
阿弥往路边让了让,继续走。
轿子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轿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很清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轿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几只簪子,很素净,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轿帘很快合上了。轿子往前走,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弥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才走了。他觉得那个女人有点面熟。在哪见过?想不起来。
阿弥刚来京师时,他就去了法源寺。
法源寺在宣武门外,安静得多。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袅袅的香火与斑驳的红墙。阿弥在大殿里上了香,磕了头,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他闭着眼,念了一顿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胡同口,听见有人喊他。
“后生,后生——”
阿弥停下来,转头看去。一个老头蹲在胡同口的石墩上,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来扇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看着阿弥。
“你叫我?”
老头点点头。“你身上有股味儿。”
阿弥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有汗味儿。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汗味。”老头摇摇头,“是禅味。你念经念久了,身上有禅味。还有一股龙王爷的味儿。”
阿弥愣了一下。龙王爷的味儿?他自己闻不到。
“你从五台山来的?”老头问。
“是。”
“五台山哪个寺?”
“塔院寺。”
老头点点头,把手里的蒲扇放下,站起来。他个子不高,比阿弥矮半个头,可站起来的时候,阿弥觉得他像一座山。不是因为他壮,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叫什么?”
“阿弥。”
“阿弥。好名字。”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卫雷。在这儿住了十年了,没人知道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弥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卫雷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子咯咯响,“可我想让你知道。”
阿弥不明白他的意思。
卫雷从石墩上拿起一把刀。是一把很普通的刀,铁匠铺里几十文钱一把的那种,刀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握着刀,随手一挥。
胡同口墙边堆着一摞砖,六块。刀光一闪,六块砖齐刷刷断成两半,切口整整齐齐,像刀切豆腐。
阿弥的眼睛瞪大了。
“想学吗?”卫雷问。
阿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教你一招。一招就够了。”卫雷把刀插回腰间,“你从五台山来,身上有禅味,又有龙王爷的味儿。你不是普通人。你以后会遇上事,这一招,能救你的命。”
阿弥合十施礼。
“师父。”
卫雷摆摆手。“别叫师父。我不收徒弟。教你一招,是缘分。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从那天起,阿弥每天后晌都去那个胡同口。卫雷教他出刀、收刀、转身、发力。没有花架子,就一招——敌人刺过来的时候,侧身,滑步,手腕一转,刀从下往上撩。
“这一招叫‘推云手’。”卫雷说,“不伤人要害,断人手腕。够用了。”
阿弥练了一百多天。手磨破了,结痂,又磨破了。刀把上的布条被他握得湿透了,换了一次又一次。卫雷看着他的手,说:“够了。剩下的,看你的命。”
阿弥问:“卫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雷笑了笑,没回答。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卫雷还是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像是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是个不该活着的人。现在是个不该死的人。”
阿弥不懂,也没再问。
四月初一那天晚上,卫雷不见了。
胡同口的石墩上,只留下一把刀。那把刀,磨得锃亮,刀把上缠着新布条,布条上写着几个字——后会有期。
阿弥把刀拿起来,插在腰间,用衣袍盖住。
他不知道卫雷去了哪里。可他记得卫雷说的话——你会遇上事。这一招,能救你的命。
如意客栈里,这几天住进来一个客人,洪嫂叫她“李太太”。李太太身边跟着一个丫头,叫翠儿。李太太住在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窗户朝南,能看到琉璃厂整条街。
阿弥见过她几次。每次见,他都觉得面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乘凉,翠儿下来打水。阿弥帮她提了水桶上去,翠儿说:“谢谢你啊,你人真好。”阿弥说:“不用谢。”翠儿看了他两眼,忽然说:“你长得像我一个远房表哥。”阿弥笑了笑,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阿弥在后院劈柴。李太太下来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阿弥没注意,劈完了柴,擦了把汗,转过身,看见了她。
“李太太早。”
李太太点了点头,看着他。“你是哪里人?”
“五台山的。”
“五台山?我去过。”李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五台山凉快。北京太热了。山上还有塔院寺,还有一片坟地,叫塔山。对不对?”
