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方圆第一次对她妈翻白眼,是在十九岁。

那天饭桌上,陈美华说了句"你那件衣服不好看",方圆没有抬头,没有回嘴,只是眼皮往上一撩,白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美华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什么东西从她胸腔里凉了上来。

那个眼神她认识。

她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她自己对方建国用了二十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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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华嫁给方建国那年二十三岁,在一家国营商场的服装柜台卖衣服,方建国是她一个同事的远房亲戚,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

她妈说,这个男人老实。

老实是真的。

方建国话不多,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印刷厂做排版,技术活,稳当,不容易失业。他不浪漫,不会哄人,买菜会买错,烧饭会糊锅,生日从来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更别提。但他有一点好——他听话,陈美华说什么,他不顶嘴。

起初她以为这是尊重。

后来她明白了,他不是尊重,是懒得计较。

这两件事,在日子还新的时候很像,在日子旧了之后,完全不同。

陈美华是个要强的人,脑子快,说话利索,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是她做主:孩子去哪里上学,她定;年节走哪门亲戚,她定;钱存哪家银行、哪笔钱用在哪里,她定。方建国在一旁,该签字签字,该点头点头,偶尔说一句"你看着办",就回房间看他的电视去了。

这个"你看着办",陈美华前五年听着顺耳,后五年听着憋气,再后来听着寒心。

她觉得这个男人,把婚姻当成了出租屋,住进来,不捣乱,但也不在乎。

所以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在乎。

最常用的一种,叫做:挑。

她挑他吃饭时夹菜的姿势不对,挑他跟人说话时没出息,挑他穿的那件格子衬衫难看,挑他开车转弯路线选错了,挑他陪孩子做作业的方式不对,挑他说话没分量、教孩子没方法、跟朋友见面丢人现眼。

这些"挑",有时候说得很直接,有时候藏在叹气里,有时候藏在一个眼神里——那种从眉梢到嘴角一起向下扯的神情,不用开口,整张脸都在说:你又弄错了。

方建国的处理方式从不改变:沉默。

他不解释,不顶撞,不还嘴,就那么沉默着,把那些话受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美华觉得他没心没肺。

方建国觉得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这么过了二十年,像两块石头压在同一块土地上,谁也没有压垮谁,但土地越来越瘦。

他们的女儿方圆,就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

方圆小时候是个乖孩子,成绩中等,不惹事,话不多,但懂事——这个"懂事",是陈美华最常用来夸她的词。懂事的意思是:不问为什么,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叫做就不做。

方圆的懂事,从很小就开始了。

她三岁就知道,妈妈用那个眼神看爸爸的时候,爸爸要么去厨房帮忙,要么把遥控器放下,要么把那件衬衫换掉。她五岁就知道,如果爸爸做了让妈妈皱眉的事,家里那天晚上会很安静,最好不要说话。她七岁就知道,饭桌上的气氛是妈妈的情绪决定的,如果妈妈那天高兴,大家都好过,如果妈妈那天脸色不对,饭桌上的盐放多少都是错的。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她。

她自己学会的。

孩子学东西比大人想象的快,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只能观察,只能记住,只能用他们还不完整的脑子,把眼前的一切翻译成一套生存法则。

方圆翻译出来的法则是:家里谁强势,谁说话算数;不满意就要说出来,说出来的方式不是争,是叹气,是沉默,是那个眼神。

这套法则她用了十几年,用在同学身上,用在老师身上,用在后来的男朋友身上。

她以为这是她自己学会的本事。

她不知道这个本事,是在家里十几年耳濡目染来的,是照着她妈妈抄的作业。

初中那年,班里有个同学抢了她的橡皮,方圆没有去抢回来,没有去跟老师说,她只是在那个同学下次借她尺子的时候,往她身边一靠,用那个眼神扫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上次的橡皮。"

那个同学当天就把橡皮还回来了。

方圆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觉得这叫懂事,叫有心计,叫会处理事情。

陈美华听说了这件事,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这孩子,有点像我。"

方建国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但他说不清楚,他从来都说不清楚,这辈子他说不清楚的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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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高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陈美华都会问她在学校吃好没有、成绩怎么样、跟哪些朋友来往,问得细,问得密。方圆回答的时候,有时候说,有时候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像是遇到了什么陈美华不该知道的部分,然后把话头拉开,说别的。

陈美华察觉到了,但没有追问。

她以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不说是正常的。

她没有想过,这个"有些事不说"的习惯,是方圆在观察她和方建国的相处方式里习得的——她妈妈有很多话,但不说,只用眼神;她爸爸有很多沉默,但也不说,只用背影。

言语在这个家里,很长时间是一种摆设。

到了高考那年,方圆说她想学设计,陈美华说学那个没出路,说最好学会计,方圆沉默了三秒,说了句"随便",最后报了个财务管理。

不是妥协,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改变不了,跟爸爸一样——说了也没用。

这是方建国的逻辑。

她继承了。

方圆上大学之后,陈美华跟方建国的关系进入了某种奇特的稳定期。

孩子走了,家里就剩两个人,没有了缓冲,他们反而有时候说话了。不多,但比以前多。陈美华偶尔会说最近哪家邻居怎么了,方建国会应两声,偶尔说一句什么,陈美华接着说,他再接,这就算是一次完整的交流。

