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
我站在万通地产大楼前,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纸壳行李箱。拉链都生锈了,边角磨得发白,提手断了一边,只能用胳膊夹着。
对面停车场里,贾文超正笑着把车钥匙递给几个高管。宝马、奔驰,锃亮锃亮的,太阳照上去晃眼。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箱子。
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海峰,你帮我这一回,我记你一辈子。”
我信了。
蹲了六年,每天数着日子过。头一年还盼着他能来看看我,第二年盼着他能照顾照顾我家里人。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心越来越凉了。
去年冬天,我听说他把公司做大了,从建筑公司变成了集团。今年春天,听说他买了别墅,换了新车。
可我连个探监的人都没等到。
监狱门口,来接我的是个年轻司机,二十出头,不认识。他递给我一个箱子:“朱哥,贾总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他临时有个会,来不了。”
我接过箱子,愣住了。
这就是六年前我寄存在他那里的那个箱子,破纸壳箱子。那时候我还笑着说,贾总,这个箱子不值钱,您随便扔哪都行。
没想到他真给我“保管”了六年。
司机塞给我一沓钱:“这是贾总给你的,五千块。他说让你先安顿好,过几天再联系你。”
说完,司机上车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这五千块。厚厚一沓,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旁边有个垃圾桶,我差点就把箱子扔进去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老板秘书宋歆婷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我看完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海峰哥,箱子里的东西,仔细看看。”
01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转不过弯来。
宋歆婷?她怎么会给我发短信?
我跟她不算熟。她来公司那年,我刚给贾文超开了两年车。她是研究生毕业,我是初中没念完,根本不是一类人。
唯一一次打交道,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贾文超回家,路过公司楼下,看见宋歆婷正被几个保安围着。那几个保安喝了酒,说话不干不净的,动手动脚的。
我下车吼了一声,把保安队长拎过来臭骂了一顿。从那以后,没敢再有人欺负她。
就这一件事,她记了八年?
我看着手里那个破箱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箱子里有什么?
我六年前装进去的就是几件旧衣服,一张全家福,一块电子表。
那电子表还是郭秀梅跟我结婚时买的,十几块钱的东西,早就不走了。
我找了个树荫蹲下,把箱子打开翻了翻。
衣服还是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
全家福压在衣服下面,照片里的郭秀梅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小峰才七岁,缺了颗门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电子表放在最上面,表盘磨花了,表带也旧得发黄。
我拿起来看了看,表针停在11点47分。
六年前那个雨夜,就是这个时间。
那天晚上,贾文超应酬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我开车送他回家,路过城郊那段路,正下着大雨。
突然,一个人影从路边窜出来。
我猛打方向盘,车还是把人撞了。
贾文超当时就慌了,拉着我的手说:“海峰,你帮我顶这一回。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进去。”
我说:“贾总,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急了:“你不是也上有老下有小吗?你放心,你进去了,你家里人我照顾。出来我给你股份,让你当副总。”
我犹豫了。
他又说:“海峰,我跟了你二十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就这一句话,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自首了。说是我开的车,酒驾加肇事逃逸,判了六年。
贾文超在法庭外看着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在说“放心”。
现在想想,他是在说“傻子”。
我把东西重新装好,拉上拉链。旁边就有个垃圾桶,我举起来想扔,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宋歆婷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我把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客运站。”
车开了二十分钟,我掏出手机给郭秀梅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今天是周三,她应该在摆摊卖早餐。可能正忙着。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出来了。你在哪?”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给儿子朱小峰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爸。”声音很小,闷闷的。
“小峰,我出来了。你妈呢?”
