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荣氏家族史料》《无锡市志》《荣毅仁传》《中国民族工业发展史》《无锡市档案馆馆藏史料》等资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2年的秋天,无锡西门外,梁溪河的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淌着。

河岸边的老柳树换了几茬,青石板路踩得更光滑了,可那段弯弯的河湾,那片低矮的老屋轮廓,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晨雾没有散尽,水面上漂着枯叶,偶尔有几声船工的号子从远处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河道里。

就在这个普通的秋日早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西门老厂区的铁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外套,脚步稳健,神情平静,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一动不动地望着里面。

铁门后面,是一片沉寂的老厂区。

红砖墙壁上爬着青苔,几根高高的烟囱已经多年不冒烟,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风化的青砖。

厂区深处偶尔传来机器的声响,可那声音显得稀疏而遥远,和这片老建筑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个老人叫荣鸿庆,是荣氏家族的后人,从香港专程赶来的。

这是荣家人几十年来头一回踏上这片土地。

他来,是想把祖辈留下的东西弄个清楚——那些厂房,那些土地,该怎么了结,他要来谈明白。

厂方给出了一千万的补偿款,态度诚恳,数字不小。

可荣鸿庆没有当场点头,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正是这个要求,把整件事引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太保墩上燃起的火

1900年,清朝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

庚子年的炮声刚刚平息,洋人的军队还没有完全撤走,整个国家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在风浪里硬撑着。

就在这一年,无锡城西门外的太保墩,梁溪河与古运河交汇的地方,两个年轻人正在做一件旁人看来颇为大胆的事——他们要在这里建一家机器面粉厂。

这两个人,是荣宗敬和荣德生兄弟。

荣家祖籍无锡,世代以经商为业。

父亲荣熙泰在上海做过钱庄的事,家里算不上大富,却也积累了一些经商的经验和人脉。

荣宗敬从十四岁起就离开无锡,到上海铁锚钱庄当学徒,一做就是好几年,学会了钱庄的那一套规矩,也见识了上海滩的生意格局。

荣德生则在无锡本地的钱庄历练,兄弟俩各自打磨着自己,积攒着日后创业的本钱。

1896年前后,荣宗敬在上海结识了朱仲甫,两人商量着一起做实业。

当时国内的机器面粉业刚刚起步,市面上的面粉大多靠进口,价格偏高,国产机制面粉的市场空间极大。

荣宗敬把这个消息带回无锡,和弟弟荣德生反复合计,拿定主意,把积攒的所有家底都押进去,赌这一把。

1900年,荣氏兄弟联合朱仲甫,三方合股,凑出六千块大洋,在无锡西门外太保墩创办了保兴面粉厂。

六千块大洋在那个年代算不上小数目,可要置办一家像样的机器面粉厂,远远不够。

荣宗敬专程赶赴上海、广州,四处借贷筹措,甚至典当了家里能变现的东西,才把购置机器的钱款凑齐。

机器从英国进口,在上海转运,一路水陆辗转,运到无锡,光是这一段路的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厂房建好,设备装上,1901年,保兴面粉厂正式开机。

头一批面粉出来的时候,雪白细腻,比市面上的进口货并不逊色,而价格又比洋面粉实惠,很快就打开了销路。

荣宗敬在品牌上颇费了一番心思,给产品注册了"兵船牌"商标,并且将这个商标送往相关部门进行了正式注册登记。

这枚商标,后来成为中国商标注册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号注册商标,被载入了中国近代商业史的记录之中。

"兵船牌"面粉不只在国内流通,还随着海外贸易渠道,远销到了英国、法国以及南洋各地,在海外华人聚居的市场里,颇有名气。

1902年,朱仲甫退股离开,荣家兄弟独自接管,把厂名改作"茂新面粉厂"。

这个名字,此后几十年里,在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茂新的成功,给了荣家兄弟继续扩张的底气。

他们没有把赚来的钱存起来守成,而是一家一家地接着办。

面粉厂越开越多,纱厂也相继起步。

荣宗敬擅长外部开拓,打通关系,谈判合作;荣德生精于内部管理,把控成本,提升产能。

兄弟俩一内一外,配合默契,把荣氏实业的盘子一点一点做大。

进入民国之后,荣家的扩张速度明显加快。

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忙于战事,大量减少了对中国的工业品输出,国内轻工业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发展窗口。

