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拍在桌上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响。

593万,整整593万。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儿吴诗雅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你还记得我15岁那年,为了给建辉交学费,我跪在工厂老板面前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等我回答。门摔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以为她会回来的,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可这一等,就是15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2010年秋天,拆迁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村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太阳暖暖的,照在脸上有点痒。

电话响了,是儿子吴建辉。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那股子兴奋劲。

“妈,你听说了没?咱家这边要拆了!”

“听说了。”我说。

“那得赔不少钱吧?”他问得有点急。

“还不知道呢,等上面通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

这房子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墙上的水泥是他一桶一桶拎上去的,院子的地是他一块一块铺平的。

老伴走了八年了。

他走的那年,建辉刚上大学,诗雅在工厂打工。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我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至少有三四百万。要是运气好,也许能到五百万。

我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到账的数字是593万。

那几天,我白天黑夜都在想这笔钱的事。

想得最多的是建辉。他在城里谈了个女朋友,叫曹欣瑜,长得挺水灵。可人家姑娘说了,没房子不结婚。

我心里急。现在好了,有了钱,房子的事就能解决了。

至于诗雅,我没多想。

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把吴家的钱给外姓人吧?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第三天,诗雅突然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里择菜。看见她,我吓了一跳。

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最在意自己的头发。

“妈,我听说咱家拆迁的事了?”她进门就问。

“嗯。”我应了一声。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帮我一起择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择菜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我心里慌,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妈,钱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她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说错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没想好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那顿饭是她做的。红烧肉、清炒豆芽、炖鸡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给我夹菜。嘴上念叨着,让我别光知道省钱,该吃就吃。

我心里酸得很。这闺女从小就知道心疼人。

可我越是这样,心里越愧疚。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听着厨房的动静。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我没敢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跟我说:“妈,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好。”我说。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忍住没说。

三天后,存折就下来了。593万。

我拿着存折,手抖得厉害。

我给建辉打了电话,让他回来。诗雅那边,我也通知了。

我想的是,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02

建辉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开着一辆借来的车,带着曹欣瑜。两个人穿得光鲜亮丽,跟城里人似的。

一进门,曹欣瑜就笑着喊:“妈,您气色真好!”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诗雅怎么还没来。

等到下午两点,她才到。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得很普通。身上那件外套,我认识,是三年前她过生日时自己买的。

她一进门,曹欣瑜就热情地迎上去:“姐姐来了,快坐!”

诗雅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手一直攥着包带子,指节都白了。

饭桌上,我说了那笔钱的事。

“妈打算把这几百万都给建辉。”我说得很直接,“他要在城里买房,还得结婚,花销大。诗雅你已经嫁出去了,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完这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建辉低着头,不说话。曹欣瑜端着茶杯,眼神却在我和诗雅之间来回转。

诗雅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由得有点慌了。

“诗雅,你听我说——”我想解释。

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倒了一杯茶。

“妈,这杯茶我敬您。”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今天我求您一件事——以后您要是生病了,让建辉照顾您,别来找我。”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是给您的,五千块钱,您收着。”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站起来,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是绝望。

门摔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在抖。

曹欣瑜在边上小声说:“妈,您看姐姐,发这么大脾气。”

我没理她。我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诗雅说的话,想她磕头时的样子,想她最后的那个眼神。

可我还是觉得,我没做错。

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凭什么分娘家的钱?

我不去想她有多难,不去想她这些年付出了多少。

我只想着,建辉是我的儿子,是吴家的根。

这天夜里,我偷偷拿了十万块出来,单独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谁都没告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心里隐约觉得,儿子不一定靠得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钱到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建辉买房。

曹欣瑜挑了个市中心的楼盘,一百二十平,精装修,花了二百八十万。

我跟着去看房的时候,心里高兴,可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房子,诗雅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曹欣瑜会说话,一直在边上哄我。说以后接我过来住,让我享清福。

建辉也高兴,给我买了条金项链,花了三千多。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钱给儿子。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老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缺的是诗雅。

她走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头两年,她还会给我打电话。每个月打一次,说不了几句,问问我的身体,问问我吃得好不好。

她从来不提钱的事,也不提那天的事。

每次我想跟她多说几句,她就说:“妈,我这边忙,先挂了。”

电话那头嘟嘟响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后来,她的电话越来越少了。

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最后干脆不打了。

我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打到第三次,她接了,但没说话。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还有锅铲炒菜的声音。

“诗雅?”我叫了一声。

她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挂了。

我没再打了。

那时候我已经搬到建辉城里的大房子住了。

日子一开始确实舒服。曹欣瑜给我买了新衣服,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可没多久,味道就变了。

建辉辞了工作,说要自己创业,开装修公司。

我心里不踏实,但也没拦着。毕竟他手里有钱,亏了也无所谓。

谁知道,他真的亏了。

他被人骗了,投进去的三百万全打了水漂。

这天晚上,建辉回来的时候满脸灰败。曹欣瑜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端着热水走过去,想让他暖和暖和。

可我刚走近,曹欣瑜突然站起来,一把把水杯拍到了地上。

04

杯子碎了,热水溅了一地。

我被烫得跳起来,脚踝上立刻红了一片。

“你干什么!”建辉喊了一声。

“我干什么?”曹欣瑜指着我,“你看看你妈生的好儿子,三百万啊,全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火:“要不是你把这钱都给他,他能这么败吗?”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

“行了妈,你先去睡觉吧。”建辉过来拉我。

我被他推到房间里,门关上了,可外面的争吵声还是传了进来。

曹欣瑜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很清楚:“你妈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她拿这钱出来招惹你,咱们能成这样?”

