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二叔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长兄如父”挂在嘴边,然后每年过年带着一家老小来我家“团聚”
十八口人,吃住一周,临走再借一笔钱。
今年我妈说,我们逃吧。她计划去三亚,就我们三个。
可她刚在家族群里提了一句“怕冷”,二叔那边已经在打听十八人飞三亚的团体票了。
他以为我爸又要请客。他不知道,我妈已经把三亚的票退了,换成了三张去马德里的机票。
腊月二十九,二叔一家站在三亚机场,打不通我爸的电话。
我在国际出发候机厅里,把我爸那部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01
腊月二十八,晚上七点刚过,我家的门铃就像烧开了的水壶,响个没完。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拧开门。
“大哥!大嫂!过年好哇!”二叔林德贵洪亮的声音率先挤进来,带着一股冷风和酒气。他侧身让开,身后的人流便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我家勉强八十平的客厅。二婶提着大包小袋,堂弟戴着耳机,堂妹刷着手机,后面跟着二叔家的亲家两口子、两个半大不小的外甥、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侄子侄女。最后进来的小宝刚满三岁,被他妈抱着,哇一声哭起来。
十八口人。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瞬间堆起笑:“都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母亲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着空盆。冲了很久。
客厅已经炸开了锅。孩子们追逐尖叫,大人们高声谈笑。二叔脱了外套,露出微微发福的肚子,一屁股坐在最好的那张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别忙活了,过来坐!咱哥俩好久没好好唠唠了!”
父亲端着果盘过去,腰微微弓着。
“哥,”二叔跷起二郎腿,“听说你厂里那个退休补贴,今年涨了不少?还是国企好哇,稳当!哪像我们,做点小生意,看着自由,天天愁。今年光货款就压了小二十万,眼看过年了,手头紧巴巴的。”他剥开橘子,塞一瓣进嘴,“你侄女不是艺考嘛,培训费贵得吓人,她妈愁得晚上睡不着觉。”
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我出来给客人们倒水。经过父亲身边时,听见二叔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清晰:“哥,当初咱爹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啥,你可别忘了。他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咱妈和我们这几个小的。你是老大,这个家得靠你撑着呢。”父亲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拿起水壶给二叔添水,水注进杯子,有点抖,洒了几滴在茶几上。
02
年夜饭开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挤得满满当当。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先敬我哥!长兄如父,这话我记一辈子!没有我哥,就没有我林德贵的今天!哥,我干了,你随意!”他一仰脖,杯底朝天。父亲也跟着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母亲始终没怎么动筷子,偶尔起身去厨房端菜,或者给奶奶夹点软的。奶奶牙口不好,吃得慢,吃着吃着拉住母亲的手:“秀兰啊,德厚有福,娶了你。贤惠。”母亲笑了笑,抽出手,又给奶奶舀了勺鸡蛋羹。
晚上十点多,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我挤进厨房帮忙洗碗,水池里堆得像小山。二婶也在,她戴着橡胶手套,嘴里啪啦说着:“予安呀,找对象没?可得抓紧!女孩子青春短!你看你婶子我,就是结婚早,现在享儿孙福……”
水声哗哗。我扭头看向客厅。父亲坐在二叔和几个堂叔伯中间,听着他们高谈阔论,不时点头,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有点模糊的笑。二叔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很用力。
快零点时,饺子下锅了。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小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二叔喝得舌头有点大,搂着父亲的脖子:“哥!明年!明年咱们一大家子还这么过!热闹!爹在天上看着,也高兴!”父亲点头,说:“好,好。”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放在桌上。有个饺子没摆稳,滚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蹲在那儿,停了两秒。我走过去。她站起身,把那个脏了的饺子扔进垃圾桶,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了厨房。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父亲被包围着,笑着。母亲在厨房橘色的灯光下,背对着喧嚣,肩膀微微塌着。
03
人潮在初五下午才彻底退去。家里像遭了劫。地板上粘着糖渍和瓜子皮,沙发套皱得不成样子,空气里混着酒气、剩菜和孩子尿布的味道。母亲打开所有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她一言不发,开始打扫。
父亲帮忙收拾着狼藉的茶几,把空酒瓶和饮料罐归拢到垃圾袋里,动作有些迟缓,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平静。
晚上,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超市送的,印着“2020新春快乐”。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翻。我走过去,她没有藏,而是把最新一页指给我看。
不是日记,是一笔笔账。“2019年春节,买菜肉酒水饮料共计3876元,给德贵家孩子压岁钱2000元,给妈红包3000元,德贵说车坏借走5000元未还。”“2020年春节,疫情菜价高,支出4215元,德贵说生意难,借走8000元交店铺租金。”“2021年春节……”“2022年……”“2024年春节,超市购物卡3000元,菜市场现金采购约2500元,酒水饮料1500元,德贵带来两条廉价烟算200元,实际消耗中华烟四条,压岁钱支出:德贵家三个孩子各1000,其他亲戚孩子共计2400,给妈红包5000。预估总支出远超两万。”
我抬起头。母亲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冰封住的水。
她把父亲叫了出来。父亲擦着手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账本,脚步顿了一下。母亲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父亲拿起本子,手指捻着纸页,捻得很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还只是过年。”母亲开口,声音像绷紧的弦,“平时呢?妈头疼脑热,是我们带去医院。老家房子漏雨,是你出钱修。德贵孩子上学、找工作、甚至对象彩礼,哪次不是拐着弯找到你?林德厚,你是开银行的?还是印钞票的?”
