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薛木生带着一家三口敲开了我家的门。

侄子薛涛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嫂子孙玉霞在旁边抹眼泪,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东西。

薛木生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秀玲,哥求你这一回。

我手里捏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水果刀悬在半空中,刀尖上还沾着汁水。

北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的是三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我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的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未接听。”

五遍。次次如此。

今天他终于想起开机了。因为他的儿子要结婚,对方要28万彩礼。

而我,只回了两个字。

01

薛涛跪在地砖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看样子是真哭了。

我手里那把水果刀还悬着。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沾了点灰。我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地砖,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秀玲,你倒是说句话啊。”孙玉霞抹了把眼泪,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在黑板上,“你看看你侄子,跪在地上多可怜。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现在为了结婚,膝盖都跪肿了。”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我家的客厅值多少钱。

客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沙发是五年前在旧货市场买的,皮面都磨破了,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一块,我用一块碎花布罩着,遮遮丑。

电视还是老款的,屏幕小,画面还有点模糊。

墙上挂着我女儿薛晓雨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都没落下。

那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了。

“嫂子,你先起来。”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有事好好说,别让孩子跪着,地上凉。”

“我不起来!”薛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姑姑,你救救我吧。小丽她妈说了,28万少一分都不行。我跟小丽处了三年了,感情一直都很好。要是因为彩礼黄了,我这辈子……”

“行了。”薛木生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姑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你爸也不是那种没本事的人。你起来,别丢人现眼的。”

我看着薛木生。

他今年四十九,头发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以前在钢铁厂上班,常年弯腰干活,腰弯得厉害,走路有点驼背。

这些年厂里效益不好,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么混着。

“哥,你要多少?”我问。

薛木生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地问出口,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像是怕我不明白,又加了一句:“二……二十八万。”

我笑了。

哥,你觉得我拿得出二十八万?

“秀玲,你不是在县中学教书吗?一个月好歹也有个三四千。冯德厚跑长途货运,听说一个月也不少挣。你们家就一个闺女,开销也不大,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吧?”

“哥。”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教书一个月三千五,德厚跑车一个月七八千,听着是不少。但你算过账吗?房贷一个月两千,还得还十五年。晓雨上大学一年两万,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这些年也就攒了五万块钱。二十八万,你让我上哪儿弄去?”

薛木生脸色变了,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玉霞在旁边咳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秀玲啊,你们家过得好不好我们也知道。冯德德常年在外头跑车,从南到北的,听说在外头还能拉点私活,能没点外快?”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忍着没发作,站起身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我跟冯德厚的结婚照,都褪色了。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张纸,我藏了整整十年。

02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客厅,手有点抖。

“哥,你看看这个。”

薛木生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孙玉霞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合不上。

那是一张借条。

十年前,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卖了三十万。薛木生说要买房子娶媳妇,父母二话不说就把钱全给了他。只是提了一个条件,让他写一张借条。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情景。

父母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我爸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

我妈在旁边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薛木生坐在对面,脸上有点不耐烦。

我爸说:“木生啊,这三十万给你买房。但你得写个条子。以后你妹妹有难处,你得还她。”

薛木生当时满口答应,刷刷刷写了一张借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看得清:“今借到父母卖房款三十万元整,用于购房。日后若妹妹有难处,我定偿还。”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妈把借条收起来,压在箱底。后来她走了,临走前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张借条,塞在我手里。

她说:“秀玲,这个你收好。你哥要是以后忘了,你就拿出来。

我接过借条,看着上面那些字,心里堵得慌。

“秀玲,你……”薛木生的声音有点抖,“这张借条怎么在你手里?”

“妈给我的。”我说得很平静,“妈临走前,把借条塞给我了。她说,哥要是以后忘了,你就给他看看。”

薛木生不说话了。

孙玉霞一把抢过借条,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都十年了,早没用了吧?你爸妈都没了,谁还认这个?再说了,这是借给你爸妈的,又不是借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要?”

“嫂子。”我看着她,“白纸黑字写着呢。‘日后若妹妹有难处,我定偿还’。我薛秀玲就是那个妹妹。”

孙玉霞被我噎住了,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哥,你写借条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薛木生没回答,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你说,以后妹妹有难处,你肯定还。”我顿了顿,“可你知道我有什么难处吗?”