但那个眼神还在。

那种叹气还在。

方建国某天买了个西瓜,切开来是白瓤的,没熟,陈美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没说什么"本身就是在说话——她的嘴抿了一下,视线从西瓜扫到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方建国把西瓜切成块,摆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坐下来,说:"不甜,就当吃菜。"

陈美华没有笑,说:"当初我说那家摊子不行,你不听。"

方建国没有说话,吃了一块,放下筷子。

这样的场景,每周至少三次,换了不同的由头,本质都是一样的。

方圆大二那年暑假回来,住了一个月,那个月里,她重新把这个家看了一遍,看得比小时候更清楚,因为她长大了,有了参照系,知道别人家不全是这样的。

她有个同学,父母说话会笑,会开玩笑,她的爸爸会拍她妈妈的肩膀,她妈妈做错了事他们一起笑。方圆觉得那很奇怪,像是看外国电影,好看,但跟她没关系。

她的家,是另一种运转方式——有规矩,有秩序,有条理,但没有那个。

她说不清楚那个是什么,只知道缺着。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方圆跟陈美华大吵了一架,起因很小,陈美华说她把洗好的衣服叠错了格子,方圆说叠哪格不一样,陈美华说就是不一样,方圆说你有完没完,陈美华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方圆说你怎么说话,然后两个人都停下来了,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

方建国在厨房听见了,没有出来。

后来方圆先走开,回了房间,把门带上。

陈美华站在原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有点疼,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疼,那件事到底是谁的错,是衣服叠错了格子的问题吗,好像不是,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跟方建国说:

"方圆越来越不好管了。"

方建国从电视机前转过来,说:"她大了。"

"大了就可以顶嘴?"

"不是顶嘴,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陈美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方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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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一句他很少说的话,就被那个眼神压了回去。

方圆二十三岁工作,二十五岁谈了男朋友,叫程浩,比她大两岁,做工程,话不多,稳当,见了陈美华两次,陈美华说这个男的老实。

方圆说:"嗯。"

陈美华说:"老实好,靠得住。"

方圆当时没有多想。

她跟程浩在一起两年,有过争吵,有过甜蜜,有过那种两个人对坐着说话说到半夜的夜晚,也有过冷战了三天互相不说话的沉默。程浩是个不善表达的人,遇到事情会沉默,会用沉默来处理,这一点让方圆格外熟悉,熟悉到有时候她会想,这个人怎么跟我爸那么像。

但她没有觉得这是问题,她以为她喜欢的就是这种人,沉稳,不闹,让她安心。

让她安心的意思是,她能掌控局面。

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年里,她跟程浩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定型,她说,他听;她不满意,她说出来,他接着;她做决定,他配合;偶尔她觉得他某件事做得不对,她不直接说,但她的语气会变,语气一变,程浩就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她不觉得这有问题,她觉得这叫默契。

直到那个周末,她们两个坐在方圆家里吃饭,陈美华在厨房,方建国在切菜,切得有点慢,陈美华瞟了一眼,叹了口气,去接过来自己切了。

程浩坐在旁边,看见了这个场景,轻声问方圆:"你妈经常这样吗?"

方圆顺口说:"怎么样?"

"就是……"程浩停了一下,没说完。

方圆看了他一眼,说:"说啊,怎么样?"

程浩看了她一眼,把眼神移开,说:"没什么。"

方圆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追问,因为他们已经这样太久了——他沉默,她也跟着沉默,然后事情就过去了。

那顿饭吃完,陈美华收碗,方建国端盘子,方圆跟程浩坐在客厅,程浩把声音放得很低,说:

"方圆,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跟你妈看你爸的眼神,是一样的。"

方圆愣了一下,说:"什么眼神?"

程浩想了想,说:"就是那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但不说,用眼神告诉你的那种。"

方圆沉默了几秒,说:"我哪有。"

程浩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方圆一个人坐在卧室里,脑子里把程浩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越过越觉得哪里不对,但那个"不对"的边界是模糊的,她说不清楚。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找到一张去年她们一家三口吃饭的照片,照片是程浩拍的,她没有看过这张照片,因为它就躺在相册里,从没被调出来。

她看见照片里,她坐在饭桌旁边,手里拿着筷子,脸朝着方向的位置,看着什么,侧脸的眼神——

她盯着那个眼神,心跳快了一下。

那个眼神,她在镜子里见过。

不对,她在别人脸上见过。

她在她妈的脸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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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把那张照片放大,盯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坐在那里,脑子里开始往外涌东西。

她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