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亚伯拉罕协议》如今看似不切实际,除非下一个加入者是科威特。失去制度性缓冲、不断向阿联酋靠拢、又屡次遭到伊朗打击的科威特,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纳入这一框架的国家。
日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与伊朗停火协议相关的表态中,呼吁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和约旦加入《亚伯拉罕协议》。和特朗普许多外交政策表态一样,这一说法显得缺乏逻辑,也相当脱离现实。埃及、约旦和土耳其与以色列维持外交关系已数十年,远早于这一协议出台;其余三国也没有迹象表明会响应特朗普的呼吁。
特朗普如今点名要求加入协议的多数国家——他甚至称这“应当成为强制要求”——都有理由拒绝。但科威特正在经历巨大变化,其抵制这种安排的制度能力正被持续削弱。
在海湾合作委员会内部,科威特在关系正常化问题上历来是个例外。它长期保有阿拉伯民族主义传统,也一直存在较强的支持巴勒斯坦政治氛围。但自米沙勒·艾哈迈德·萨巴赫于2023年底出任埃米尔以来,科威特不断向阿布扎比靠近,国内后果也迅速显现。
2024年,科威特议会——海湾地区少见的民主机构——被无限期暂停。此后,一场大规模撤销国籍行动波及约30万人,其中包括巴勒斯坦裔公民。曾使科威特在海湾国家中显得独特的政治参与结构,正随着其与阿联酋军事和情报合作的加深而被有意拆解。
一个明显的风向标,是科威特当局对参与驶往加沙船队的本国公民的处理。知情人士称,在公民社会空间不断收缩的背景下,这些人被视为国家安全风险,返国后遭到讯问,并被限制出境。在一个曾将声援巴勒斯坦视为国家认同组成部分的国家里,国家安全机构开始针对加沙活动人士,这表明当局正在为对以色列政策的公开转向做准备。
关系正常化需要一种国内环境:公众反对可以通过拆除制度性异议、清除最可能动员反对的人群,并通过营造外部联盟来压制,使这一转向显得不可避免。对海合会而言,如果能先让科威特进入一种“非正式正常化”的现状,那么一旦政治条件成熟,其余尚未加入的成员国也更容易整体纳入《亚伯拉罕协议》。
以色列和阿联酋如今都需要一个“成功案例”,以重振这一框架。加沙种族灭绝已使其信誉受损,而美以对伊朗的战争又进一步削弱了它。失去制度性缓冲、悄然转向阿布扎比、又反复遭到伊朗打击的科威特,因此成了最容易被争取的对象。
尽管国内制度持续被拆解,科威特在回应伊朗袭击时一直较为克制。但就在当天早些时候,针对科威特国际机场的无人机袭击造成1人死亡、63人受伤。科威特外交部召见伊朗驻科威特代办,并要求两名外交官在24小时内离境,但并未进一步断交,也没有驱逐大使。
自2月以来,科威特社会对伊朗的不满一直在累积。机场遭袭势必进一步激化这种情绪。而这种情绪,可能正好为推动关系正常化提供政治掩护:政府可以不把它包装成自身的战略选择,而是说成在伊朗咄咄逼人的压力下,科威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的一项安全安排。
《亚伯拉罕协议》自2020年启动以来,本质上就是交易性的。签署国——阿联酋、巴林、摩洛哥和苏丹——以关系正常化换取美国的经济和安全激励,而不是围绕地区和平建立一种内生性的区域架构。苏丹因此被美国移出“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摩洛哥则获得美国承认其对西撒哈拉的主权。这个领土让步与以色列或地区和平并无直接关系,却恰恰揭示了整个安排背后的逻辑。
据政府消息人士称,阿联酋很可能是这一框架的主要设计者,也原本希望从中获得最大收益,尤其是采购F-35战斗机,但这一目标最终未能实现。沙特评论人士曾将该协议讥讽为“免费正常化”。不过,阿联酋确实获得了另一种也许更有价值、虽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收益:某种外交豁免,使其日益激进的外交政策免受审视。
最初的一系列双边交易,很快凝固成一个以安全为核心的正式架构。2022年从协议中衍生出的部长级机制“内盖夫论坛”,明确以安全为导向,重点针对伊朗在地区的影响力。这进一步证明,《亚伯拉罕协议》及其附属框架,始终服务于美国和以色列的前沿防御架构,而非真正推动地区整合。
次年,苏丹滑向内战,而阿联酋向快速支援部队提供武器和雇佣兵,是重要推手之一。联合国记录显示,该武装在法希尔的行为带有种族灭绝特征。协议一方成员卷入另一方成员的动荡,暴露出更深层的问题:这一协议既无法提供免受外部威胁的保护,也无法约束签署国彼此之间的行为。
