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晚上,我听见周高寒对我老婆说:“语蓉,你嫁给他,我心疼。”她没吭声。
我端着酒杯站在门口,手抖得酒差点洒出来。
但我还是进去了,笑着说:“来,我敬大家一杯。”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婚结得,怕是要出问题。
01
结婚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沈语蓉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没特意去看,但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是微信聊天界面。
有个名字我没看清楚,但那个头像我认得,是周高寒。
我没说话,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沈语蓉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靖琪,跟你说个事。”
“嗯。”
“高寒他……失恋了。那姑娘把他甩了,他很难受。”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然后呢?”
“他想让我陪他去丽江散散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低着头抠手指甲。那指甲是我结婚那天帮她涂的,红色的,她说好看。
我说:“咱们蜜月不是定了去青岛吗?”
“那个……能不能退了?”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了看。
她那边的衣服堆得满满当当,我这边就几件工装和T恤,挤在角落里。
结婚那天她还说,回头给我买几件好的,口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把衣柜门关上了。
“靖琪?”她跟到卧室门口。
“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抽烟。我不怎么抽烟的,婚礼那天买的一包烟,还剩大半包。
刘昊然给我打过电话来,问我婚礼后感觉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别装了,我听见周高寒那小子说的话了。
我没吭声。
刘昊然在那头骂了一句,说那个姓周的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让嫂子离他远点。
我说挂了。
挂了电话我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对小夫妻牵着手走过去。挺平常的画面,不知道怎么的,看得我心口发酸。
沈语蓉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站在阳台边上:“靖琪,你冷不冷?”
“不冷。”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靖琪,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我说:“你想去吗?”
她没说话。
我就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是生气的,气得想砸东西。
但我没砸。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越生气越不说话。
我妈从小就说我是闷葫芦,什么事都往心里装,早晚要出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坐到凌晨两点。
回到卧室的时候,沈语蓉已经睡熟了。她睡觉的样子挺安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在想,自己废了多大劲才把她娶回家的。
追她三年,省吃俭用攒了房子的首付。
她妈一开始不同意,嫌我条件差。
后来我每次去她家都带东西,她爸住院我守了一个星期。
她妈总算点头了,说这孩子实诚,靠谱。
可实诚跟靠谱换来的,就是结婚第三天老婆要陪别的男人去旅游?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起来,又躺下去。
反复几次,最后还是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在哭。
我醒了之后,枕巾是湿的。
02
婚前的事,现在想想,其实早就有征兆。
我跟沈语蓉认识五年,追了她三年。
她是城里姑娘,长得不差,脾气也不算坏,就是有点任性。
她妈王桂珍是退休教师,对我一直不算太满意,觉得我条件一般。
我理解。
我就是个印刷厂的技术员,一个月挣五千出头,攒了三年才付了个首付。
房子在城边上,两室一厅,不大。
沈语蓉来看的时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问了一句:“贷款要还多久?”
“二十年。”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妈还是同意了,大概看她年纪不小了,再拖就三十了。沈语蓉自己也说她爱我,就是想再玩两年。我说行,我等你。
那两年里,周高寒就一直在她身边。
周高寒是她大学同学,家里条件好,开一辆宝马,自己做点小生意。
他对沈语蓉好,好得过分。
下雨送伞,感冒送药,过生日送花。
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笑眯眯的,喊我“哥”,叫得挺亲热。
但那个眼神不对。
男人看男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我跟沈语蓉提过,说周高寒跟她走得太近。
她说你想多了,那是我兄弟。
我说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
她说你真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思想还这么封建。
那次我们吵了一架,她两天没跟我说话。
最后是我先低头的。我说算了,你高兴就好。她这才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底,但我不想再吵了。
结婚那天,周高寒也来了。
随了两千块的礼,敬酒的时候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哥,恭喜你。语蓉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语气是开玩笑的,眼睛不是。
刘昊然在旁边差点要站起来,我按住他,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挺多酒,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高兴,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娶到手了。
第二是难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晚上沈语蓉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喝太多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高兴。她笑着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搂着她,心想,她能说出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可现在看来,她是说过这话,但那话是对谁说的,我就不知道了。
有人问我,你老婆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
我试过。上次我说她,她说我不信任她。我说我信任你,我不信任那个人。她说那是你的问题。
得,话说到这份上,还能说什么?
