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押解囚车的队伍刚出城门,烂菜叶子就像雨点一样往牢笼里砸,田本昌脸上糊着臭鸡蛋,一边吐壳一边嘟囔:“成王败寇,算我倒霉。”旁边田槐安听了直翻白眼,连骂都懒得骂——亲侄子揭发叔叔的戏码,在牢里那几夜已经唱完,谁也没力气再补一句台词。

说到底,田家这艘破船沉得并不突然。走私、贩盐、勾倭寇,哪一桩不是提着脑袋干买卖?只是过去银子一袋子一袋子上贡,给吴守备层层上漆,把底舱的窟窿全给糊住,外头看着金碧辉煌,里头早烂成渣。账册就是那最后一根钉棺材的钉子,吴守备以为能用钱拔掉,田本昌却把它当保命符;两边都觉得自己棋高一着,结果棋盘一掀,谁也没落着好。

田本昌越狱那夜,步子比年轻人还轻快。狱卒领路,银子开路,他一边盘算着先灭口再跑路,一边顺手替自己挑了个“新名字”。天亮前,匕首一抹,帮忙的狱卒成了冤魂,血溅在账册的封皮上,像提前盖了红印——这册子注定带血,不是别人的,就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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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的田槐安还做着家族复兴的梦,直到李祯把那张写着“赵平安”的路引拍在面前——三个字,冷得像冰溜子,把血脉亲情直接冻裂。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二叔留给官府的“诚意金”,顺便再背一口黑锅。绝望到顶,反而生出狠劲:你能卖我,我就卖你,礼尚往来。

官兵埋伏得比田本昌想象中更早。账册刚摸到手,还没捂热,刀口已经抵在后腰。田本昌回头看见田槐安站在人群里,眼神冰得吓人。那一刻他大概懂了,所谓“生存之道”不过是把所有人推下悬崖,再踩着他们爬上去——可最后一块垫脚石,竟是自己的亲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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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刑部的判词写得干脆:斩立决。因为走私倭寇的钱已经流进兵舰火药里,朝廷眼里,这比几条人命重得多。囚车一路南下,沿途百姓听说田家勾结外敌,恨不能把囚笼拆了。有个卖糖瓜的老汉,把整筐糖瓜摔过去,吼了一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嗓门大得盖过了差役的喝止。田槐安被砸得额头开花,忽然笑了:原来连陌生人都能替田家收尸,二叔却只想一个人逃。

行刑那天,南京城飘着细雨。田本昌被按在断头台上,还在嘀咕“只是没赌赢”。刀光落下,人群齐声叫好,像看一出终于收尾的戏。血溅在湿泥里,很快就被雨冲散,连同那些“生存之道”的歪理,一起渗进地缝。没人再提起吴守备——风声紧,他早被革职抄家,听说连夜逃出关外,连祖坟都没敢回头看。

田家老宅被贴上了封条,荒草从门缝里钻出,一寸寸吞掉曾经的朱漆大门。偶有孩童路过,捡起一块碎瓦,问大人:“这里以前是谁家?”大人答:“一家贪心鬼,最后自己把自己吃干净了。”孩子那孩子把瓦片往河沟里一丢,噗通一声,连涟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