荣氏兄弟抓住这个机会,在面粉和棉纱两条线上大举扩张,旗下企业的数量和产能快速攀升。

到1921年,荣氏兄弟名下已经拥有12家面粉厂、4家纱厂,面粉年产量占到了全国机制面粉总产量的将近三成,棉纱产量在全国同行中同样名列前茅。

"面粉大王"和"棉纱大王"两个名号,就这样在业界传开,成了荣家在那个年代的标志。

那是荣家最风光的岁月,也是中国民族工业在二十世纪初难得的一段上升期。

可盛世里,从来藏着乱世的影子。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无锡的战事来得极猛。

日军进攻无锡期间,西门一带遭到轰炸,茂新面粉厂首当其冲,炸弹和燃烧弹接连落下,那些从英国、法国远道运回来的机器,荣家几代人花了数十年心血置办下来的设备,在熊熊大火中一件一件地化为灰烬。

荣德生亲眼看着这片废墟,心里的滋味,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放弃。

抗战结束之后,1946年,荣德生的四儿子荣毅仁回到无锡,主持茂新面粉厂的重建工作。

这一次重建,荣毅仁没有凑合,他从国外引进了当时最先进的全套生产设备,一台一台地重新装配。

重建完成后的茂新面粉厂,设备水准跻身全球领先行列,是当时国内设备最为先进的面粉厂之一。

1948年底,国内局势急转直下,荣氏家族的大多数成员在这一年前后陆续移居香港、台湾或海外。

荣宗敬已于1938年在上海辞世,荣德生年事已高,而荣毅仁,选择了留下来。

1952年,荣德生在无锡辞世。

他在临终前立下遗嘱,遗嘱的内容里没有财产分配,没有产业传承的安排,只有两件事:

将五万余册珍藏书籍全部捐给无锡图书馆,数千件文物全部捐给上海博物馆,一分一厘,不留给任何子孙私用。

【二】1954年的那场会议

荣德生走了,荣毅仁独自留在大陆,面对一个全新的时代。

1950年代初,国内经济体制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对荣毅仁这样留在大陆的民族资本家而言,如何在这场转变中找到位置,是一道没有退路的考题。

这几年里,荣毅仁没有置身事外,也没有消极等待。

他继续参与企业的经营管理,认真负责,同时也在内心深处权衡着更大的问题——荣家这些厂子,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1954年,国家开始大规模推进公私合营政策,动员全国的民营企业主动申请,将企业纳入国家统一管理体系。

这个消息在工商界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观望,有人抵触,有人私下里悄悄转移资产,各有各的盘算。

荣毅仁的态度,和许多人不一样。

1954年3月18日,荣毅仁在上海主持了申新总管理处第八十次股东会议。

这场会议专门召集各方股东,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荣家旗下的企业,要不要正式申请公私合营。

消息在会议召开之前就已经传开,股东们的反应不一。

会议室里,有人明确表示反对,认为此举仓促,应当再观望一段时间;有人态度暧昧,说话绕来绕去,始终不肯表明立场;也有人沉默着,等待着荣毅仁的下文。

荣毅仁把各方意见一一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回避,然后从容地把他的判断和想法,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让与会的股东自己权衡。

最终,这次会议授权荣毅仁代表荣氏企业,正式推进公私合营的申请工作。

1954年7月31日,无锡市举行了五家企业公私合营的签订仪式。

五家企业里,荣氏旗下的占了三家,茂新面粉厂和申新三厂都在其中。

仪式在庄重而平静的氛围里进行,各项手续按照既定程序逐一完成。

此后,公私合营的具体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

企业资产的清点、移交、估值,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程序来,每一份文件都有经办人签字确认,有记录,有存档,一项不落。