这世上最无力的事,就是你明明看到了前方是个坑,但拉她的人她不领情。
她非要跳,你能怎么办?
你只能把摔断了骨头的药和后续治疗的钱准备好,等她疼够了,回来说“其实你说得对”的时候,你不至于只会哭着说“我早就跟你说过”。
但我没想到,这个坑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这个坑会这么深。
深到我连药和钱都不愿意准备了。
03
结婚第三天,早上六点多,沈语蓉把我摇醒了。
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靖琪,我跟你说个事。”
我揉揉眼睛坐起来:“说吧。”
“高寒他……昨天晚上又给我发消息了。说他一晚上没睡,想死的心都有。我怕他真出事。”
我说:“那你报警。”
“报什么警啊,他又没犯法。我就是想去陪陪他,散几天心就回来。他订好票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咱们的蜜月呢?”
“以后再去呗,又不急在这一时。”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按喇叭,刺耳得很。
沈语蓉开始哭了:“靖琪,你别这样。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还没生气,你先生气了?
嘴上说:“让我再想想。”
上午我去了趟印刷厂,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车间主任姓张,四十多岁,人挺好,问我是不是蜜月的事。我说出了点状况。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厂里出来,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沈语蓉爱吃鱼,我每个星期都会给她做一次。回家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搁在耳边,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她说:“高寒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那姑娘跟别人好了,他不活了。”
我说:“那你赶紧打120。”
“你怎么这么说话?他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沈语蓉瞪着我,眼泪往下掉:“马靖琪,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我说:“我不想去有用吗?”
她愣了愣,擦了把眼泪:“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去了。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刚要点拨号,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已经在机场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上,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楼下。
楼下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往家走,走得很慢。
我转过身,看着沈语蓉。她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那表情像是在等我说一句“去吧”。
我说:“你去吧。”
“真的?”
“真的。玩得开心点。”
她冲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笑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那个笑容挺好看的。但不像是笑给丈夫看的,倒像是笑给一个通情达理的哥哥看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很轻的声响,可能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04
下午两点。
我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楼。二十四寸的箱子,鼓鼓囊囊。里面放了防晒霜,三双鞋,两套睡衣,还有她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
我说:“就几天,带这么多干嘛?”
她说:“女孩子出门就是这样,你不懂。”
我帮她叫了出租车。
车来的时候,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摇下车窗看着我:“靖琪,那咱们说好了,等我回来就去蜜月。”
“好。”
“你别不高兴啊。”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靖琪,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盒晕车药,递给她:“你坐车晕,带着。”
她愣了,接过去,眼圈又红了:“靖琪……”
“走吧,别误了飞机。”
出租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里散开,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我站了很久。
旁边卖水果的大爷喊我:“小伙子,你老婆出差了?”
我说:“不是,去旅游。”
“那好嘛,年轻人多走走。”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屋里,我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都很清楚。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口红印印在杯沿上。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是她出发前收拾行李的样子。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像是在准备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
而不是蜜月。
我把杯子里的半杯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房产中介的号码。
老张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很吵,好像在带人看房。
“喂,小马,怎么了?”
“老张,我那个房子,帮我挂出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卖房?你才刚结婚,卖房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卖。”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但我说知道,是因为我不想解释。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给刘昊然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没?陪我喝点。”
刘昊然回得很快:“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喝。”
“行,老地方。”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卧室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笑得灿烂,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
拍照那天她说:“靖琪,以后咱们要好好的。”
我说好。
现在想想,这个“好”字,我说得太早了。
05
晚上在烧烤摊,刘昊然往嘴里灌了半瓶啤酒,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说沈语蓉去丽江了。
“跟谁?”
