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他酒气熏天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甩在茶几上。“签了,明天去房管局过户。”
我盯着纸上的字,手开始发抖。
他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吴叔,那套房子你答应给我妈的,别反悔。”
我抓起手机拨通女儿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说:“妈,你就当为了我,忍忍吧。”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前,我那个开出租车的侄子红着眼眶说过的那些话……
01
大年初二那天,雪下得挺大。
我本来没打算去女儿家,一个人包点饺子,看看电视,也挺好。可林晓霞电话打了好几个,说妈你要是不来,我就回娘家过年。
我心想闺女想我了,就拎着两盒她爱吃的桂花糕,坐公交去了。
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劲。
女儿眼圈红着,鼻头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客厅里坐着女婿宋俊民,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那是亲家母王玉晶在里面忙活。
“妈,你快进来。”女儿拉着我往卧室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心里有点发毛。
卧室门一关,林晓霞就扑在我肩膀上,眼泪下来了。“妈,我过不下去了。”
我拍着她的背,跟哄小孩似的。“咋了?俊民欺负你了?”
“不是他,是婆婆。”女儿抹着眼泪,声音打颤,“婆婆说你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家里的风水都被你带坏了,说我命苦,嫁了个晦气的家庭,俊民的生意才一直不好。”
我听着,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我知道王玉晶看不上我。我一个退休工人,老伴走得早,靠着摆早点摊把女儿拉扯大,供她读书,嫁进宋家。可人家是开公司的,瞧不起我这身价。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得看主人。她这么说我闺女,就是往我心上戳刀子。
“妈,你听我说完。”林晓霞抓住我的手,“婆婆前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要不你就赶紧找个老伴,别一个人了。要不就让俊民跟我离婚,说我这是克夫命。”
我脑子嗡了一下。
“离婚?就因为这事?”
“她说了好多难听的,”女儿哭得更厉害了,“说我命不好,说我嫁过来就没给她家带来过好运,说我……”她没说完,捂着脸抽泣。
我坐在床边,手摸着床单上的花纹,半天没说话。
十八年了。
老林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四岁,街坊邻居都劝我再找一个。
我没找,怕闺女受委屈。
我把她当命一样养大,供她读书,看着她结婚,以为她过上日子了,我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现在,她嫁进人家家里,人家嫌我晦气。
“妈,”林晓霞突然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你得找个人,不然我真的没法活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她。“你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妈,你就当是为了我。你找一个,婆婆就没话说了,我跟俊民也能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六十二岁了,我这一辈子,咋活成了这样?
02
正月十五刚过,林晓霞就拉我去婚介所。
她说要趁热打铁,趁自己这股劲还在,赶紧把事办了。
我本来不想去。
可闺女天天打电话,一天五六个,口气从哀求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埋怨。
她说妈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想。
她说你要是真爱我,就别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扛不住,就去了。
婚介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个烫了卷发的胖大姐。胖大姐一看我们来了,笑容满面地招呼:“是你要找老伴?”
“我女儿陪我来。”我说。
胖大姐上下打量我,又看看林晓霞,眼神里有点东西。“你多大了?退休金多少?有房子没?”
我还没开口,林晓霞抢着说了:“我妈今年六十二,退休金两千多,有一套老房子,在城北,六十多个平方。”
胖大姐点点头,拿出本子记。“想找个什么样的?”
“有退休金,不能低于五千,”林晓霞又抢话了,“要有自己的房子,没贷款,最好独居,没有拖累。”
我拉了拉女儿的袖子,小声说:“条件别这么高。”
“妈,这算什么高?”林晓霞瞪了我一眼,“你找个没钱的,以后谁养你?你退休金才两千多,够干什么的?”
胖大姐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刷刷刷记了几笔。然后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说三天后有场相亲会,让我们来参加。
走出婚介所,我心情不太好。
林晓霞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妈,你别觉得我苛刻。我这是为你好。你想啊,你要是找个又穷又没本的,以后生病了怎么办?住院了谁掏钱?”
我没说话。
她又说:“再说了,你要找个条件好的,我脸上也有光。婆婆就不会再说风凉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催我找老伴,好像不全是为了我。
03
相亲会那天,去了不少人。
胖大姐安排我坐在中间的桌子,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说他叫黄海峰,以前在钢厂的同事,看着面熟。
黄海峰给我倒了杯茶,说:“我退休好几年了,现在在儿子厂里帮忙,一个月就回来几天。”
我问他老伴呢,他说走了三年了,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就让他去厂里住。
我们聊得还行,他话不多,但实在。他说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房子有一套,给了儿子住,自己在厂里凑合。
“那你以后打算住哪儿?”我问。
“回老房呗,”他说,“儿子那边我也不想长待。”
我觉得这人还可以,不浮夸,也不吹牛。正想多聊几句,手机响了。
是林晓霞。
“妈,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在聊着呢。”
“他退休金多少?”
“四千多。”
“有房子吗?”
