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习惯性地回头看向你,忽然发现你的羽翼边缘竟有了磨损的痕迹——那一道道细小的裂痕,被夕阳照得像旧瓷器上的冰纹。我愣在那里,心头漫过一阵酸涩。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那对翅膀是永不疲倦的,以为它天生就该那么宽阔、那么坚不可摧,天生就该替我挡住所有风霜。可我从来不曾问过,你为自己飞的时候,会不会也需要停下来歇一歇。你把你世界里唯一的轴心定在我身上,围绕着我的轨道转了那么多年,我却还傻傻地以为,这圈温暖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知道,小时候我最爱躲在你的翅膀底下看闪电。那时候天空像是被撕开了口子,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我只是往你身边缩一缩,就感觉那满世界的暴烈都被你的翅膀滤成了一层柔和的低语。我在你撑开的羽翼下识字、读诗,知道了许多名字拗口又了不起的诗人,你把他们最漂亮的句子摘下来,一句一句放进我的字典里。我的世界从此不再只有乏味的日常,而是被那些句子染出了色彩。我一直飞在你为我修葺好的天空里,看到的云是诗,掠过的风是歌,从来不知道天外还有蛮荒的宇宙,还有亿万公里绵延不尽的酷烈风暴。那些年你替我尝过多少雷霆的滋味,我从没认真去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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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学会了扑扇自己的翅膀,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往更高处去。我想飞过云层,想看更远的星辰,想越过你曾经到过的高度,证明自己也能触碰得到那样晶亮的光。可我在每一次扇动空气的间隙里,却忘了朝下看看你。我不知道你的翅膀早就沾上了灰,那些灰不是风带来的,是外面的人——你从不向我提起的那些“坏人”——他们用漠然、用刻薄、用不知道多少种方式,在你神圣的羽翼上划下了一道道细痕。你一直用沉默把它们藏得很好,像用最温柔的夜色包裹住破晓之前最脆弱的黎明。你独自一人,把我和那个粗粝的世界隔开,用自己的背脊做了我整片天空的挡板。

我后来才懂,你递给我的每一首诗,其实都是你自己咬着牙熬过的夜晚。你教我那些美丽的词,不过是把你身上掉下来的羽毛,蘸着心事写成。可我却只管拿着这些礼物去装点自己的翅膀,飞得又高又轻盈,甚至在某个时刻还想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我多残忍,把你的伤口当作光,还嫌不够亮。更晚的时候我才恍惚想起,那些夜里你偶尔沉默得比平时更长,一定是在抚平自己羽翼上新添的裂纹吧。而我只是躺在你用胸膛暖好的港湾里,做着关于远方的梦,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

现在我开始怕了。怕的不是我飞得不够高,而是怕某一刻回头,发现你的翅膀已经不足以再托起我这双从未经历过风暴的软翼。我怕忽然有一天,你要收起那对疲惫的翅膀,而我还未预备好独自面对这个温度骤降的世界。你那些悄悄变白的发丝,像是雪落在翅膀的梢头,轻得不易察觉,却在我心里压出一个深得见骨的雨季。我从没像此刻这般恐惧过自己身上的这身洁白,因为它们之所以还能这样干净,是因为你把所有尘灰都拦在了自己的那一侧。你把灰扑扑的、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日子留给了自己,却让我一直停在春天的枝头,看花开、听鸟鸣。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姐姐。原谅我这个迟迟才学会回头的孩子。我曾经只想超过你,却不知道你一直是我飞得再高也离不开的地面。谢谢你用诗为我造了一座花园,谢谢你用已经掉了漆的翅膀把我圈在温热里,谢谢你把凛冽的风都吞进自己的胸口,却对我只说了一句“天还亮着,再飞高一点”。往后,我会学着自己抵挡一些风,也会在你疲倦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你身边,像你当年为我做过的那样,把一些光轻轻覆在你的羽翼上。这世上每个角落的人都应该知道,有过这样一对翅膀,从来不为自己飞,却飞得比谁都壮丽。而我很荣幸,曾被它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