阿弥一愣。塔山,塔院寺,她都知道。
“李太太去过塔院寺?”
“去过。那年秋天,去进香。”李太太看着他,“塔院寺有个居士,叫常佛,你认识吗?”
阿弥心里一震。“那是我堂哥阿佛。”
李太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弥站在后院,看着她的背影。他觉得更面熟了。
又过了几天,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穿便服,戴草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非常精干。他走进来的时候,阿弥正在前厅擦桌子。那人看了阿弥一眼,没说话,上楼去了。洪嫂说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姓章,来这住几天。
阿弥没在意。
那天晚上,阿弥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坐在石凳上,想着明天就是四月十五了。半年之期,明天就到了。
这时候,楼上下来一个人。就是白天那个姓章的。
他走到阿弥旁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说话,掏出烟丝,卷了一根,点上。烟头的火星在月光下一明一暗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阿弥看着月亮,那人看着烟头。
过了好一阵,那人开口了。
“你是哪里人?”
声音不高,平平常常的,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弥说:“山西。”
“山西哪里?”
“五台山。”
那人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五台山我去过。”
阿弥没接话。
那人又说:“五台山有个塔院寺,你知道吗?”
“知道。”
“塔院寺下面有座塔山,山上有座歪脖子的石塔。塔山上,有个人和你长得像兄弟,他天天在工地上忙活,盖一座庙。”
阿弥心里一动,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月光下,那人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笑了笑,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因为不久前我见过他,叫常佛。”
阿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你认识我哥?”
“打过交道吧。”
“你去塔山干什么?”
那人看了阿弥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叫章亦。锦衣卫。”
阿弥的心猛地一沉。
锦衣卫。朝廷的人。
章亦看看阿弥急切询问的眼光,重新坐下来,又卷了一根烟,点上。这一次他吸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告诉你吧。去查龙气之说,后来不查了——黄天心不查了,是因为他怕了。他在塔山上幻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不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我知道他怕了。他回去上了一道折子,说塔山底下只有龙泉眼,没有龙气……”
“那你呢?”阿弥问,“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章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来这里,也是办差的。”
“什么事?”
章亦朝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黄的,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你知道楼上住的是谁吗?”
阿弥摇头。
“永福皇姑。当今皇上的亲姑姑。”
阿弥愣住了。那个每天下楼、从他身边经过、跟他说“早”的女人,是皇姑?
“皇姑去年去五台山进香,回来以后就被人盯上了。”章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阿弥能听见,“白莲门的人。他们想利用皇姑,皇姑不从,他们怕暴露天机就动了杀心。皇姑不敢住府里,躲到客栈来了。我奉命暗中保护。”
阿弥的手心出汗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卫雷教他的那一招,他还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试过。
“你住在客栈里,正好。”章亦看着他,“你是五台山来的,又是常佛的堂弟。皇姑信佛,对你会有好感。你多留意,有什么不对劲的,告诉我。不要声张。”
阿弥点了点头。
章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
“阿弥。”
“阿弥。”章亦念了一遍,“你哥叫常佛,你叫阿弥。阿弥陀佛。你们爹娘取名字,倒是省事。”
阿弥默默地笑着。
章亦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阿弥。“这是锦衣卫的牌子。你拿着,万一有什么事,亮出来。白莲门的人认这个。”
阿弥接过腰牌,沉甸甸的。铜的,上头刻着一个虎头,虎头的眼睛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两滴血。
“大人,我一个平头百姓,拿这个不合适。”
“拿着。”章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和五台山有缘,和你兄弟俩有缘,相信天地龙气。这块牌子,你拿得动。”
章亦上楼去了。阿弥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腰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皇姑就在楼上。白莲门的人在盯着她。章亦在暗中保护。而他,一个五台山来的居士,难道真的会卷进这件事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鳞。金鳞在胸口。
四月十五,正值半年之期。
贵人将会出现吗?
(李松阳2026公历0607《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小长篇小说 总30章 第九章 京师觅缘 4千9百字第00351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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