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与顶级掠食者,也会惧怕人类的声音

恐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地球上除人类之外,其他动物同样拥有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

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加利福尼亚州圣塔克鲁兹山区,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笼罩大地,气温低至冰点。这般严寒的夜晚,人类通常不会前往深山活动,山林便成了野生动物的专属领地。

黑暗中,一头美洲狮悄然出现在灌木丛间,茂密的植被将它的身影衬得时隐时现。它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领地一般,径直朝着一堆模糊不清的物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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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撕咬与咀嚼骨头的声响缓缓传来,这才证实,这头美洲狮正在享用自己的猎物。这只猎物或许几天前就已被它捕获,此刻只剩下残缺的躯干。暗夜里,美洲狮撕开猎物的皮毛,贪婪地啃噬着里面的血肉与骨头,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异常。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青蛙鸣叫声,在寂静的夜幕里传得极远。但正在进食的美洲狮却毫无反应,甚至没有抬头分辨声音的来源,依旧专注于眼前的大餐。

事实上,这阵蛙鸣并非天然声响,而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从附近草丛中的一台录音机里传出。有录音机的地方,自然也有红外线监控相机在暗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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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美洲狮从未知晓,自己进食的全过程,正被一位名叫史密斯的人类通过监控视频实时观察着。就在美洲狮吃得正酣时,蛙鸣声突然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连贯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念着一段案件陈述。

美洲狮的反应极为迅速:人类的声音刚一响起,它便下意识地抬起头,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这一张望仅仅是本能反应,紧随其后,它猛地从草丛中一跃而起,扭动庞大的身躯,朝着与声音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从抬头警惕到转身逃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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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这头美洲狮根本没有时间分辨附近是否真的有人类存在,仅仅是听到人类的声音,便立刻选择逃离。

显然,即便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顶级掠食者,一旦感知到比自身更强大的人类气息,哪怕是美洲狮这样的猛兽,也会心生畏惧。换句话说,对人类的恐惧,早已深深镌刻在它们的基因之中。

动物也能感知到自身沦为猎物的风险

在全球任何一处农田里,那些前来啄食种子的麻雀等鸟类,都会对矗立在田间的稻草人感到畏惧。尽管有些聪慧的鸟类,久而久之会发现那只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假人,最终会再次前来偷食,但只要有新的稻草人竖立起来,麻雀们依旧会被吓得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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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拿大的太平洋沿岸,部分区域随意丢弃着海獭的尸体,这是当地努查努阿特人的刻意为之。相比于农田里的稻草人,这些动物的死尸,更能吓跑海中那些以贝类为食的动物。原来,凡是有海獭尸体丢弃的地方,都是原住民集中采集蛤蜊的区域,用这种方式可以有效驱赶竞争者。

通过稻草人、动物死尸等信号,许多动物能够敏锐地分辨出人类活动的痕迹。为了避免自己沦为人类或其他掠食者的猎物,这些动物都会主动远离这些区域,趋利避害。

恐惧是动物的本能,而对人类的恐惧,更是与它们最基本的生存本能紧密相连。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惧怕人类的动物都是野生动物,它们从未经过人类的长期驯化。而家畜、家禽以及猫狗等宠物,对人类的恐惧则十分有限,很多时候,它们甚至会主动亲近人类,与人类建立亲密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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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现象说明,关于恐惧,动物也在不断演化和学习。即便是长期不与人类接触的野生动物,当它们感知到威胁减弱或完全消失后,也会通过逐步适应和学习,改变自身对人类的态度。

在加拿大的弗雷泽河口三角洲,每当潮水上涨时,黑腹滨鹬从来不敢降落到沼泽区域休息。它们非但不落地,还会集结数千只,有秩序地在附近区域盘旋飞行。

它们之所以不敢降落,是因为担心沼泽区域藏有其他捕食者。直到潮水退去,周围视野变得开阔,没有了隐藏的威胁,这些黑腹滨鹬才会放心地落地休憩、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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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根据动物学家的长期观察,上世纪七十年代,由于人类在该区域大量使用农药和杀虫剂,这些化学物质严重威胁到游隼等猛禽的生存。在那段时间里,黑腹滨鹬的飞行时间大幅减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地面休息。