父亲低着头,灯光在他花白的头顶投下一圈阴影。
“我嫁给你三十年,没指望过大富大贵。可咱们自己的日子呢?予安眼看着要结婚,嫁妆我们准备了多少?你答应我退休后去旅游,钱在哪里?这个家,到底是你和我的家,还是你们老林家免费客栈?”
“你别这么说……”父亲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厉害,“那是我亲弟弟……妈还在……”
“妈在,所以我们活该?”母亲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但她立刻用手抹掉了,抹得很用力,“林德厚,我受够了。每年过年,我都像上刑场。看着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进来,吃光喝光拿光,还要听你弟弟那些‘长兄如父’的屁话!你愿意当这个‘父’,你自己当!别拉着我和予安一起埋进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母亲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父亲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嚅动了几下:“那……你说怎么办?”
“逃。”母亲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明年春节,我们不在家过了。去暖和的地方,就我们三个。”
父亲猛地看向她,又看向我,脸上是剧烈的挣扎。“这……这怎么行?妈怎么办?亲戚们问起来……”
“妈让德贵接去过年。亲戚问起来,就说我去外地看病了,你陪我去。”母亲冷笑一下,“反正我‘身体不好’,他们都知道。”
“这太不像话了。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团圆……”
“我们家团圆了吗?”母亲反问,声音不高,却像锥子,“每年乌泱泱一堆人,那是他们林家的团圆!我们娘俩在角落里,算什么?”
父亲被噎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我。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想起母亲在厨房发红的眼眶,想起父亲肩上那只沉重的手,想起那滚落在地的饺子,想起每年春节后家里久久散不去的疲惫和空洞。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去三亚吧。就我们三个,清静几天。”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最终,目光落回那本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04
决定是一颗偷偷埋下的种子。母亲开始在网上看三亚的酒店和机票,眼神里有种许久未见的专注光亮。父亲偶尔凑过去看两眼屏幕,但很快又走开,坐在沙发上发呆。
打破这脆弱平静的,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母亲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没直接说我们要去三亚,只是拍了一张她织了一半的毛线拖鞋,抱怨似的说:“这天冷的,手指都僵了。还是人家去海南过年的舒服。”群里有几个亲戚附和了几句天气。二叔的语音跳了出来,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大嗓门:“嫂子怕冷啊?要不跟我哥也去南方转转呗!现在不是流行旅游过年嘛!”
紧接着,他私聊了父亲。父亲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去了阳台。阳台门关着,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看见父亲的侧影——他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点头,应几声“嗯”、“哦”、“是嘛”。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父亲回来时,脸色有点复杂。
“德贵说什么了?”母亲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没说什么。就问咱家暖气足不足,说妈这两天咳嗽,他给买了梨膏糖。然后闲聊,问我们过年有啥打算。”
“你怎么说的?”
“就说还没定。”
母亲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她状似无意地说:“小姑刚微信问我,是不是打算明年去三亚过年。我说还没谱呢,她怎么知道的。”父亲夹菜的手停住了。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05
一周后的晚上,我和男友肖翰藻吃饭。他做旅游相关的工作,人脉杂。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予安,你上次不是说想打听三亚团体票吗?我有个哥们儿正好在那边做地接。”
“我没打听团体票啊。”我莫名其妙。
“嗯?不是你二叔在打听吗?我哥们儿说,有个东北来的客户,姓林,咨询年底十八人左右飞三亚的团体优惠,问得很细——什么时间航班最合适、住宿能不能安排连通房、有没有家庭套票。说是一家老小要过去团聚过年。我一听姓林,又是东北的,人数也对得上,还以为是你家那边……”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十八人。团聚过年。
“你没跟你二叔说你们要去三亚吧?”肖翰藻也反应过来了。
“没有。”我摇头,声音发干,“但我妈在群里提过一句怕冷,二叔私聊我爸打听过。”
我坐不住了,抓起包就往外走。一路上心乱如麻。二叔不是可能跟去——他是已经计划好了,要浩浩荡荡地跟去,把我们精心策划的逃离变成另一场规模更大的、理直气壮的投奔。
到家时,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沙发另一边叠衣服。我换了鞋,走过去,直接坐在他们面前的凳子上。
“爸,妈。二叔在打听年底飞三亚的团体票,十八个人。”
叠衣服的手停住了。报纸缓缓放低,露出父亲错愕的脸。
“翰藻的哥们儿做旅游的,接到咨询了。东北,姓林,十八人左右,家庭团聚过年。”我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手里的衣服滑落到沙发上。她没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又慢慢转向父亲。父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还跟小姑说,”母亲开口了,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你可能要请全家去三亚过年,问小姑知不知道具体时间,他好安排。”
“我没说过!”父亲猛地站起来,报纸散落一地,“我没答应过他!我怎么会——”
“你是没答应。”母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可你给他盼头了!你年年都这么纵着他们!你在他眼里,就是个不会拒绝的冤大头!这次我们不管去哪,他们都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林德厚,你醒醒吧!”