“有一套,给了儿子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妈,你条件不能再放低点吗?这种人也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晓霞又说:“你先别急着定,等会儿有好点的你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黄海峰,他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后来胖大姐又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有退休的公务员,有做小生意的,有一个据说房子好几套。
但林晓霞跟着我来回跑,挑三拣四,不是嫌人家长得不好看,就是嫌退休金不匹配,或者嫌人家带孩子太麻烦。
折腾了一下午,一个没成。
回家的路上,我累得腿软。林晓霞倒是精神头很足,盘算着下一次相亲会什么时候办。
“妈,”她说,“你可别将就。找个不好的,还不如不找。”
我心里苦笑。
要真不想让我将就,就别把我往这事儿上推啊。
04
三月里的一天,我跟老同事去广场跳舞。
说是跳舞,其实也就是扭扭胳膊活动腿,图个乐子。我领队,平时就爱去,跳舞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那天跳到一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对我说:“你跳得真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瞎跳的。
他说他叫吴长明,刚退休,儿子在外国,一个人没意思,想学跳舞。
我随口说那你跟着跳呗。
他就真的跟了上来,笨手笨脚的,好几次踩了我的脚,他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
跳完舞,他说请我喝杯茶。我婉拒了,他说那就明天见。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老字号买的。我推辞了两句,他硬塞到我手里。“你尝尝,好吃的。”
我拆了一块,确实是那个味儿。
后来他天天来,每次都带点小礼物。
有时候是护手霜,有时候是一束野花,有时候就是几块糖。
他说话也中听,不像有些人一开口就吹牛。
他说他退休前在事业单位,退休金还行,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就他一个人过。
我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笑着看看我,说:“像你这样的就行。”
我脸红了。
那段时间,林晓霞来我这跑得更勤了。
她知道吴长明的事之后,特别上心,天天打电话问进展。
我说才认识几天,不急。
她说妈你得抓紧,难得遇到这么好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好。
她说人家有退休金,儿子在国外,自己一个人住,条件多好啊。
我心想,你连人家是谁都没见过,就知道好?
可我没说出口。闺女难得高兴,我不想扫她的兴。
认识第三天,吴长明请我吃饭。饭桌上他说话突然正式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很温柔:“秀芝,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认识三天就求婚?
可他说的话很打动人。他说他一个人太久了,想要有个伴过日子。他说他觉得我特别温柔,是他想要的人。
我盯着那颗金戒指,手指有点发颤。
林晓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包间门口,从我手里接过那枚金戒指,问吴长明:“你多少钱退休金?房子在哪儿?你儿女同意你再婚吗?”
吴长明一一回答,语气很耐心。
我坐在旁边,觉得怪怪的。
我的婚姻,好像变成了女儿的谈判。
05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嘀嘀嗒嗒的,像是在敲我的心。
我想起老林去世那年,我才四十四岁。那时候好多人都劝我再找一个,说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可我没找,我怕闺女受委屈。
后来闺女长大了,结婚了,我一个人住着老房子,白天摆摊卖早点,晚上看电视睡觉,日子就这么过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闺女让我找老伴。
我闭上眼,眼前晃过吴长明的脸。他笑起来挺和善的,出手也大方,说话也中听。可心底里总有一个地方,觉得不太踏实。
认识三天的人,能放心托付后半辈子吗?
手机响了,是陈根发。
陈根发是我远房侄子,从小跟我亲,我叫他一声侄子,他叫我一声姑。他在城北开出租车,隔三差五来看看我,给我带点菜或者水果。
他说在楼下,有事要说。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雨不大,陈根发站在单元门口,头发有点湿,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姑,去车上说。”
我跟他上了出租车。车上暖气开着,他拧开车灯,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截图,还有几张表格。
“这是啥?”
“吴长明。”陈根发的声音很低,却像一记雷,“我在婚恋网站上查到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在三家婚恋网站注册过,身份信息都不一样。”陈根发指着那几张截图,“一家说他是退休干部,一家说他是做生意的,还有一家说他是物业保安。注册年龄也不一样,有的写六十五,有的写五十九。”
我的手开始抖。
“还有,他跟民政那边的人熟,我打听过了,他有过两段婚史,最短的只持续了半年,都是离异收场。”
我嗓子发紧,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姑,”陈根发红着眼眶看我,“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表姐催你找老伴,真不一定是为你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妈,吴叔说彩礼都准备好了,你明天可别反悔啊。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06
第二天,我去领证了。
我本来是犹豫的,可林晓霞一早跑来找我,拉着我的胳膊,眼睛红红的,说她这两天跟婆婆吵了一架,婆婆又拿我说事。
“妈,你要是领了证,我就有底气了。”她抓着我,劲儿挺大,“婆婆就没话可说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现在要是说不结了,她咋办?
吴长明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他一看见我就笑,笑得满面春风,像是捡到了宝。
林晓霞接过他递来的红包,高兴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都是僵的。
但我还是签了。
一直到晚上,我都在想,万一陈根发查错了,万一吴长明只是有点虚荣,爱吹牛,不是骗子。
万一呢?
婚礼办得挺简单,就在小区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来了几个邻居,两桌人。
吴长明一个劲儿劝酒,他自己也喝了不少,脸通红通红的,舌头都有点打卷。
林晓霞也喝了几杯,不停跟吴长明碰杯,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
我坐在边上,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散席的时候,我跟林晓霞说,你先回去吧。
她说行,又转头朝吴长明说:“爸,你照顾好我妈。”
吴长明拍拍胸脯说放心。
他们一走,饭馆里只剩下我跟吴长明两个人。他坐在对面,脸红得像个关公,正在拿牙签剔牙。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走吧,”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安暂时压下去了。
到家后,他让我先洗澡。
洗到一半,我听到他在外面翻什么东西,好像是衣柜抽屉。我关掉水,侧着耳朵听,又没声了。
我擦干头发走出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脱了,领带松了,面前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房产证,一张银行存单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纸。
他抬头看着我,笑容收住了。
“过来,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心跳加快,一步步挪过去。
那纸上写着一行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