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响了。贾泽楷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晓雯,你快来工作室!”
我光着脚跑到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玻璃门上贴满了照片。我和贾泽楷的合照,白色的相纸,透明的过塑膜,在路灯下反着光。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伸手去撕,指甲抠破了一张。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很小。
“2019年6月8日,结婚第一天。”
风吹过来,门上的照片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哭。我慢慢蹲下去,手机又响了。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晓雯,小区里贴满了——”
电话那边传来邻居的骂声:“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回来!”
01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从早上六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他会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程耀华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二十块钱,压在一张纸条下面:“买早餐吃。”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三年了,他给钱的习惯一直没变。
谈恋爱的时候给五十,结了婚给二十。
我说过他,他说结婚了要省钱。
我说省钱干什么,他说养孩子。
那会儿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起床去了菜市场。
排骨三十五块一斤,我买了三斤。
鱼挑了一条大的,让摊主杀好。
还买了香菇、青菜、葱姜蒜。
回家的路上又拐进蛋糕店,订了一个小蛋糕,让老板在上面写“三周年快乐”。
老板问我是结婚纪念日吗,我说是。她笑着说真幸福,我也笑了笑。
回到家我开始忙活。
排骨焯水,鱼腌上,菜洗干净。
我想象他回来看到这一桌子菜的表情,肯定会愣一下,然后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你自己想。
他想半天想不起来,我就假装生气,然后把蛋糕拿出来。
他肯定又会说“花这个钱干什么”,但嘴角会翘起来。
想到这里,我自己先笑了。
从下午五点开始等。六点,七点,八点。
菜凉了,我用微波炉热了一遍。九点又凉了,我热了第二遍。十点的时候我没再热,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些菜发呆。蛋糕放在旁边,没拆封。
十一点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打了五遍,通了。接电话的不是他,是一个工友,说他在忙,让我别打了。
我问忙什么,那人没说,挂了。
十二点的时候门响了。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工作服上全是汗渍,整个人像刚从砖堆里刨出来。
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看着特别累。
“吃饭了没?”他问。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眼蛋糕,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了。
“今天几号来着——”
“你出去。”我说。
“晓雯,我——”
“出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到桌子边上,就着凉菜吃。
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我进了卧室,把门锁了。
他吃完饭,把碗洗了。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大概十秒钟。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放门口了。”
我没理他。
手机亮了。贾泽楷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新买的一盏灯,暖黄色的,说放在工作室里特别好看,让我有空去看看。
我没回。
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他的味道,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把被子掀开,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黄黄的。
我睁着眼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那杯牛奶还在。
杯沿上凝了一层奶皮子,一看就是放了整整一夜。
我看着那层奶皮子,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给我倒的第一杯牛奶。
那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端一杯牛奶放在床头。
我蹲在门口,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冷的,有点腥,奶皮子粘在舌头上。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在车棚里修电动车。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修得很专心,没注意到我。
我没叫他,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
02
我约了贾泽楷。
“帮我拍一组照片。”我说。
“什么照片?”
“情侣照。”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拍什么情侣照。”
“你是不是不帮?”
他看着我的表情,收了笑:“行,拍就拍呗。”
他工作室在城中村的一个巷子里,租的是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我到他那儿的时候他正在整理相机,桌子上摆着好几瓶镜头水。
“你吃早饭了没?”他问。
“吃了。”
“那行,开拍。”
他工作室里有几套备用的衣服,都是以前帮别人拍婚纱照剩下的。
有一件白色衬衫,一条红色长裙,还有几套情侣装。
我挑了一套情侣卫衣,白色的,胸口印着卡通图案。
“你真要穿这个?”他问。
“穿。”
“这个跟他平时穿的不像啊。”
“不用像。”
我换上衣服,站到背景布前面。贾泽楷调好灯光,举起相机。
“笑一个。”他说。
我笑不出来。
“你再这样我就不拍了,跟哭丧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笑了一下。
“好,保持。靠近一点,头往这边偏。”
他走过来帮我调整姿势。手搭在我肩膀上,我靠着他胸口。他身上有股香水味,和程耀华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就这样,别动。”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你搂着我脖子。”
我照做了。
“眼神,要有那种深情的感觉。”
我看着镜头,脑子里想的是程耀华那张灰扑扑的脸。
“行,换个姿势。你亲我额头一下。”
我犹豫了。
“怕什么,又不是真亲。借位,拍出来像真的。”
我踮起脚,嘴唇靠近他的额头。他按住快门。
“好了,换衣服。”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得很开心,靠得很近,眼神看起来很温柔。像真的情侣一样。
“发给我。”我说。
“你真要发朋友圈?”
“发。”
“行吧,你高兴就好。”
他发了过来。我打开微信,选了最亲密的那张,配了两个字:“开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我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去。
朋友圈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我又想,发了就发了,大不了吵一架。他嘴那么笨,最后肯定是他来哄我。
我拿着手机等消息。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程耀华点了赞。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就一个赞。
我开始心慌了。以前我发什么他都不点赞的,这次他点了,说明他看见了。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看有没有人评论。没有。那条朋友圈孤零零地挂着。
我又点进去看了看那张照片。越看越刺眼。
我想删,又觉得删了显得我心虚。不删,又觉得在那儿挂着跟个炸弹似的。
最后我没删。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进了厨房。
03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挺早。六点半就到家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一直在刷新朋友圈。那条照片还挂着,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没人评论。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工地上没什么事。”他换鞋,把外套挂好,“你吃了吗?”
“我还没吃。”
我站起来:“我去给你热。”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排骨和鱼都还在。我拿出来热,他在背后站着看。
“朋友圈我看了。”他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
“照片拍得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有点瘦,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不生气?”我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有点。”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他把盘子端到桌子上,盛了碗饭,低头吃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慢吞吞的,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就不问问我跟泽楷什么关系?”我说。
“我相信你。”
“你——”
“吃完了。”他站起来去洗碗,“那个照片,你删了吧。”
“为什么?”
“留着不好。”
“你怕别人看了说闲话?”
他没说话,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好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我出去买包烟。”
“你不是戒了吗?”
他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我站在窗前,看见他走出小区门口,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你发的什么照片?你爸看见了,气得打电话来骂我。”
我赶紧打开朋友圈,把那张照片删了。
可我知道,该看的人都看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发现那张照片还在。系统提示“最近删除”里有30天的保留期。我点进去,看见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就像我跟程耀华之间那些没说的话,删了也还在。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里我靠在贾泽楷的肩膀上,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多久没对程耀华那样笑过了?三个月?半年?还是更久?
我想不起来了。
04
第三天早上七点多,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贾泽楷打来的。他的声音不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晓雯,你来一趟。”
“现在?”
“快点。”
我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他工作室。
远远的就看见白花花的,一整面玻璃门上贴满了照片。
我走近了看,每一张都是我们拍的那组情侣照,放大版,高清打印,过塑过,四角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
从玻璃门到外墙,从卷帘门到旁边的墙壁,几十张,上百张。
我伸手去撕。指甲抠进去,撕下一角。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很小。
我再撕一张。
“2020年春节,她说想回家。”
再撕一张。
“2021年秋天,她发烧39度,我出差。”
我的手开始发抖。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每一行字都是一个日期,都写着那天我在干什么。他不知道,我全不知道。
我正撕着,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晓雯,你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妈——”
“小区里贴得到处都是!单元门上,公告栏,电梯里,连每户人家的门把手上都有!你继父看到了,气得骂我是骗子,说我女儿在外头跟野男人鬼混!你到底拍了什么照片!”
我的腿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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