“周高寒。”
刘昊然的酒瓶差点掉地上:“操。”
他放下瓶子,盯着我看:“你让她去的?”
“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没吭声,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昊然压着火说:“靖琪,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你对她那么客气干什么?换了我,腿给她打断。”
“打人犯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好歹争一下啊。你老婆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你就这么放人走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说:“争了有用吗?”
刘昊然不说话了。
其实道理都懂。但她想去,我拦不住。就算拦住了这一回,她的心也不在我这儿。心不在,人留得住吗?
我端起酒杯:“来,喝。”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刘昊然送我回家,在楼下我蹲在花坛边上吐了。
他扶着我上楼,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都他妈什么事。
我说没事,吐了就舒服了。
回家后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沈语蓉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丽江古城的夜景,灯红酒绿的,挺好看。
她还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靖琪,丽江真好看!我跟高寒正在四方街逛呢,明天去拉市海骑马。你早点睡啊,别太想我。”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高兴?”
还是没回。
她又说:“别这样嘛,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之前漏水留下的。本来打算结婚前把它刷白了,一直没时间。沈语蓉说不好看,我说回头弄,她说行吧。
那块水渍看着像一条鱼,又像一只手。
我在黑暗里盯着它,盯了很久。
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所。
老张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小马,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这房子地段不算好,最多卖九十万。去掉贷款,到手也就三十来万。”
“行。”
他又问了一句:“不跟你老婆商量商量?”
“不用。”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让我签了字。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天挺热的,太阳晒得脑门冒汗。
我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买菜的,有上班的,有牵小孩的。
大家都在过日子,平平淡淡的。
我也想过这种日子。
但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的钱取了两万。柜员让我签字,我签了。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最近有点累。
从银行出来,我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寄回老家。收件人是我妈,魏翠芬。我打电话跟她说我挺好的,工作顺利,跟语蓉也挺好。
她在电话那头笑:“那就好,早点给我生个孙子。”
我说不着急。
她说你也不小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发呆。
第三天下午,我收到沈语蓉的消息。
她说她在拉市海骑马,很开心。说周高寒看到了一对情侣,又开始难受了,她正在安慰他。她说:“靖琪,你帮我安慰安慰他呗,你跟他说说话。”
我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呀。”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明天就回来行不行?”
我说:“不用,你玩你的。”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亲我一下。”
不是不想亲,是亲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
手机亮了一下。
沈语蓉发了一段语音,背景很吵,有音乐声,有笑声。
她的声音带着醉意:“靖琪,我跟你说个事。刚才高寒跟我表白了。他说他喜欢我好久好久了。我说你喝多了。他说他没喝多。靖琪,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把语音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删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房卖了,钱捐了,咱俩完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微微发抖。
末了,我按了下去。
然后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全拉黑了。
做完这件事,我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呼吸有点乱。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没接。
发来一条短信,沈语蓉的口气:“靖琪,你是在开玩笑吧?那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呀,你怎么能卖?还有,什么叫钱捐了?你把话说清楚!”
她又发了一条:“你接电话!马靖琪,你别吓我!”
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关机。
窗外的夜很静。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就这样坐了很久。
07
一个星期后,沈语蓉出现在我老家门口。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择菜。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发红,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靖琪……”
我低着头继续择菜:“你怎么来了?”
“我找了你好久。你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我去了印刷厂,去了你家,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我最后去找了刘昊然,跪下来求他,他才告诉你的地址。”
我“嗯”了一声。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靖琪,你告诉我,那条信息是假的,对不对?房子还在,对不对?”
我没说话。
“靖琪,我求求你,你说话啊。”
我把手里的菜放下,抬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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