沉默了几秒:“我妈她……有点事。爸你先别打她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没……没什么。爸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回头再跟你说。”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一阵发堵。
六年没见,儿子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是刘欢的《从头再来》。以前觉得这歌挺励志,现在听着,句句都像在笑我。
到了客运站,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四个小时的大巴,三十八块钱。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满车的人,汗味、烟味、方便面味混在一起。
我把箱子放在腿上,靠着窗往外看。
六年前出城的时候,这条路两边还都是荒地。现在全盖了房子,一栋一栋的,最高的有三十多层。路也修宽了,双向八车道,中间还种了花。
有个广告牌特别大,上面印着“万通集团,筑造美好生活”。
底下是贾文超的照片,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我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车子到了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拎着箱子下了车。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条土路,路边还是那些老房子。只是树长高了,多了几盏路灯。
到家门口,我愣住了。
大门上的锁被人撬过,铁链子歪在一边,门虚掩着。
推开门,院子里荒草丛生,都快到我膝盖了。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柜子、抽屉都被翻出来了。衣服扔了一地,碗筷摔碎了好几副。连父亲那个用了二十年的老茶壶,都被砸成了几瓣。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腿发软。
进屋转了一圈,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电视机没了,电话机没了,米缸也被搬空了。
我父亲朱来福,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一分钱。他要是看见家里被翻成这样,非得气出病来。
等等。
父亲呢?
我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玻璃框子擦得挺干净。
旁边是我妈的遗像,两人并排挂着。
我浑身一颤,差点站不住。
邻居马秀芳听见动静,从墙头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半天。
“海峰?你……出来了?”
“马婶,我爸呢?”
马秀芳眼神躲闪,低下头不说话。
“马婶,我爸到底怎么了?”
马秀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眼角:“海峰,你爸他……走了快两年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从手里滑落。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你爸他走得急,没遭什么罪。你媳妇给办的丧事,简单得很。”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六年,我在里面天天盼着出来,想着出来好好孝敬他。
结果人早就没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02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长时间,眼泪止不住。
马秀芳给我倒了杯水,又端了碗面过来。
“海峰,你先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吃吧。你爸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心里得有多难受。”
我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马秀芳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可那会儿你刚进去第二年,不让探监。”
“他怎么走的?”
“秋天那会儿,有几个人来村里找你爸。说是你老板派来的,要拿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你爸没说。那几个人在屋里翻了一通,没找到。走之前还跟你爸吵了一架,说了些难听的话。”
“我爸他……”
“你爸那脾气你知道,一辈子没服过软。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当天晚上就中风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晚了。”
马秀芳擦了擦眼角:“我打电话给你媳妇,她说没钱,让我先垫着。我垫了一万多,可你爸那病,一天好几千。住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
“后来呢?”
“你爸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时好时坏。你媳妇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哭。最后一次,你爸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就走了。”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都没觉得疼。
“你爸临走前还念叨你,说想见你一面。”
我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贾文超,你连我爹都不放过。
马秀芳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海峰,你回来了,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婶你说。”
“你媳妇……这一年多,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她很少回来。你爸的坟,还是我跟你张叔帮忙扫的。她有时候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都来去匆匆的。”
“她在城里忙着做生意。”
马秀芳摇摇头:“我不是说她不好。就是……变化太大了。以前多本分一个人,现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看她好几次,都跟一个开面包车的男人一块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海峰,我就是多嘴一句。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秀芳说完就回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满天的星星,跟六年前一样。可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山。
父亲的坟在半山腰,新土上长了杂草,墓碑上刻着“朱来福之墓”,落款是“儿海峰,媳秀梅,孙小峰”。
我跪在坟前,眼泪掉在泥土里。
“爸,儿子不孝。回来看你了。”
“你走的时候,我都没能送你一程。”
风呼呼地吹,没人回答我。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插在坟前的土堆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蹲在旁边抽。
“爸,那帮人到底来找你拿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你?”
“你告诉我行不行?”
只有风声。
我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起来,腿都麻了。
下山的时候,我给郭秀梅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声音沙哑,带着防备。
“秀梅,是我。我出来了。”
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店里。东街拐角那家‘梅姐肠粉’。”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下了山,在村口拦了辆摩的。
村子到东街有四十多里路,摩的师傅开了一个钟头,收了十五块钱。
到了地方,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个招牌,“梅姐肠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郭秀梅正在忙,围着围裙,头发随便用发卡别着。比我记忆里老了不少,额头上有皱纹了,手也粗糙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来了。”
就两个字,平平淡淡的。
我走进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店里不大,七八平米,摆着三张小桌子。灶台靠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旁边一个大盆,装着调好的粉浆。
她给我倒了杯茶:“吃了吗?”
