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懂事早,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那会儿家里有个刘叔,隔三差五来,我妈让我喊他刘叔,说是一起上班的同事。他来的时候我妈心情特别好,做一桌子菜,还抹口红。我爸就坐在桌角,闷头吃饭,不吭声,也不看谁。刘叔走了以后,我妈摔盆打碗的,我爸还是不吭声,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
我十五岁那年,有一回我妈以为我睡了,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几句到我耳朵里——“他知道了又怎样?他敢放个屁?”说的是我爸。
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就是没法说。我在被窝里咬着枕头哭了一回,哭完擦擦脸,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在这个家里活着。我恨我妈,也恨我爸。恨我妈不要脸,恨我爸不争气。一个巴掌拍不响,但这个巴掌,我妈那个巴掌扇了三十年,我爸连躲都不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每次回家,看到的还是老样子。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那个刘叔不清不楚的,电话微信没断过。我爸七十了,耳背了,腰弯了,走路腿也瘸了,可每天照样买菜做饭,洗碗拖地,一声不吭。
有时候我替他不值,跟他说,爸,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他听不太清,歪着脑袋问我,啥?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啥呢?说了三十年都没用的,说了不过是让他难堪。
他七十大寿那天,我订了饭店,叫了亲戚,想给他热热闹闹办一场。我妈那天倒是安生,没作妖,还穿了件红衣裳,笑眯眯地招呼客人,看着倒像个贤惠的老太太。亲戚们都夸她有福气,儿女双全,老伴身体硬朗。她笑着说哪里哪里,眼神却飘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穿着我买的新夹克,一桌子菜摆在面前,他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坐着,脸上挂着笑,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闹的时候,我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起身往外面走。我余光瞥见了,心里一沉,知道又是那个刘叔。
可她还没走到门口,我爸开口了。
“坐下。”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整个包厢突然就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爸,我妈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回头看他。
我爸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厚,薄薄的,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妈,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一块捂了三十年的铁,终于扒开了灰,底下是红的。
“这些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的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头上过了好几遍,“你以为我窝囊,以为我好欺负,以为我是聋子、瞎子。”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姑姑起身要打圆场,被我姑父拽了一下袖子,又坐下了。包厢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似的。
“老刘那边的账,我已经对过了。”我爸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给他转的钱,他给你买的东西,这三十年你从这个家里挪出去多少,我一样一样记着,一样一样对过。”
他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抖。我盯着他看,那张我看了四十年的脸,皱纹密布,老年斑点点,可此刻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
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我爸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你要我现在一件一件说出来?要不要我把老刘也叫来,当众对对质?”
“你别发疯!”我妈声音尖了起来,开始拿眼泪当武器,“我跟了你这辈子,你七十岁了来作践我?”
我爸没接这茬,转头看着我。那一眼,看得很深,像是要把四十年没说的话全装在里头了。他说:“闺女,爸对不住你。早就该离的,怕你受委屈,怕你不好找对象,怕你婆家看不起。一拖,就拖到你四十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继续说:“我这辈子没本事,赚不了大钱,给不了你和你妈好日子。但家里的账,我每个月都记着。你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家里拿了多少钱,我全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颤了:“你以为爸窝囊,爸不恨吗?恨。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些事,头发一把一把掉。可我要是闹了,吵了,离婚了,你怎么办?你那时候才八岁,你妈那个人,她不会要你的。我带着你,你跟着我,能吃啥?能住哪?”
他的眼睛红了,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你大了,我想该离了吧。可你又该找对象了。人家一听你爸妈离婚,指不定背后怎么说你。我寻思再忍忍,等你结了婚。等你结了婚,又生了娃,我又想,算了,都忍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年,别让你在婆家难做人。”
我妈站在那儿,眼泪也下来了,但我知道她的眼泪跟我的不一样。
桌上那个信封,后来我看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着年月日。三十年的账,记了整整十二页。我妈买衣服的钱,给我交学费的钱,家里水电煤气的钱,和那些她说不清去向的钱,全在上面。有些月份后面画了个圈,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那是她去医院打胎的日子。
我拿着那十二页纸,手心在发抖。
后来我妈搬去了刘叔那边。亲戚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爸心机深,忍了三十年,等七十岁了来这一手,把老婆彻底毁了。有人说我爸是个狠人,这三十年装傻充愣,儿子养大了,孙子带大了,老婆的名声也臭了,这才是真报复。
我爸什么都没解释。他搬到了我家隔壁的小单间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接孙子放学。我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给孙子修玩具车,白发苍苍的,背影又瘦又小,跟三十年前饭桌角上那个闷头吃饭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词——窝囊。我窝囊了半辈子的爸,七十岁这年,用十二页纸,把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摊在了饭桌上。他没吵没闹没打没骂,甚至都没挽留。
他只是不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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