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被猛地攥住,指甲隔着外套布料掐进肉里。包厢里热烘烘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长辈说话你走什么?怎么这么没教养!”
婆婆曾秀兰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把锥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只紧紧箍着我的手。
桌上,小叔子唐明辉新房的钥匙盘在转盘中央,亮得晃眼。
围坐的亲戚们都屏着息,眼神闪烁。
我慢慢笑了。
“妈,”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我自己的新房,每个月房贷七千二,为什么要给别人随八万八的礼?”
她的手僵了一下。
整个包厢,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01
唐明辉的乔迁宴定在市里一家中档酒店。
包厢叫“锦春阁”,摆了三大桌。红地毯,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巨大的牡丹图。空气里混着饭菜香、烟味,还有廉价空气清新剂过于甜腻的味道。
我们到得不算早。
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正拿着话筒,试音响。
“喂,喂……光亮!慧君!这边!”她眼睛一亮,放下话筒就迎过来,一把抓住唐光亮的手臂,“怎么才来?就等你们了!”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中式上衣,头发烫了小卷,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主要落在唐光亮身上,扫过我时,就像掠过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具。
“妈。”唐光亮喊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果礼盒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自家人,搞这么客气!”她嘴上说着,接礼盒的动作却很利索,转身就递给旁边站着的小叔子唐明辉,“明辉,帮你哥嫂放着。”
唐明辉接过,咧嘴笑了笑:“哥,嫂子。”
他比唐光亮小六岁,个头也矮些,穿着崭新的条纹POLO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挺高。人看着精神,但眼神有些飘,不太敢跟我对视。
“新房不错吧?等下好好看看你弟弟的本事!”婆婆拉着唐光亮往主桌走,声音洪亮,“咱们老唐家,也算是又立下一处产业了!”
我被落在后面半步。
唐光亮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歉疚,又有些无奈的安抚。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主桌上坐的都是近亲。
公公唐德林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正低头默默喝茶,见我们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个头。
几个姑姑、姨婆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我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婆婆按着唐光亮在她左边的位置坐下,那是主宾位旁边。
她自己坐主位,右边留给今天的主角唐明辉和他的未婚妻小娜。
我的位置,在唐光亮的左边,挨着一个不太熟的远房表姨。
菜还没上齐,凉碟摆了一圈。花生米,海蜇头,酱牛肉。
婆婆已经开始她的表演。
她不停给唐光亮夹菜。“光亮,吃这个,你最爱吃的酱牛肉,妈特意点的。”
“光亮,最近工作累不累?看你好像又瘦了。”
唐光亮有些局促,碗里堆成了小山。“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在外面吃不好喝不好,回家了还不让妈照顾照顾?”婆婆嗔怪道,又舀了一勺花生米到他碟子里。
接着,她的话头很自然地转向唐明辉。
“咱们明辉啊,别看年纪小,可有志气!这房子,虽说我们老两口帮衬了点,主要还得靠他自己!”她拍着唐明辉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地段多好!学区房!以后有了孩子,上学方便!”
唐明辉挺了挺胸脯,给小娜夹了一筷子菜。小娜是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姑娘,只是笑着,不怎么说话。
“是,明辉有出息。”一位姑婆附和道。
“以后啊,你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婆婆的目光在唐光亮和唐明辉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唐光亮脸上,语气加重,“尤其是光亮,你是大哥,现在条件好了,得多帮衬着弟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唐光亮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花生米有点皮了,不太脆。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一样萦绕。
“……咱们家光亮,那是真孝顺,懂事。从小到大,就没让家里操过心。现在有本事了,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开了好车,都是自己奋斗出来的!就是有时候啊,心思太细,顾着自己小家的多……”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梗立在水里,微微摇晃。
02
热菜开始上了。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梅菜扣肉。
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闹。
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女人们交头接耳聊着家长里短。
婆婆穿梭在各桌之间,招呼这个,寒暄那个,红光满面,仿佛今天是她自己的庆功宴。
唐光亮被几个叔伯拉着喝了两杯,脸有些泛红。他酒量一般。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听旁边的表姨说她女儿考公务员的事情。
“……笔试过了,面试卡住了。唉,现在没个关系,难啊。”表姨叹气,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慧君啊,你们在大公司,认识的人多,能不能……”
“表姨,我做的项目跟政府口不搭界,真不认识那边的人。”我抱歉地笑笑。
表姨有些失望地坐直了身体。
这时,婆婆回到了主桌。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饮料杯,没有坐下,而是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玻璃转盘的边缘。
叮,叮,叮。
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各位亲戚,静一静,听我说两句!”婆婆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更盛,“今天呢,是我小儿子明辉搬新家的好日子!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过来捧场!”