进入21世纪后,人类开始限制各类杀虫剂的使用,此前因化学物质威胁而逃离的猛禽,逐渐回到三角洲地带活动。黑腹滨鹬感知到捕食者增多,于是它们飞行躲避天敌的时间也随之增加。

从这个案例中不难看出,人类作为顶级掠食者,不仅会给其他动物带来恐惧,即便只是一些细微的举动,也能改变某种动物的整体行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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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人类针对动物的任何举动,无论有害还是无害,都会搅动整条生物链,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对人类的恐惧,会引发连锁生态效应

无论是非洲、亚洲还是美洲,几乎所有大型食草动物,都会避开丛林茂密的区域活动。非洲的角马、野牛,美洲的马鹿,都会选择在开阔的草甸地带觅食、栖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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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告诉它们,密林深处要么隐藏着伺机而动的狮子、狼等掠食者,要么会有直立行走的人类——这些掠食者的存在,对它们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

而一旦食草动物因恐惧而集中在开阔地带活动,森林与草甸之间被啃食的植被就会出现明显差异,久而久之,两种区域的植物结构也会随之发生改变。

在草甸区域,由于大量植被被食草动物啃食,原本依靠这些植物传粉的昆虫数量会急剧减少。随着这类昆虫的减少,以它们为食的蛙类、飞禽等生物,数量也会慢慢下降。

另一方面,在茂密的森林里,由于食草动物很少光顾,植被会变得愈发繁茂。许多在树下活动的动物,会因为植被过于浓密、视野受阻而受到影响,甚至不得不迁移栖息地,寻找更适宜的生存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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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草甸区域,植被被食草动物啃食得七零八落,原本的花草消失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草皮。对于作为顶级掠食者的人类来说,这样的草甸失去了观赏价值。

如今,全球有野生动物集中活动的区域,大多被人类开辟成自然保护区,供游客游览观赏。草甸区域风光单调,游客不愿花钱观赏光秃秃的草皮,最终会影响保护区的门票收益,进而影响保护区的运营与生态保护工作……

仅仅是因为恐惧被吃掉,动物的行为改变就会引发一系列连锁效应。上述情形,还只是最直观、最简单的推测。在现实的生态系统中,一条食物链的上下游关联着无数种生物,一旦某种动物因恐惧出现反常行为,就会对整条食物链、整个生态系统产生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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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有能力搅动整个食物链发生改变的,唯有人类。因为人类能无差别地给所有动物带来恐惧,而恐惧会改变动物的行为,最终在生态系统中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北美地区人类与狼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上世纪早期,北美地区的养殖户和动物学家,都极力主张将狼赶尽杀绝,因为狼经常袭击人类饲养的牛群,给养殖户带来巨大损失。

当绝大多数狼被猎杀,剩余的狼因恐惧逃到更荒僻的区域后,养殖户们并没有迎来期待中的“春天”。

起初,牛群的数量确实大幅繁殖,但人类很快发现,随着牛群数量激增,可供放牧的植被日益减少。而且在狼群存在时,一些野生食草动物的数量被有效压制;狼群消失后,这些野生食草动物的数量也随之增加,进一步加快了植被的消耗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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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人工饲养的牛群增加到一定数量后,便不再增长,反而因为种群过于庞大,疫病频发,最终牛群数量不升反降。

这时,北美地区的人类才终于意识到,过度向动物散播恐惧,会带来难以挽回的生态危害。美国人奥尔多·利奥波德,早年是坚定的杀狼主义者,甚至曾喊出“抓住最后一头狼”的口号。