1956年,荣家在大陆的全部企业完成国有化。

茂新面粉厂摘下原来的招牌,换上了"无锡市第一面粉厂"的铭牌。

那块陪伴了荣家几十年的招牌,就此从这片土地上正式退场。

这一年,荣毅仁四十岁。

从1900年太保墩上那几台英国机器开始,到1956年茂新的牌子彻底换掉,荣家在无锡的这段实业史,整整跨越了五十六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离开与守望

1956年之后,荣毅仁在大陆继续生活和工作。

他被安排参与国家经济建设的相关工作,担任过一些重要职务,在特殊时期也经历了一段艰难岁月,直到1978年前后恢复了职务,重新投入到国家改革开放的工作大局中。

而荣氏家族留在海外的那一支,几十年来与大陆的联系几乎断绝,各自在香港、台湾或海外发展。

荣鸿庆是荣家留在香港的重要一支。

他早年离开大陆,来到香港,从零开始打拼。

他在纺织行业里找到了突破口,一步一步把香港南洋纱厂做大做强,成为香港纺织界里一个举足轻重的名字。

改革开放之后,两岸三地的往来逐渐松动,越来越多当年离开大陆的商界人士,开始把目光重新投回内地。

那个时候,政策的开放带来了许多可能性,其中也包括对历史遗留的一些财产问题,进行重新讨论和处理的空间。

这种背景之下,荣鸿庆也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荣家在无锡留下的那些厂房和土地,历史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几十年过去了,这个问题是否还有可以厘清的余地。

1992年,荣鸿庆做出了决定,启程回无锡。

【四】铁门外,一个等待了三十年的问题

1992年,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十几个年头。

这一年年初,一系列重大政策信号相继释放,全国上下的改革节奏明显提速。

外资大举进入,各地争相招商引资,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气息。

荣鸿庆回到无锡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携带什么阵仗。他先去了西门,在那扇老铁门外站了很久。

铁门里面是原茂新面粉厂的旧址,那时已经是无锡市第一面粉厂的厂区。

厂房还是当年的红砖老建筑,几根烟囱高高地立着,院子里的几棵老树歪歪斜斜,树皮皲裂,叶子稀稀拉拉地挂着。

荣鸿庆在铁门外站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去见厂方的负责人。

双方见面,寒暄过后,荣鸿庆把来意说明:荣家祖辈在无锡留下的产业,经历了那么多年的历史变迁,这里面的产权问题,他想来谈一谈,理一理头绪。

厂方的态度比荣鸿庆预想的要平和,双方坐下来,话说得不急不躁,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相互推诿。

不多久,厂方拿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一千万人民币,一次性了结,所有历史产权争议,从此两清。

一千万,在1992年的无锡意味着什么,荣鸿庆比谁都明白。

那时候无锡城区的商品房价格,一平方米也就几百块钱,一千万可以在城里买下将近两百套房子。

普通工厂工人的月薪,彼时也只有几百块,这个数字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厂方拿出这个数字,诚意显而易见,也有着足够的分量。

荣鸿庆坐在那里,听完方案,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急着讨价还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钱的事先放一放,他有个要求——去把1954年公私合营时的原始记录调出来,亲眼看一看,再说下一步怎么办。

这个要求,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

一千万的补偿款摆在桌上,他不谈,反而要去翻几十年前的旧档案,这背后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立刻猜透。

厂方没有拒绝,点头同意配合。

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一句话,把这场本来走向清晰的产权谈判,引向了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向。

那天下午,荣鸿庆坐在无锡市档案馆的阅览室里,把那摞1954年的原始卷宗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没有略过。

他翻过了企业名录,翻过了资产清单,翻过了机器估值,翻过了股东登记,翻过了移交协议,最后翻到了卷宗最末的几页内部材料。

就在其中一份材料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毛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淡,可每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清晰得很,没有任何模糊或辨认困难的地方。

荣鸿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手里的卷宗,缓缓地合上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卷宗放回桌面,一句话没有说,转身走出了阅览室,走出了档案馆的大门。

档案馆外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来往的行人各走各的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走出来的白发老人。

此后整整三天,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那行批注让荣鸿庆就此放下了那一千万,让他在无锡城里独自沉默地走了整整三天。

而这三天里发生的事,以及他最后做出的那个决定,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出人意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