“还没。”
她从蒸笼里拿出两碟肠粉,淋上酱汁和辣椒,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挺好。跟六年前一样,她做的肠粉一直好吃。
“秀梅……”
“吃完了再说。”
我闷头吃完了两碟肠粉。她坐在我对面,眼睛看着窗外。
“秀梅,我爸的事,我知道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圈红了:“你知道了?”
“马婶跟我说了。谢谢你,帮我爸办了后事。”
郭秀梅低下头,抹了抹眼睛:“那是应该的。你爸对我挺好的,我不能让他走的时候连个正经棺材都没有。”
“秀梅,小峰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有事,让我先别打你电话。什么事?”
郭秀梅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了一下。”
“检查出什么了?”
“就是女人那点毛病,说了你也不懂。”
她语气有点躲闪。我心里一沉。
“秀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郭秀梅没回答,站起来去收拾灶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秀梅,咱们结婚二十年了。你有事瞒不了我。”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海峰,有些事,等过几天我再跟你说。你先别问了,行不?”
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我说不出话来。
郭秀梅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海峰,你在里面这六年,我过得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落山了,灯亮起来了。东街是条老街,白天卖菜,晚上卖宵夜。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叫卖声不断。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宋歆婷发的那条短信。
我又把箱子打开,仔细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旧衣服,全家福,电子表。
每一样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衣服的口袋都掏空了,全家福的背面是空白的,电子表的电池早就没电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把电子表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表盘磨花了,看不清。我又翻过来看背面,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全家福也看了,没什么问题。
那几件旧衣服,就是普通的T恤和衬衫,没什么特别的。
我是不是想多了?宋歆婷是不是在耍我?
可她不像是那种人。
我拿着电子表,反复端详。
手表的表针停着,没动。我试着拧了拧旋钮,还是不走。电子表这种东西,没电了就是废了。
我正想把表放回去,突然发现表盖有点不对劲。
表盖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缝隙,但仔细观察,比正常的缝隙要大一点。而且缝隙里还有一点胶水的痕迹。
我一愣。
谁会在表盖上涂胶水?
除非……这表盖被人撬开过。
我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我从钥匙串上掰下一把小锉刀,试着撬表盖。
表盖很紧,撬了几下没撬动。我又加了把劲,咔嗒一声,表盖弹开了。
表盖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SD卡。
跟指甲盖差不多大,半透明的,静静地躺在表盖的凹槽里。
我盯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原来这就是宋歆婷说的“东西”。
我把卡抠出来,捏在手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东西是谁放进去的?我爸?还是宋歆婷?
里面有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修手机的小店,让老板帮我看一下。
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卡看了看:“这是内存卡,需要读卡器才能读。”
“有读卡器吗?”
“有,十块钱一个。”
“帮我读一下。”
老板把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屏幕亮了,显示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
名字都是日期,最早的是2017年5月12日,最晚的是2023年11月。
2017年5月12日,就是那个雨夜的第二天。
“能放给我看看吗?”
老板点开了视频。
画面有点抖,像是用手机偷拍的。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
第三个出现在画面里的人,让我瞳孔一缩。
贾文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带歪了,头发有点乱。对面站着个陌生男人,穿白大褂的,戴眼镜。
旁边还站着一个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本。
“这事就这么定了。”贾文超的声音传来。
白大褂说:“钱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你先把人弄走,别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白大褂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太平间。
那个雨夜里被撞的人,根本没死?
我死死盯着屏幕,画面还在继续。
贾文超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老徐。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那边搞定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行。那就按计划来。明天让他去自首。”
他说的“他”,是我。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我的手在发抖,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板看着我:“哥,这视频……”
“别问。还有别的吗?”