建辉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开始想诗雅了。

想她说的话,想她磕头的那三个头。

她那会儿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想打电话给她,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不会接的,我知道。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曹欣瑜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

有一天,她对我说:“妈,您也不能总在家里闲着吧?您都六十多了,该活动活动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嫌我吃白饭了。

建辉在旁边一声不吭,低着头玩手机。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起做饭,买菜,打扫卫生。我试着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有用。

可曹欣瑜还是不满。

“这菜炒咸了。”

地没扫干净。

“妈您能不能小声点,建辉在睡觉。”

每次她这么一说,建辉就转过头去,当没听见。

我忍了半年,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着雨,曹欣瑜又因为菜炒咸了骂我。

我放下筷子,去了阳台。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我站在那儿,想跳下去。

可我没敢。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三个小时,全身都湿透了。

后来建辉出来找我了。他看见我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妈,你干嘛呢?”

“没事。”我说,“我想老家的房子了。”

建辉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家的房子已经拆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回去。

05

2025年春天,我回了镇上。

我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三百块。屋子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

开始还过得去,每天去菜市场走走,跟邻居聊聊天。镇上的人见了我,还会问起诗雅。

“你女儿在县城开了个餐馆,生意好得很呢!”

我笑笑,不说话。

我心里其实想知道她的消息。可我不敢问。

我怕知道她过得好,我心里难受。更怕知道她过得不好,我心里更难受。

这年三月,我开始吃不下饭。

胃里老是有酸水,吃什么吐什么,一吃东西就恶心。

我没当回事,以为只是消化不良。去镇上药店买了点胃药,吃完还是没用。

后来丁桂芳来看我了。她是我老姐妹,住在隔壁一条街上。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她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吃不下饭。”我说。

“去医院看看啊!”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丁桂芳急了,非要带我去镇上的卫生院。

我不想去,可拗不过她。

那天我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辆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上的年轻人按着喇叭。

我忽然想起诗雅小时候,总爱骑自行车载我去镇上。

那会儿她七岁,车子还是大人骑的。

她骑得歪歪扭扭的,每次都快摔了,又拼命稳住。

我在后面抱着她,又怕又好笑。

妈,你放心,我不会摔了你的。

这话我还记得。

可现在,她连见我都不愿意见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让我做了个检查。

做完检查后,医生的脸色不太好。

“大娘,您这个情况,我建议您去县医院再做个检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这个……不太好说。您先去县医院吧。

当天下午,我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站起来。

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诗雅。

我想给她打电话。

可掏出手机的那一刻,我又想起她说的那句——“以后您要是生病了,让建辉照顾您,别来找我。”

我的手放下了。

我打通了建辉的电话。

“妈,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忙。

“建辉,妈查出胃癌了,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妈,我这会儿有点忙,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我等了三天,他也没打电话回来。

06

住院的第一周,我一个人过的。

医院里人很多,走廊里全是病号。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查房的时候匆匆来一趟就走了。

我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七十三了,也是胃癌。她女儿天天来陪床,给她擦身子,喂饭,扶着去厕所。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得不是滋味。

第三天,建辉终于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曹欣瑜没来。

“妈,你这病……医生怎么说?”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板。

说没什么办法了,就拖日子。

他没说话。

“建辉,妈手里还有点钱,能撑一段时间。你不用操心这个。”

“嗯。”他应了一声。

那天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这几天忙,过两天再来看我。

可他再也没来。

一周后,曹欣瑜来了。

她是个会打扮的女人,穿着时髦的大衣,挎着名牌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进病房。

“妈,听说您病了?”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嗯。”

“这病……要花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

曹欣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三万块,您先用着。剩下的……您让您闺女想想办法。”

我盯着那个信封,眼前有点模糊。

“欣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她笑了笑,“您不是还有个闺女吗?她这些年开餐馆,挣了不少钱吧?

我一下子急了:“诗雅她……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那您的日子就不用过了?您儿子欠了一屁股债,您不管管?”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曹欣瑜站起来,拍拍衣服:“妈,我话说得不好听,可理是那个理。您自己掂量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响着,越来越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那三万块,我连碰都没碰。

丁桂芳来看我了,问我有没有告诉诗雅。

我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叹了口气,“我去帮你联系她吧。

我没拦她。

其实我心里盼着。

我盼着诗雅能来,哪怕来看一眼也好。可我又怕她来,怕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丁桂芳让她儿子去县城找诗雅。

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也没等到消息。

第二天早上,丁桂芳来了。

她坐在我的床边,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她来不来?”

丁桂芳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我。

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