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面积比云南省还要小,为什么却设立了60多个省级行政区,它是在效仿中国吗?

1976年7月2日,统一仪式刚刚在河内结束,旧日紧绷的枪声尚未散去,临时国会里却已经围着一张巨幅地图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指着红河三角洲说:“这一大片只要划两三个省就够了。”坐在角落里的老官员摇头,“多设几省,权力下沉,麻烦少。”一句轻飘飘的对话,道出此后近半个世纪里越南行政版图的走向——在33万平方公里的狭长土地上,硬是划出了60多个省级单位。

顺手把地图摊开会发现,越南像一条“S”形丝带,南北长1600多公里,最窄处不到60公里。高原横贯,山地与三角洲交错,交通一度靠水路和崎岖山道维系。地理的割裂,为“多省制”预设了天然土壤:把地方切得更细,就像在漫长山海之间插满楔子,让中央的触角能穿过重峦与河网延伸到每一块稻田。倘若只设少量大省,单是从顺化赶到广义已耗时耗力,更遑论行政统筹与治安弹性。

不过,山河形势只是牵一线,真正拉开细分序幕的,是越南自北向南的千年扩展。公元15世纪里,京族沿海岸线一路南下,先是将以印度教为核心的占城政权纳入版图,随后又在18世纪把高棉人的湄公河三角洲收入囊中。文明与语言的差别在一条条河谷里静默潜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滋生离心。若要把这些新附地区“消化”,比起扶植巨大又难以驯服的地方政权,把地盘切碎、层层安插官吏更显稳妥。古代的“府—州—县”框架于是被再度翻出,做成“省—县—社”的模版,一块块拼补在南征北战的地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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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王朝两千年建立的官僚模式,对越南北部影响极深。可真正让“省”成为基本单元的,却是19世纪末法国人的到来。1887年,法属印度支那在西贡成立联邦总督府,法官们秉持“越碎越易治”的理念,把海岸、内陆与高原划分为几十个省。法国本国那一套多省制,照搬到这片殖民地,既便于征税,也方便镇压。殖民政府的意图简单粗暴:把地方切分到足够细碎,就难以形成与宗主国抗衡的大方阵。讽刺的是,后来独立后的越南领导层觉得这种“细颗粒”格局竟然颇合本国国情,于是拆一块、再分一块,省份数量不降反增。

南北分治给这一思路又添上一层政治保险。1954年日内瓦协议签字,北纬17度线成为分界,南北分治二十余年。对河内来说,“地方联合坐大”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刺痛记忆。统一后,决定仿照军区编制,把南北纵深再分散:胡志明市被列为直辖,周边再围以若干小省,让昔日“西贡圈”难以重演自立。有人私下嘀咕:“一碗饭分成几十口人吃,吃得了也翻不起浪。”这话听来刺耳,却精准点明了核心——中央的安全感来自于碎片化的地方。

除了防范割据,“多省制”也满足了利益平衡。北部红河平原则是稻米之乡,中部山地盛产咖啡与橡胶,而南部湄公河三角洲依赖外向型渔业与侨汇。经济结构不一,财政贡献悬殊,倘若让资源淤积在少数大省,势必激化区域矛盾。1960年代后,越共和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在山区频繁活动,后勤补给线路跨越重山密林。统一后,新政府决定“把功能分流”:工业放西贡周圈,高新技术推河内近郊,粮仓留给下游平原。小省制恰似网格,把不同经济板块钉在固定位点,财政主权牢牢系在中央预算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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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省虽多,层级却比邻国薄了一层。越南只有中央—省—县两级政权,介于黄金塔般的金字塔与扁平网络之间。决策链条短,中央一纸公文即可直达基层。有人揶揄这是“横向多、纵向浅”的行政人体工程学。可在应急管理、战时动员、公共卫生等领域,指令传导快了,成本也低了,这让越南在战后重建期抢得一些先机。

当然,任何制度都有代价。60多个省里,最小的薄辽面积才670平方公里,财政自给率年年垫底;更北边的高平省,山多地少,却要维持一整套与首都同级的政府体系。年轻学者阮德海做过测算:仅省级机构的行政经费,就占中央财政支出近六分之一,这在资源并不充裕的国度里并非小数。一次学术座谈会上,他半开玩笑地说:“省划得太碎,就像竹筷子削得太细,夹菜容易断。”现场一片哄笑,却没人接话。

然而,省多并不意味封闭。21世纪后,高速公路自北向南贯通,新龙国际机场破土动工,海防港的集装箱日夜吞吐。省界依旧存在,但在资本与物流面前,纸面上的线刻并非不可逾越。干部调任也呈现新常态:河静的年轻副省长调去平阳,岘港的技术官员北上太原。中央人事部一句话,束起行囊就走,行李箱拖过细碎的省界,仿佛在提醒人们:碎片化的行政区,并不必然导致碎片化的国家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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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历史,会发现越南从来不是一块铁板。山岭间的“高地人”、洞里萨湖畔的高棉渔村、清化府的儒生后裔,各有不同的族谱与信仰。越南官方统计显示,京族之外,还有50多个少数民族,大多聚居在纵贯南北的长山山脉沿线。如果没有一个能在纸面上同时展现尊重差异与收纳控制的框架,很难在百废待举的年代迅速“把旗子插在地图上”。省级单位因势而生,职能部门依坠风而立,这种政治地理学的精密切割,为统一提供了一副看似繁琐却实用的骨架。

与此同时,传统文化的惯性不可忽视。秦汉时开创的郡县制,经由唐宋明清层层演变,对东亚近邻影响深刻。越南历代王朝在礼仪、典章乃至科举上多有摹仿,中枢—地方的二级格局早已渗进治国血脉。法国人来了,把郡县换成省,又用拉丁字母拼写地名,却未能动摇那条看不见的轴线——凡属疆域,必须与中央直联。正因如此,战后欧洲的“省、区、省”三级结构,到越南这里干脆省去中间层,既体现传统,也契合资源稀缺时对效率的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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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范光福曾感慨:“越南像竹子,一节节往南生长。”南进完成后,行政裂变潮也暂告平息。近年,有关“省份过多”的讨论再起,社科院提交了一份建议:从60多省压缩到三十余个,以降低公共管理成本。文件在网络流出后,评论区议论纷纷。“合了也好,”一位网民说,“考公务员不用再背那么多省名。”另一人反驳:“省越多,离首都越近,不好吗?”几句插科打诨,却道出公众对集中与分权的摇摆心理。

从历史演变来看,小省制如同双刃剑:它既能让新纳入的边陲迅速套上统一框架,也可能带来行政重复与财政负担。越南当局显然深谙此道,近年来尝试通过设立经济特区、推动跨省协同来冲淡“省墙”效应,而暂时保留的小省格局依旧维系着政治安全的底线。这种张弛之间,隐藏着小国在大国夹缝里求生存、谋发展的无奈与精明。

至此再回望那张地图,当年围着它争论的官员大多已作古,但省界仍像细条纹一样密织在越南版图上。它们记录着千年的南进足迹,也映照出殖民遗痕、分裂创伤与不断调适的国家治理逻辑。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言,行政区划从不是冰冷的线条,而是一部凝固的历史文本,在沉默中讲述着“如何成为整体”的漫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