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彦长篇小说《主角》(作家出版社,2018年1月版);电视剧《主角》(张艺谋监制,李少飞执导,央视一套/腾讯视频,2026年);百度百科"易青娥"词条;百度百科"封潇潇"词条;百度百科"主角(电视剧)"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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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六十岁那年,受邀回宁州县参加秦腔传承晚会。

夜场演出散了,观众散了,鲜花堆在后台角落里,香气渐渐变淡。

化妆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粉墨卸去,把忆秦娥还回易青娥。

灯光白惨惨的,把镜子里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皱纹,白发,眼角往下坠的岁月痕迹,这张脸陪着她唱了将近五十年,什么都搁在上头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我找易青娥,有样东西要还她。"

"演出结束了,后台不对外开放——"

"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青娥放下棉球,走出去,灯光从走廊顶上打下来,把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被工作人员拦在那里,不吵不闹,就是不走。

她走过去,接过那个布包,布面粗糙,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解开包口,手伸进去,指尖刚碰到里头那个东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身子一动也没动,脑子里却在那一刻炸开了整整几十年的往事,滚滚涌来,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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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灶房里的那段少年时光

易青娥进宁州县剧团那年,才十一岁。

那天她背着一个小包袱,穿着借来的白回力鞋,跟在舅舅胡三元身后走进剧团大院,两只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什么都想看,又什么都不敢看。

大院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饭碗走,有人抱着戏箱跑,排练场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鼓点,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胡三元牵着她的手,在团里逢人就笑,见人就打招呼,姿态放得极低,说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劲儿。

那些人回给他的,大多不过是一个淡淡的点头,眼神扫过青娥,停一下,又移走了,脚步连慢都没慢过。

楚嘉禾站在领被褥的队伍最前面,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白布鞋干净得像刚从包装纸里取出来的。

她转过头来打量了青娥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在那双借来的回力鞋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上撇了一下,转过身去,低声跟旁边的女孩耳语了几句,那几个人捂着嘴笑起来。

青娥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带子,低下头,一声没吭。

考试那天,她站在一群孩子里,穿着那件借来的绿褂子,黑瘦黑瘦的,手上还带着冻疮留下的疤,跟旁边那些穿着干净、打扮过的孩子站在一起,格外扎眼。

可她一开口,那调子就从嗓子里顺溜溜地流出来,一段接着一段,把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

考试顺利过了。

可没过多久,胡三元因为舞台事故被公安局带走,整个剧团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那股原本就不浓的善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团长黄正经在全团大会上点了易青娥的名,说她舅舅犯了事,她的安排要"重新考虑"。

所谓重新考虑,结果就是把她从学员班移出去,安排到伙房里帮着烧火。

伙房就在大院靠围墙的那一排矮平房里,灶台熏得乌黑,烟囱歪着,柴火垛堆在墙根底下。宋师傅是伙房的大师傅,话不多,干活利索,对青娥说的第一句话是:

"丫头,把灶火烧旺,比啥都强。"

就这一句,把活儿交代了,也把身份定下了。她在这里,就是个烧火的。

每天天不亮起来劈柴烧水,端水刷锅,倒泔水,一直到天黑了才能歇脚。

灶火的烟大,眼睛整天熏得红肿,像在不停地流泪,可她不敢真的哭出来,怕被人看见了说矫情。

排练场离伙房不远,有风的时候能听见里头传来的锣鼓声和唱腔,那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过来,青娥端着水桶路过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耳朵竖着听一会儿,再低着头走。

宋师傅有个儿子,叫宋八一,跟青娥差不多大。

八一第一次跟青娥说话,是在柴火垛旁边。

那天青娥蹲在地上对着一根硬木头使劲,劈了半天,手心磨出了血泡,那木头愣是纹丝未动。

她换了个角度,换了个力气,还是劈不开,急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八一从旁边绕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这斧头拿反了,刃口朝这边。"

他把斧头接过去,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地裂开两半。

他把斧头递回来,没等青娥说谢,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焦黑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动作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她的。

"烤红薯,我在灶底埋的,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青娥低头看了看,那红薯烤得有点糊,外头带着灶灰,可她咬了一口,甜的,还烫,一口下去心里头暖了一块。

那是她进了剧团以后,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主动给她的温暖,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就是一个灶房里长大的男孩子顺手给了她一个烤红薯,简单,随意,却让她在那一刻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全然陌生的。

"你是宋师傅的儿子?"

"对。"

"你叫啥?"

"宋八一。"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没有什么正式的开场,就是从那块烤红薯起,八一开始往青娥的日子里凑,凑得很自然,像一株野草长进墙缝里,不声不响地就在了。

他带着她去认戏服,拉着她在后台存放戏箱的那间屋子里转了一圈,一件一件指给她看,如数家珍:

"这件绣凤凰的是花旦穿的,那件带靠旗的是武生的,你看头面上亮片子多的是正旦,少的是小旦,规格高低都在这上头呢。"

"你咋懂这些?"