老板又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这个是一段对话录音,画面上只有黑屏。
声音还是贾文超的,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听了一会儿,听出对方的声音了,是徐光明,公司副总。
“老徐,那个姓邓的,你安排好没有?”
“安排好了,给他找了个地方住。每个月给两千块生活费。”
“他老实吗?”
“老实。我跟他说了,只要他闭嘴,钱不会少他的。”
“他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儿子以为他死了,坟都立了。”
贾文超笑了笑:“那就好。让他老老实实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姓邓的。
就是那个被撞的人。
他没死。
贾文超把他藏起来了。
然后让我去顶罪。
我替他坐了六年牢,我爹被他活活气死,我老婆一个人苦撑六年。
结果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那个人根本没死。
“哥,你没事吧?”老板看着我,有点担心。
我摇摇头,声音发哑:“后面的也放一下。”
后面还有几个视频,都是偷拍的,时间跨度很大。
有一个是2020年的,贾文超和徐光明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摆着一摞钱,贾文超在数,徐光明在旁边记。
“这批货卖了多少?”
“三千万。”
“利润呢?”
“一千两百万。”
贾文超点点头:“不错。账做漂亮一点,别让人看出来。”
徐光明说:“放心吧贾总,账我都做好了。就算税务局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还有一个是2022年的,贾文超在跟一个陌生男人吃饭。男人穿着讲究,说话带着官腔。
“贾总,那块地的批文,我已经递上去了。”
“什么时候能下来?”
“最快三个月。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上面的口子收得紧……”
贾文超笑了:“放心,老规矩。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男人也笑了:“贾总就是爽快。”
视频到这里就没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老板又问:“哥,你还好吧?”
“还好。”
“这些东西……你要不要报警?”
我摇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把SD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走出维修店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心里却冷得发抖。
六年。
我替这个人坐牢坐了六年。
我爹死了,我老婆一个人苦撑六年,我儿子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结果那场车祸,根本就是个局。
那个人没死。
我掏出手机,想给宋歆婷打个电话,问清楚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朱海峰,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是?”
“徐光明。”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贾总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公司一趟。贾总要见你。”
“见我?见我干嘛?”
“来了就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徐光明,公司副总,贾文超的左膀右臂。
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贾文超要见我?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站在街边,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去。
我倒要看看,贾文超想干嘛。
04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万通地产大楼门口。
六年了,这栋楼变了不少。外墙重新装修了,换成了玻璃幕墙,看起来气派多了。门口停着一排车,都是好车。
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姐拦住了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贾文超。”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徐光明让我来的。”
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她看着我:“朱先生,请跟我来。”
她带我上了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办公室”。
前台小姐敲了敲门:“贾总,朱先生到了。”
“进来。”
门开了。
贾文超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六年前胖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
旁边站着徐光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贾文超看见我,脸上堆出笑容:“海峰!你来了!快坐快坐!”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要跟我握手。
我没伸手。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海峰,这六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他走回座位坐下,咳嗽了一声:“海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我答应你的事,我记着呢。”
“什么记着?你答应过我什么?”
“股份,公司的股份。我说过,你出来了,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看,我都准备好了。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个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公司的股东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没接。
“贾总,我爸的事,你知道吗?”
贾文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爸?他……他怎么了?”
“他死了。去年秋天,被人气死的。”
贾文超脸色变了:“海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去我家翻东西,跟我爸吵了一架。当天晚上他就中风了。”
“那个人不是我派去的。”
“那是谁?”
贾文超没说话。
徐光明在旁边接过话头:“朱哥,你爸的事我们也很遗憾。但是这件事,真的跟贾总没关系。”
“那那些人是干嘛的?”
“他们是……是去拿一份文件的。”
“什么文件?”
徐光明看了贾文超一眼。
贾文超叹了口气:“海峰,有些事情,我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什么事?”
“你坐牢之后,有人来找过你爸。说是想买你家的地。你爸不同意,他们就一直来闹。”
“买我家地?谁要买?”
“一个开发商。想在那边建个小区。”
“那你们为什么要去翻东西?”