2月28日爆发的美以对伊朗战争,让《亚伯拉罕协议》第一次真正经受考验。阿联酋和巴林是海湾国家中遭受伊朗打击最严重的国家之一。随后出现的报道显示,以色列向阿联酋派遣了“铁穹”防空系统及相关人员,这说明该安排至少为一个签署国带来了某种安全红利。
但它并未提供真正有效的保护。保持中立的阿曼以及主张缓和局势的沙特,在没有签署任何协议的情况下,反而以更好的战略和经济状态渡过了这场冲突。巴林的情况尤其严峻。这个岛国本就面临教派脆弱性和财政能力有限的问题,在冲突中不得不与阿联酋达成54亿美元货币互换安排。这表明,即便是一场相对短暂的冲突,对一个主动把自己置于火线前沿的小国,也足以造成沉重打击。
地理上远离海湾战场的摩洛哥,基本完整地挺过了这场动荡。但摩洛哥同时也是阿拉伯联盟成员,而阿联酋公开轻视这一机构,理由是它未能在伊朗攻击海湾国家时提供有意义的支持。阿盟在战争中的被动表现,反而给了阿布扎比继续在阿拉伯共识之外打造《亚伯拉罕协议》联盟的理由。
持续中的战争已经让一件事变得无法否认:《亚伯拉罕协议》不仅未能发挥威慑作用,反而让参与方更深地暴露在美以扩张主义的交火之中。在海湾地区,越来越多人将这一协议视为一种单向安排:它借和平与经济整合之名,建立起一个安全框架,把冲突前线从以色列周边转移出去。
这种前沿防御架构,如今已不仅体现在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设立的“安全区”,也正演变为更广泛的地区战略。以色列正寻求在索马里兰亚丁湾主要港口柏培拉建立军事基地,这将使以色列军事基础设施首次出现在红海入口处。更北边,近期又有消息披露,以色列在伊拉克西部沙漠修建了两处秘密军事基地,其中一处早于当前对伊战争,另一处则在2025年6月那场持续12天的战争中被使用,而巴格达对此既不知情,也未同意。
正在形成的,似乎是一种“以色列主导权”:一种跨越多个战场、超出以色列边界运作、依托技术和情报优势、且几乎不受约束的地区军事优势。
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基地,早已引发有关主权的敏感讨论,尤其是在有报道称部分打击伊朗的行动是从海湾国家领土发起之后——尽管这些说法遭到官方否认。在这样的环境下加入《亚伯拉罕协议》,只会进一步加剧主权赤字,并把参与国正式纳入一个利益明显更多流向以色列的安全架构。
阿联酋已表示,在遭受伊朗袭击后将深化与以色列的关系。这很可能最终体现为以色列在阿联酋领土上建立永久军事基地。考虑到战争期间“铁穹”系统已经部署到阿联酋,这种前景已不再显得离奇。
特朗普试图把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与对伊协议捆绑起来,实际上误判了地区共识。一个松散但影响深远的对齐关系,已经在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和埃及之间逐渐形成,卡塔尔和阿曼也越来越被吸纳进来。推动这一趋势的,不只是这些国家共同担忧以色列扩张主义,也包括一种怀疑:阿联酋已经成了最愿意配合这一进程的阿拉伯国家。
《亚伯拉罕协议》为阿布扎比提供了一种外交豁免,使其能够推行规模远超自身、且更具进攻性的外交政策,同时维持表面的体面。它向苏丹快速支援部队提供武器,已让利雅得和开罗都感到不安。它支持也门南方过渡委员会,而该组织武装在2025年底于沙特和阿曼边境附近发动攻势,这加剧了利雅得对被包围局面的焦虑,而且这种焦虑并非空穴来风。
阿联酋对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的支持——无论是在其国内无人机战争中,还是在其强势谋求红海出海口的问题上——都直接威胁到埃及利益。它还推动以色列承认索马里兰。这个脱离索马里的实体,其分离主义逻辑与也门南方过渡委员会如出一辙,显示出阿联酋有意推动阿拉伯联盟成员国进一步碎片化。
索马里兰最近宣布将在耶路撒冷设立大使馆后,阿拉伯国家首都以及其他地区迅速作出谴责,土耳其、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和孟加拉国也表达反对。阿联酋和巴林却异常沉默。
在该地区多数历史较久、国家结构较稳固的国家看来,《亚伯拉罕协议》意味着认同一个“以色列主导、阿拉伯碎片化”的计划,即按以色列战略目标单方面塑造一个“新中东”。此时加入这一框架,就等于接受一种“废墟主义”:把永久战争正常化,并以此取代政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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