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初春的北平,前门外冷风刺骨。天色将暗,一位身着破旧棉袍、腿脚浮肿的黄包车夫在街角招徕生意。老掌柜认出他,低声嘟囔一句:“那不是当年的克勤郡王吗?”话音落下,围观者的目光像锋利的刀,齐刷刷扎在那人佝偻的背上。

要弄明白这位车夫的来历,还得把时间拨回到清太祖努尔哈赤在世的1626年。那一年,侄子济尔哈朗在辽东鏖战屡建奇功,被赐号“辅政亲王”,死后其爵位列入“世袭罔替”行列,自此克勤郡王成为八大铁帽子之一。铁帽子意味着什么?一句话——永不降爵,代代享受亲王待遇,岁入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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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的后代绵延数世,至光绪末年的时候,家中已经积攒了好几处府邸,单北平西四牌楼的那座王府就占了整整一条胡同。1900年八国联军攻进城时,先王守府殉难传为奇谈,也给宅子添了阴森色彩。至于“十三号院凶宅”的传闻,大半出自邻里茶话,真假难辨,但“王府不祥”四字,却牢牢刻在坊间传说里。

1909年,爱新觉罗·晏森生于此府,排行第三,生母早逝,父亲宠爱过度。十岁时,他已能在前院支起马球场,招呼一众公子哥儿饮酒斗鸡。每月的月例银、商号分红和田租堆满库房,管家私下感慨:“这么花,怕是用大洋垒山也禁不起。”然而没人劝得动这位小王爷。

1911年10月,武昌枪声震响,帝国风雨飘摇。翌年2月,溥仪下诏退位。对十四岁的晏森来说,最大的变化,是奉天府库不再按时送银票。可他依旧领着吹鼓手夜夜笙歌,甚至把祖上传下来的镶珠朝带当作彩礼去换当红名伶的笑靥。熟人悄悄议论:这孩子,怕是把亡国当成了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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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前后,家底开始“见底”。先是抵押田产,继而拍卖字画,再到拆卸府中廊檐木料出典。晏森却觉得手头银子“到点就来”,掉进赌场,染上鸦片。有人劝他:“王爷,留条退路。”他只哂笑:“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

1924年,段祺瑞执政,清室最后的津贴也划上休止符。晏森终于坐吃山空。为了筹买鸦片的银子,他索性推着刚买的二手黄包车上街。“爷,走不走?”早年叫人“千岁”的嗓音,如今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旧交看见,偏要坐他的车,故意重重一屁股,报当年点头哈腰之仇。晏森咬牙接活,收钱倒也痛快。

有意思的是,这阵子北平的影戏业兴盛,几家影片公司看中克勤郡王府的诡谲传说,派人到胡同勘景。晏森见状灵机一动,把先祖封地的地契扯出,拿着残破不堪的宗籍档案闯到法院,状告片商“冒用王府名号”。官司竟然赢了,赔偿款高达两万大洋,一时又成阔少。街坊们摇头:“癞蛤蟆吃了天鹅肉,还想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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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银元还没焐热就被输光。他把钱一半丢进赌局,一半卷成鸦片烟条。短短两年,再度走到山穷水尽。1931年“九一八”后,东北沦陷,北平物价飞涨,黄包车一趟也赚不了几个铜子。有人听见他在暗巷里嘟囔:“连骡马都比我强,还有豆饼啃。”

进入1940年,北平冬天异常寒冷。晏森常裹着破毯子蹲在端王府旧门墩旁,等偶尔路过的乘客。一天深夜,同行老崔路过,拍了拍他肩膀:“还拉吗?走,去火车站。”他抬头却没回答,眼睛半睁,手仍扶着车把。老崔喊了两声,无应,才知人已气绝,当场报官。

史料记载,警署统计其随身财物:铜元十五枚,半截旱烟袋,一封未拆的当票。讣告无人刊登,王亲贵胄也无人认领,街坊合钱买口薄棺,抬去郊外草草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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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这段经历,不难发现两个关键词:惯性与幻觉。幻觉是对祖荫永续的执念,惯性则是对奢靡生活的止不住的滑行。旧日的“铁帽子”若能在1912年那一刻停下脚步,或许还能守着几亩良田安度残生;可惜他听不进风声,终被风雪埋没。

北平的胡同早换了门牌,老王府也拆作居民楼。偶有老人指给晚辈看,说那墙根儿下当年倒过一个拉车的王爷。孩子们不信,问:“真是王爷?”老人叹口气:“好好过日子,比什么封号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