客厅里安静了。

薛涛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的抖动更厉害了。孙玉霞也不吭声了,只是眼睛还在四处转。

我明白。这钱我不要你还。你今天来找我借钱,我也不说别的。”我深吸一口气,“但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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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了。

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边上的出租屋里。

冯德厚跑长途货运去了,要去一个星期。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秀玲,你一个人在家注意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没事,你好好开车。

那几天特别冷,水管都冻住了。我穿着棉袄在家里批作业,批到手都僵了。

那天半夜,我突然肚子疼。

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吃了两颗止疼药。可没用,疼得更厉害了,翻来覆去地疼,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冷汗把头发都浸湿了。

我咬着牙,挣扎着拿起手机,翻到薛木生的号码。

那时候都快凌晨一点了,我也犹豫过,会不会打扰他睡觉。

但实在太疼了,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未接听。”

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爬下床,打开门,想往楼下走,找人帮忙。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滚下了楼梯。

摔得鼻青脸肿,额头磕在台阶上,磕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台阶上。

是我隔壁的刘婶听见动静,打开门一看,吓得叫了起来:“秀玲!你这是怎么了?”

她赶紧叫了120,又找了条毛巾给我捂住额头上的伤口。

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联系方式,我说了薛木生的号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薛木生在外面打麻将。

护士打通了电话,把情况说了。薛木生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没来医院看我一眼。

我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缝了七针,肚子上也开了刀。刘婶在旁边陪着,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喂我。

“秀玲啊,你哥呢?”刘婶问。

我说:“他忙。”

忙?刘婶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摇了摇头。

出院后,我在家养了一个星期。一个礼拜后,我拎了一箱牛奶去薛木生家看他。

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有点尴尬。

“那天晚上手机没电了。”他说。

“哦。”我没多问。

“你这不是好好的嘛。缝几针而已,年轻人恢复得快。”

我笑了笑。

然后我把那箱牛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孙玉霞在屋里说:“她还拎箱牛奶来,显摆她有钱啊?”

薛木生没说话。

我把眼泪憋回去了。

“秀玲,”薛木生打断我的回忆,声音有点发虚,“那次是我……”

“第二次。”我没理他,继续往下说,“第二回,是一年后。”

04

那一年,我宫外孕大出血。

那天我在学校上课,上的是上午第三节课。讲着讲着,突然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来,粉笔都捏不住了,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同事赶紧把我送到医院。医生一检查,说是宫外孕破裂,得马上手术,晚了有生命危险。

手术前,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冷。护士帮我打电话给薛木生。

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出来后,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输液输了三天。

第三天,薛木生来了。他拎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那天我去工地上干活,手机忘家里了。”他说。

“哦。”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你嫂子说你住院了,我赶紧就来了。”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没事。”我笑了笑,“小手术,不碍事。几天就好了。”

他坐了没五分钟,就说有事要走,厂里还要加班。我让他把牛奶带回去,家里还有,喝不完。他推辞了一下,把牛奶拎走了,苹果留下了。

那箱牛奶,后来我在刘婶嘴里听说了。是孙玉霞让她拎来的。

“你嫂子说买了牛奶不喝就过期了,让我给你送来,别浪费了。”刘婶说这话时,摇着头,叹了口气,“你这哥哥嫂子啊,哎……”

我没接话。

第三次,是胃穿孔。

那天我在家批改作业,突然胃疼得厉害。我开始以为是胃炎犯了,吃了点药,没用。疼得在床上打滚,浑身冒冷汗。

薛晓雨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蜷缩在地上,吓坏了。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想说没事,但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薛晓雨红着眼眶,哆嗦着手打了120,又打了薛木生的电话。

在手术室外面,薛晓雨一遍遍打那个号码。

妈,舅舅关机了。”她打完第十遍,带着哭腔说。

“没事。”我摸了摸她的头,手在发抖,“可能有事忙着。”

可他昨天还跟我说……说让我有时间去家里吃饭,还说给我炖排骨……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薛木生回电话了。

“哦,手机掉厕所里了,刚捞出来。”他说,语气很轻松,“怎么,你打电话有事?”

“没事。”我说,“胃疼,做了个小手术。”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你好好养着,改天我去看你。”

电话挂了。那声“改天”,一直没来。

薛晓雨坐在病床边,拉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背上。

“妈,你难受不?”

“不难受。”

她又问我:“妈,你哭什么?眼睛都红了。”

我说:“没哭。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薛晓雨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说:“妈,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难受。舅舅他……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说,“他是忙。”

薛晓雨没再问了。但那晚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05

“秀玲……”

薛木生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那几次……哥确实是不对。但你也要体谅一下哥,你嫂子管得严,我……

“哥。”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说得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张借条我不要你还。那三十万,就当是我孝敬爸妈的。他们这辈子不容易,能帮儿子娶上媳妇,他们在天上也安心。”

薛木生愣住了。

“但是今天这二十八万,”我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