一阵掌声。
“明辉这孩子,实诚,孝顺!”婆婆揽住唐明辉的肩膀,“他能有今天,靠他自己努力,也离不开在座各位长辈平时的关心!”
又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好”。
“咱们老唐家,向来是兄友弟恭,和睦团结。”婆婆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唐光亮,又很快移开,扫过全桌,“今天这大喜事,除了庆祝明辉乔迁,其实啊,还有一层意思。”
她顿了顿,故意卖关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光亮和慧君,”她点名,笑容可掬,“你们做大哥大嫂的,这些年对我们,对明辉,那是没得说。尤其是光亮,孝顺,顾家。”
唐光亮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
“所以啊,今天趁着这么多亲戚在场,咱们也来个双喜临门!”婆婆提高了音量,字字清晰,“明辉搬新房,你们这做哥嫂的,得表示表示!礼数要到,情意也要到!”
她笑着,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直直看向我。
“慧君啊,妈知道你们现在条件好,新房也住上了,车也开上了。这礼呢,妈也不多要,就图个吉利数——”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万八!”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连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好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脸上,有惊讶,有审视,有看好戏的兴味。
我感觉到桌子底下,唐光亮的腿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很轻,带着试探和催促。
我放下筷子。竹筷磕在瓷碟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婆婆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紧紧锁着我,像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反应。
“妈,”我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这礼金……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多什么多!”婆婆立刻接话,语气亲昵里带着责怪,“八万八,发发发,多吉利的数!你弟弟一辈子就买这一回房,你们当哥嫂的,支持一下不是应该的?再说了,这钱对你们来说,也就是手指缝里漏一点的事儿!光亮,你说是不是?”
她把问题抛给了唐光亮。
唐光亮张了张嘴,脸更红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说出完整的话。
“就是啊慧君,”一个姑姑笑着帮腔,“你们现在出息了,帮衬帮衬弟弟,也是给爸妈分忧嘛。”
“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另一个姨夫也说。
我看着婆婆殷切又隐含逼迫的眼神,看着唐光亮躲闪的目光,看着满桌沉默或附和的表情。
胃里刚吃下去的那些菜,好像突然变得很沉,很凉。
“我去下洗手间。”我说。
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
03
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胳膊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向后一扯。
我踉跄了一下,站稳。
曾秀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上臂,指甲深深陷进外套的软呢料子里。她抓得很紧,紧到我怀疑布料会不会被戳破。
“长辈说话你走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刮人耳膜,刚才那种刻意营造的亲热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怒气和不被顺从的惊愕。
“怎么这么没教养!”
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交谈、咀嚼、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针一样扎过来。
唐光亮站了起来,椅子腿又响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公公唐德林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好像那茶杯里能长出花来。
唐明辉和他未婚妻小娜也站了起来,表情惊愕。小娜下意识地往唐明辉身后缩了缩。
我慢慢转过身。
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的目光先落在曾秀兰抓住我胳膊的手上。她的手背有些松弛,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我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她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燃烧着怒火,还有一丝……不解?
或许她没料到我真的会走,更没料到我会在众目睽睽下给她这样的难堪。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很平常地,嘴角向上弯了弯,甚至眼里可能还带了点很淡的、近乎疑惑的神色。
“妈,”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落地,“我自己的新房,每个月房贷七千二,为什么要给别人随八万八的礼?”
曾秀兰脸上那种混合着怒气和掌控一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像一副精心描绘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力道。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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