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泥稿未干 代码已生——曲阳千年雕刻之乡从“匠心”到“芯”匠的“智”变
“嗒、嗒、嗒”——竹刀轻敲泥胎,声音沉闷结实。
6月3日,记者走进河北鑫特园林建筑雕塑有限公司的文创室,一束斜阳正好打在雕塑家刘铉的肩头。他半蹲着,左手托住“曹操”的下颌,右手拇指沿着眉弓缓缓推过,泥面泛起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特有的微腥气。他忽然停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又走上前去。
河北鑫特园林建筑雕塑有限公司创作的作品《广州岭南中医药文化博览园》。受访单位供图
“先打泥稿、塑型,再循着泥稿的‘气’去雕刻,这是曲阳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公司董事长吴学儒站在一旁,轻声说道,“这样做出来的人物,有魂。”
从泥稿初成到数字建模,从手工雕琢到3D打印,河北曲阳——这座有着2000多年雕刻史的“中国雕刻之乡”,正经历着一场静水流深的产业变革。
泥与火
千年技艺的“慢”坚守
曲阳雕刻传统做法打泥稿塑型环节。葛淑霞 摄
曲阳雕刻,始于汉,兴于唐,盛于元。龙门石窟的恢弘、云冈石窟的庄严、元大都的雄浑、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肃穆……曲阳匠师的锤凿声从未停歇。
如今,这份沉甸甸的遗产落在了一代代守艺人的肩上。
在鑫特雕塑的生产车间,8米高、15米宽的不锈钢“花瓣”作品正在做最后精修。工人手持打磨机,沿着曲面反复推磨,镜面般的不锈钢板映出人影。“每平方米20根龙骨交错,304不锈钢要打出8K镜面效果,差一毫米都不行。”吴学儒用手背轻触花瓣边缘,感受着弧度的流畅。
传统雕刻的六道工序——设计打样、选料开坯、粗雕出形、细雕刻画、打磨抛光、落款组装——在这里被严格遵循。但吴学儒并不排斥现代技术,“你看这些不锈钢条的弧线,都是用数字技术切割的,分毫不差。”他指向花瓣的流线型边缘,“机器做粗活,人做细活。数字技术把握准确,但局部修整、神态刻画,还得靠匠人的手感。”
正是这种“守正不守旧”的理念,让鑫特从2002年一家小厂成长为全国石雕行业旗舰企业,年产值超亿元,产品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公司创作的《广州岭南中医药文化博览园》全长1028米,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
“曲阳雕刻的根不能丢。”吴学儒说,“但根要扎进新时代的土壤里。”
数与智
年轻力量的“快”变革
有了AI,齐昆仑一人就完成从甲方意向沟通到工厂对接的全流程。 新畿辅-保定日报记者 葛淑霞 摄
如果说吴学儒代表着曲阳雕刻的“稳”,那么甄小卜就是那股搅动池水的“活水”。
曲阳大师街,河北红雀雕塑设计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没有锤凿声,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90后负责人甄小卜盯着屏幕,手中数位笔快速勾勒——一只赛博朋克风格的机械麒麟跃然屏上。他身边是一群平均年龄25岁的团队,有的在建模,有的在渲染,气氛像互联网公司般活跃。
“我是鲁迅美术学院毕业的,2022年从北京回来。”甄小卜说话语速很快,“传统的龙年摆件太威严了,年轻人不喜欢。我们做的‘小龙人’,圆圆润润,带点萌趣,加了时尚元素,一出来就断货。”
他打开手机,展示小红书上的订单。“图纸前期渲染、3D建模、雕刻机出样,客户还没看到实物,就能在屏幕上360度旋转预览效果。”他顿了顿,“这在过去不敢想象——以前做泥稿大样就要半个月,改一次再半个月。现在一天可以迭代三个版本。”
在“神话・太行”全国彩色雕塑创作大赛中,甄小卜作品《丹朱化雀》获二等奖。受访单位供图
甄小卜的作品《丹朱化雀》获得了“神话·太行”全国彩色雕塑创作大赛二等奖。画面中,丹朱幻化为鸟的刹那,人与神鸟的身躯交融,极具当代雕塑语言。“我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仙,而是一种‘改过自新、重获生机’的力量。”
他坦言,曲阳雕刻最大的瓶颈不是技术,而是思维。“很多人习惯了代工思维——你给我图,我照着刻。但现在的市场要的是设计思维——你给我一个概念,我帮你变成一个让人心动的产品。”
他的团队正通过抖音、小红书接单,订单稳步增长。
同样的变革力量,也在清华大学毕业生齐昆仑身上涌动。他创办的曲阳硅基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将AI辅助设计引入雕刻前端。
“原来我们有15个手绘员,现在全换成AI工具了。”齐昆仑说,一个人就能完成从甲方意向沟通到工厂对接的全流程——用AI文生图生成概念稿,再转成3D模型,最后直接用雕刻机出成品。“省去了大量中间环节,成本降了,效率翻倍。”
在他看来,曲阳拥有完整的雕塑产业链,这是任何AI都无法替代的“底盘”。“我的公司从北京搬回曲阳,就是因为这里的工厂、匠人、物流已经形成一张网。AI是这张网上的加速器。”
砂与光
自动化设备的“新赛道”
张玉强介绍3D砂型打印机生产的沙子制成的装饰建材。葛淑霞 摄
从曲阳南下高速,路西,一座展厅里摆满了精美的浮雕挂件、建筑构件。如果不告诉你,你很难想象这些花纹繁复、质感如玉的板材,原料竟是沙子。
“这是我们最新的一键式3D砂型打印机生产的。”曲阳县众友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总经理张玉强拿起一块方形板材,用手指轻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材料就是普通沙子,成本极低,但硬度很高。打印前还能预留安装扣,施工时直接扣上就行。”