贾文超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贾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我怎么会瞒着你呢。”
“那我问你,当年那个被撞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贾文超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那个人……死了。”
“真的死了?”
“当然死了。你不是去自首了吗?”
“我自首了,可是那个人是不是真死了,谁能证明?”
贾文超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朱海峰,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样。那天晚上你开车撞了人,那个人死了。你去自首了,法院判了六年。”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寄存在你那边的箱子还给我?”
贾文超一愣:“什么箱子?”
“就是那个破纸壳箱子。”
“那个箱子……我记得。是你让我帮你保管的。”
“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几件衣服,一张照片,一块破表。”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目光有点躲闪。
“贾总,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你还记得很清楚啊。”
贾文超脸色更难看了:“朱海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
贾文超在后面喊我:“朱海峰!朱海峰!”
我没回头。
出了大楼,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贾文超撒谎了。
那个被撞的人,根本没死。
他把他藏起来了。
然后骗我去自首。
我掏出手机,想给宋歆婷打个电话。刚翻到她的号码,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短信。
“海峰哥,照片里还有东西。”
05
照片里还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把那张全家福从箱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没有什么特别的。
背面是空白的,也没有任何文字。
我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
还是没什么发现。
我又摸了摸照片的表面,摸到边缘的时候,手指感觉到了一点凹凸不平。
我仔细一看,照片边缘,好像贴着一层很薄的纸。
颜色跟照片的背面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纸翘起了一个角。
真的有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纸撕下来,纸下面盖着的,是一串数字。
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非常仓促。
我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
“邓德宁,东山镇,第三医院。”
邓德宁?
就是那个被撞的人?
我心跳又加快了。
他怎么会在东山镇?还在第三医院?
是贾文超把他藏在那里的吗?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父亲临死前,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藏在了全家福里面。
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知道那个人没死?
他想让我去找他?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宋歆婷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宋秘书。”
“海峰哥,你看了那张照片吗?”
“看了。”
“你找到什么了?”
“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邓德宁?”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得罪贾文超。这几年,我一直在收集他的证据。可是我不敢拿出来,因为他势力太大了。他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那现在呢?为什么敢了?”
“因为……因为我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有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
“海峰哥,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就是八年前你替我出头的时候,我没忘。”
“所以你把那些证据放进了箱子?”
“不是我放的。是你爸让我放的。”
“我爸?”
“你坐牢后,你爸来找过我。他说他知道你被人算计了,可他一个老头子,什么都做不了。他让我帮他留意贾文超的动静,有机会就收集证据。”
“他……”
“他老人家很聪明。他猜到贾文超会来找他要东西,就把证据藏在了你寄存在他那里的那个箱子里。然后让我帮忙保管着。”
“那我爸怎么知道那个箱子在你那里?”
“他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去你家找他。他把箱子给了我,让我先把东西拿出来,再还回去。”
“那电子表里的SD卡,是怎么回事?”
“那是你爸放的。他听说是电子表,觉得里面可以藏东西。”
我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
“海峰哥,邓德宁在东山镇第三医院住院部302病房。他现在是肝癌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他。他这些年一直被贾文超关在一个地方,今年才放出来。因为他快死了,贾文超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了。”
“他儿子呢?”
“他儿子还在万通上班。贾文超拿他儿子当人质。”
我咬着牙:“宋秘书,谢谢你。”
“别谢我。是我亏欠你的。海峰哥,你赶紧去找他吧。他要是死了,就没人能给你作证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邓德宁。
我要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
我要让贾文超付出代价。
我把那个破箱子夹在胳膊底下,顺着路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邓德宁在东山镇。
我爸守了这个秘密两年,到死都没说出去。
我不能让他白死。
06
东山镇离县城一百多里地。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才找到第三医院。
医院不大,就是乡镇卫生院改建的。一栋三层楼,外墙的白色涂料都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住院部在三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
302病房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迎面一股药味。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窝深陷。
他正躺在床上,胳膊上打着点滴,眼睛闭着。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邓德宁?”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你是?”