直到他亲眼目睹了狼群消失后引发的一系列生态灾难,观念才逐渐发生转变。但即便如此,时至今日,北美地区的野狼数量也未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在黄石公园等特定区域,人类至今仍在争论是否要大量引进野狼。因为很多人担心,若是突然引入狼群,可能会打破现有的生态平衡,引发新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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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人类没有干预之前,当地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的数量比例,一直由自然界自行调节,维持着动态平衡。

由此可见,人类至今尚未完全掌握大自然的调节能力,但人类的行为却能轻易散播恐惧,而这种恐惧,已经让全球许多原本稳定的生态系统发生了彻底改变。

这就是恐惧生态学

虽然上世纪中期,人类就已逐渐了解到动物的恐惧本能,但直到上世纪末,系统性的恐惧生态学才逐步兴起。这一学科名称,是由伊利诺伊大学的乔尔·布朗及其同事率先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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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动物学家普遍认为,食肉动物攻击猎物时,若猎物侥幸逃脱,恐惧对其产生的影响只是短暂的。但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动物学家们发现,猎物所表现出的恐惧,能够改变它们的长期行为和生理反应。

这便是恐惧引发的一系列生态效应。克林奇和扎内特是一对专注于恐惧生态学研究的夫妻,在他们看来,人类虽然能观察到动物具体的恐惧行为,也能看到食肉动物如何通过散播恐惧捕获猎物,却很难察觉这种恐惧带来的长期影响。

因此,科学家们需要通过长期观察和科学推断,才能弄清恐惧对动物繁殖、生存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在加拿大的育空地区,就有一个针对猞猁和雪鞋兔的长期观察研究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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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动物学家的多年研究发现,如果单纯增加或减少这两种动物的数量,作为猎物的雪鞋兔,其整体繁殖数量最多只能增长到原来的五至六倍,之后便会趋于稳定。但如果加入恐惧因素,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下,雪鞋兔的数量能增长到原来的11倍。

这一研究结果充分表明,恐惧会给动物带来长期的影响。一方面,恐惧能帮助动物及时躲避捕食者的抓捕,让它们尽量活到能够繁殖后代的年龄;另一方面,动物也必须为这种恐惧付出相应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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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动物在受惊状态下,食物摄入量会明显下降;若是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还会对身体产生更严重的负面影响。

恐惧也会给动物留下创伤后遗症

人类在遭遇极度恐惧后,会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而通过深入研究,科学家们发现,动物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也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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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以育空地区的雪鞋兔为例,此前动物学家们认为,影响雪鞋兔数量波动的仅仅是外部因素,如捕食者数量、食物多少等。但经过多年的深入研究发现,恐惧带来的影响更为深远。

育空地区的雪鞋兔,每隔几年数量就会急剧减少。除了被食肉动物捕食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母兔为了躲避天敌,长期处于紧张状态,食物摄入量大幅减少,最终导致兔子的出生率随之下降。

这些母雪鞋兔在侥幸躲过捕食者的追捕后,大脑中发生的化学物质变化是永久性的,这种变化与人类遭遇恐惧创伤后产生的变化极为相似。即便之后威胁消失,这些母雪鞋兔的生殖率也难以恢复到正常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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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和人类一样,那些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动物,由于过度警觉,会持续消耗身体的防御系统,导致身体患病的概率大幅增加。

更为特别的是,当动物大脑的杏仁体区域受损时,反而会丧失对恐惧的感知能力。因此,那些受到过度惊吓的动物,再次遇到危险时,反而不知道逃避,最终可能沦为捕食者的猎物。

对于这种遭遇恐惧后的反常反应,部分科学家认为这是一种病态表现;但也有科学家认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其实是大脑的一种适应性反应,是一种过度保护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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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经历过战争的人类,战后往往会出现失眠、过度警惕、频繁做噩梦等症状,这就是大脑适应性反应过度导致的。动物一旦遭遇捕食者的追捕,也会出现类似的状态。

所以,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恐惧本身都具有一定的益处。它能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让生物及时作出反应,规避风险,将伤害降到最低,这也是恐惧作为一种本能,能够在生物演化过程中被保留下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