张玉强在雕刻行业摸爬滚打了35年。2010年,他开始琢磨数控雕刻技术;2014年办起数字雕塑培训中心,每年培养上百名数字化人才;2015年创立众友,自主研发“众友鑫旺”牌雕刻机,当年就拿下3项专利。
“这个大家伙,全自动双缸,一天能打印100平方米浮雕,文创小件能出几千个。”他拍着一台3D砂型打印机,像拍一匹战马。更惊人的是,它能整体打印2米×1.5米×1米的巨型工件,每天稳定输出1.5到2个。
2015年,众友承接了一个国外大理石宫殿工程。如果用传统手工雕刻,需要十年工期。但借助完全数字化建模和数控雕刻技术,节省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张玉强感慨,“一个匠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正是有了这次合作,众友与该国的大中小型雕塑工程业务源源不断,一直延续至今。“你看这个圆雕人物,先用我们自主研发的大型锯片+雕刻头一体的数控摆头设备开荒加工完成,然后再由工人精修打磨。”该公司副总经理张婕在生产车间,指着轰鸣作业的自动雕刻机对记者介绍,粗略算一下账,有了数控雕刻机和AI的加持,雕刻一件作品在时间上节省了三分之一,与纯手工相比人工节省五到十倍。
现在,众友拥有13项发明专利、19项实用新型专利。车间里,一条即将发往贵州的全自动流水线打孔机正在调试。“这条线不用人,一天工作量顶60个工人。”张婕说。
张玉强透露,公司正建设综合性数字化产业大脑和3D打印共享智造工厂,预计2026年下半年投产。“到时候,只要有数据,什么雕塑都能做——建筑构件、园林景观、文创艺术品,而且壁厚可调,耐候性远超传统玻璃钢。”
目前,曲阳县已有4家自动化雕刻设备生产厂,雕刻产业链从“手工制造”向“智能智造”延伸出一条全新赛道。
统与导
政府协会的“护航者”
产业的转型,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中国曲阳雕塑文化产业园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李照雷介绍,政府和行业协会正在编织一张“护航网”。
“行业协会制定了《雕刻行业自律公约》和《产品质量标准》,从石材选用到成品检验,每个环节都有规范。”李照雷说,“还建立了价格协调机制,防止恶性压价。这些措施保护了‘曲阳雕刻’这块金字招牌。”
面对AI和数字化的浪潮,曲阳县没有观望。政府牵头整合优质雕刻作品、工艺参数、材质特性等数据资源,建立高质量的雕刻产业数据集;联合高校和科技企业研发“雕刻智能体”,探索AI在设计辅助、工艺优化、质量检测中的应用场景。
“我们要抢占人工智能赋能传统产业的风口。”李照雷语气坚定。为此,曲阳县锚定方向,出台多项扶持政策:鼓励企业组建专业设计团队,联动八大美院;设立专项扶持资金,拓展不锈钢、砂型、玻璃等新型材质;搭建研学基地与大师工作室,培育创新型人才。
更引人注目的是总投资2.985亿元的共享智造产业园。这里将构建全链条共享制造生态:原料集采共享,对接全球石材产区、建设保税仓,降低企业成本;数字化生产设备共享,开放高端设备、打通核心工艺;打造雕塑产业垂类智能体研发平台……
“让中小企业也能用上最先进的设备和数据。”李照雷说。
夕阳西下,刘铉放下手中的雕刀,退后两步,眯着眼审视曹操泥塑。泥人无言,却似乎欲语还休。
另一边,甄小卜的团队刚在AI模型里生成了一个“山海经神兽”系列,正兴奋地讨论哪个造型能成为下一个爆款。
张玉强的3D砂型打印机仍在轰鸣,一层层“打印”着未来。
数据显示,曲阳县现有实体雕塑企业568家(其中规上企业2家),从业人员12万余人,产品远销80多个国家和地区,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1995年,曲阳被国务院命名为“中国雕刻之乡”;2006年,曲阳石雕技艺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2023年,成功创建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园区。
而今,这片土地正在书写新的传奇——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让传统长出现代的翅膀;不是告别匠心,而是让匠心与算法共舞。
从泥与火,到数与智,曲阳雕刻,正以千年之魂,塑未来之形。(新畿辅-保定日报记者 王黛 葛淑霞 实习生 贾天瑶)
■记者手记
从“雕刻之乡”到“智造之城”
□王黛
来曲阳之前,我对“雕刻之乡”的想象很朴素:漫山遍野的石料,叮叮当当的锤凿声,满手老茧的匠人。
来了之后,这些想象都对了,也都不够。这里,一半是泥,一半是代码。同一座小城,两种时空折叠在一起。这里,能同时容得下刘铉的慢和甄小卜的快,容得下两千年的锤凿声和最新的AI算法。同时容得下两千年的锤凿声和最新的AI算法。
临走那天傍晚,我们路过张玉强的众友公司。车间里空无一人,3D砂型打印机还在自动运转,一层一层铺砂、喷胶、固化。
我突然想起刘铉泥塑上那一道道拇指推过的痕迹,粗糙、不完美,却充满人的温度。而这边,机器正在以毫米级的精度,批量复刻着“完美”。
谁更代表曲阳的未来?
采访三天,我渐渐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鑫特的老匠人会用数字技术切割不锈钢条,甄小卜的3D建模最终也要靠老师傅的手感修正细节,张玉强的3D打印机需要匠人提供数据模型——泥与代码,从来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彼此成全。
这座小城正在证明一件事:传统手艺最值钱的不是技法本身,而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思维。而这种思维,放到任何时代、任何工具面前,都不会过时。
泥稿未干,代码已生。曲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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