“我叫朱海峰。六年前,我替你坐了牢。”
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他。
“别动,躺着就行。”
他躺回去,眼睛盯着我:“你……你出来了?”
“出来了。上个月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六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德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那天晚上,我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轿车冲过来,把我撞飞了。我当时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你认得撞你的人吗?”
“不认得。我后来听医生说,是个叫贾文超的人。”
“他不是撞了你之后,就跑了?”
“没有。他下车了,看到我还活着,就让人把我送到医院去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假装死了?”
邓德宁苦笑了一下:“因为他给了我三十万。”
“他让你假死?”
“他说只要我假装死了,他就给我三十万,还保证不会有事。我那时候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就答应了。”
“你就不怕他骗你?”
“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老婆死得早,就一个儿子。我要是不答应,他连我儿子都不会放过。”
我心里一阵发堵:“然后呢?”
“然后他就给我办了假死亡证明,把我送到一个地方藏起来。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让我老老实实待着。”
“你被他关了六年?”
“差不多。今年年初,他把我放了,说是没人在意了。可我出来的时候,肝癌已经晚期了。”
邓德宁咳嗽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我知道自己没几天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初要是没拿那三十万,你也不用替我坐牢。”
“你儿子呢?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贾文超告诉他,我死了。他现在在万通上班,每个月还给贾文超打工还债。”
“什么债?”
“贾文超说我欠他钱,让我儿子还。其实他就是在威胁我。”
我攥紧拳头:“你能作证吗?在法庭上说出当年的真相?”
邓德宁沉默了一会儿:“我能。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儿子。你得保证我儿子没事。”
“我保证。”
邓德宁看着我,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07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
是郭秀梅打来的。
“喂,秀梅。”
“海峰,你今晚回来吗?”
“回去。怎么了?”
“小峰回来了。他想见你。”
我心里一颤:“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摩的,往东街赶。
到了店里,灯还亮着。郭秀梅坐在门口,朱小峰坐在里面,低着头玩手机。
我走进去,叫了一声:“小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爸。”
就一个字,声音小的像蚊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跟我隔了一拳的距离。
“小峰,你在学校还好吗?”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我看着他,心里像针扎一样。六年没见,儿子都长这么高了,下巴上长了胡茬,声音也变粗了。
可我跟他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
“小峰,爸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低着头玩手机。
“爸在里面这六年,没能照顾你,也没能管你学习。”
“你不用说这些。”
“小峰……”
“我说了不用说了!”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妈这六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同学背后都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爸是杀人犯!”
“我……”
“你为什么要去坐牢?你为什么要替别人去坐牢?你是不是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秀梅走过来,拉着朱小峰的胳膊:“小峰,别说了。”
“妈你别管我!”
朱小峰甩开她的手,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们?他们说你是替人顶罪的,说你爸是被你害死的!”
我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他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同学他妈在村里当妇联主任,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这件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小峰,爸对不起你。爸错了。”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这六年一个人撑家容易吗?你以为她不想离婚?她是为了我才没离的!”
郭秀梅拉着他:“小峰,别说了,回屋去。”
朱小峰甩开她,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郭秀梅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低着头:“海峰,你也别怪小峰。他不懂事,心里难受。”
“这些年,他在学校没少被人欺负。同学笑话他,老师也不怎么管他。”
“都是我不好。”
“你别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海峰,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我跟别人好了。”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半年了。他是个开面包车送货的,对我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海峰,这六年我太累了。我一个人撑这个家,一个人哄小峰,一个人给你爸送终。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苦。”
“你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泪,“你在里面,至少还有个盼头。我在外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吧。”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们把婚离了。房子归你,小峰归我。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头发白了不少。额头上的皱纹也多了,手粗糙得不像个女人。
这六年,她确实老了很多。
“秀梅,我没脸求你留下。”
“你不用求我。我也不值得你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离婚协议,我找律师写的。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了看那张纸,很厚,好几页。
“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两个月。本来想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眼泪掉在了纸上。
郭秀梅也哭了,她拿过协议,在上面签了字。
“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坐在店里,对着那张离婚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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