父亲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去。但不去三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父亲面前。屏幕上,是三张电子机票的确认信息。出发日期:农历腊月二十九。目的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
父亲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什么时候……”
“昨天。”母亲收回手机,声音平静无波,“我把攒的理财取出来了。西班牙,十五天。林德厚,现在你选。是跟你老婆孩子去马德里,还是留在家里,等着伺候你那十八口‘亲人’过年。”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锤:“这个年,我和予安,不想再当隐形人了。”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母亲掏出手机时那个决绝的表情,和父亲看到机票时那张灰败的脸。
有人敲我房门。很轻。我坐起来,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账本。她坐在我床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年我们去马德里。三个人。”
她把笔递给我。我没接。“妈,你怎么想到马德里的?”
她合上笔帽,手指按在账本封面上。“你爸追我的时候,我在一本画册上看到过一张照片——马德里的太阳门广场。那时候我跟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他说好。”她站起来,“那个‘以后’,等了三十年。今年我不想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查了马德里的签证和航班信息,把截图发到母亲手机上。她回了一个字:“订。”我订了三张机票,然后把三亚的酒店订单取消。取消确认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松快。
接下来一周,家里像暴风雨前的港口。机票订了,酒店定了,签证加急办好了。母亲雷厉风行地安排着一切,沉默而高效。出发前夜,她把那本账本塞进行李箱夹层。我看见了。
“妈,带这个干嘛?”
她拉上箱子拉链,声音很轻:“得让他看着。得让他记住。”
父亲在客厅,一遍遍检查家里的水电煤气阀门,其实早就关好了。他走到阳台,那里有盆他养了多年的茉莉,冬天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些灰绿的枝干倔强地支棱着。他伸出手,想碰碰那些枯枝,手指悬在半空,又蜷缩回来。
晚上十一点,母亲忽然推开我房门,手里拿着父亲的手机。“给你爸。让他最后看一眼。看完,关掉。”
我接过手机,走到客厅。父亲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我把手机递过去。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才缓缓接过。他点开微信,家族群有数百条未读。二叔的头像在最上面,旁边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父亲的手指悬在二叔的名字上,颤抖着。
他最终没有点开。而是往上划,划到小姑发的一条信息:“德贵在群里说啦,大哥要请大家去三亚过年!还是大哥大气!妈知道可高兴了,说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下面跟着一排亲戚的点赞和大拇指。
父亲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设置,关机。屏幕彻底黑下去。他握着那部黑色的、不再有声响的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07
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母亲闭目养神,父亲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广告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关了机的手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国际出发候机厅,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父亲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大屏幕,一会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站起来,声音干涩:“我去趟洗手间。”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开始召唤我们航班优先登机。母亲站起来,拎起随身的小包。可父亲还没回来。又过了五分钟,还是不见人影。母亲脸色沉了下去,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没过两分钟,她回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呢?”我问。母亲没回答,只是走到我们座位旁边那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我跟过去。
父亲蹲在柱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我们,肩膀缩着,手里紧紧抓着他那部已经开机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恐惧。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示,全部来自“德贵”。还有十几条未读短信,最新一条的预览字样是:“哥!我们到三亚了!你和我嫂子到哪儿了?妈一直问呢!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呢!”
父亲的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指关节白得吓人。他盯着那条短信,像是要从那些方块字里盯出另一个答案来。母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佝偻颤抖的背影。
候机厅广播再次响起,西班牙语播报后是清晰的中文:“前往马德里的IB681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父亲像是被这广播声惊醒了,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惶然地看向登机口的方向,又仓皇地回头看向我们。他的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他看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母亲的背影,巨大的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撕扯他。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爸,”我轻声说,伸手去拿他攥得死紧的手机,“给我。”
他手指松了一下,又立刻攥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他们在机场……等着……妈……妈也在……我……”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我打断他,用力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屏幕已经滚烫,“他们是在等你这个大哥去付账,去安排,去当他们的主心骨。像过去每一年一样。”
手机被抽走,父亲手里空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抬头看我,像个迷路的孩子。
“德厚!”母亲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飞机要飞了。”
父亲浑身一震。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片挣扎的混沌,似乎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的清醒取代了。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冰冷的墙壁。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再也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手里那部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上“德贵”两个字不断跳跃。我走到垃圾桶旁,停了一下。然后松手。手机落进垃圾桶深处,撞到内壁,发出一声闷响。震动了几下,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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