"我在伙房长大,灶台在这边,排练场在那边,中间就隔着一堵墙,外头的声音全能听见。我蹲在门口听,听了好多年了,这些都是听出来的。"

他带她去排练场外头偷看排练,两个人趴在窗台底下,把脑袋悄悄往上抬。

"你听那段,鼓点密了,是要打起来了;拖腔长了,是要唱慢板。你看那个女的,她出场的时候步子那样走,那叫台步,是花旦的走法,跟武旦不一样。"

"你能分得出来?"

"差不多都能。"

青娥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着,死死盯着排练场里头那些人看,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痴劲,像是在看他这辈子最想靠近的东西,可那东西隔着一道墙,隔着一道他过不去的门槛,他只能在外头看,看了一年又一年。

八一是真心爱唱戏的。

他自己做了一套翻跟头的基本功,从排练场的窗缝偷学来的,还会走矮子步,耍一套棍花,论起扎实程度,比学员班里练了好几个月的孩子要强出不少。

宋师傅不止一次撞见他在灶房后头的空地上练功,每次都是二话不说抄起笤帚就追,八一跑得快,在院子里绕几圈,宋师傅追不动了,站住了,喘着气骂:

"让你耍那些有啥用!你一辈子就是烧火做饭的命,老老实实把饭做好,学那些干啥!"

八一抱着头蹲在墙角,没有还嘴,也没有哭。等宋师傅走远了,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被笤帚抽红的胳膊,转回来对青娥说:

"不疼,那笤帚都散架了,打不重。"

青娥看了看他胳膊上那道红印子,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清楚,宋师傅不让他学戏,不是真的觉得他学不了,而是清楚剧团里的那些门道——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哪怕有天分,哪怕能吃苦,也是白费。

宋师傅在这个剧团里做了这么多年的伙夫,把这里头的规矩看得太透了,才把那扇门提前给儿子堵死,与其抱希望,不如不抱。

可八一那双眼睛,盯着排练场的时候,那股子藏不住的痴劲,宋师傅大约也是看见了的,只是他宁愿装作没看见。

剧团招生名单公布那天,整个大院都热闹起来,学员们挤在公告栏前面,互相念着上头的名字。

青娥的名字在上面,楚嘉禾的名字排第一个,黑娃的名字也在。

八一挤进去,把三十个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他本来就没有报名,可他还是来看了这张名单。

青娥站在他身后,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八一把手揣进口袋里,回过头,嘴角扯了扯:

"你进了,好事。"

那个笑太难看了,比哭还难看,难看得让人心里一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日子接着往下过,八一还是给她塞烤红薯,还是带她去排练场外偷听,还是教她分辨鼓点和唱腔,可话明显少了,那种蔫着的劲儿,压在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底下,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一点影子。

有时候青娥看见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烧火棍,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事情的转折来得突然。

保卫科科长的儿子,外号二赖子,那段时间专找没靠山的人欺负,把易青娥当成了一个顺手的出气口——翻她舅舅被带走的事,叫她"罪犯家属",说她没资格在剧团里待着。

那天在院子里,他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砸过来,青娥站在那里,脸白了,嘴唇抖着,说不出声来。

八一端着一盆刷锅水从伙房里出来,走到走廊上,把那盆水放在地上,走到院子里,声音不大,却很平:

"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二赖子歪着头看他,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还加了几句新的,说得更难听。

八一没再说第二句话。

当天夜里,二赖子家宿舍的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颗石子从弹弓里飞出来,崩得准,正中窗口中间。

二赖子他爸半夜冲出来,在院子里骂了将近一个小时,点名要把宋八一撵出团。

宋师傅被叫到保卫科,低着头赔了大半天的不是,出来的时候脸上灰败败的,一句话没跟八一说。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重。

过了两天,宋师傅进了青娥暂住的宿舍,把事情说清楚了:

"明天一早,我带他走。这里是待不成了,回老家去。"

青娥愣了一下,声音小:

"宋师傅,是为了我的事——"

"不说那些了。"宋师傅摆了摆手,声音沉,"你好好唱戏。"

就这两句话,宋师傅出去了,把门带上,留下一片安静。

那天晚上,青娥去找八一。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在里头收拾那个灰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草鞋,一把弹弓,摆在灶台上,一件一件叠好,再放进去。

"你明天就走?"

"对。"

"是为了打那个窗户的事?"

"不全是。我爸说了,我在这儿也没啥前途,回去学个手艺,踏实些。他说得对。"

青娥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低着头不吭声,怕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八一把布包系好,抬头看见她快要哭的样子,从灶台上把那把弹弓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给你留着。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崩他,不用客气。"

青娥攥着弹弓,低着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没抬头,怕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八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

"青娥,你要好好唱戏,你要唱主角。"

"我又不是学员了,我就是烧火的……"

"那也得唱。你的嗓子好,我在伙房里听见过你哼曲子,你自己都不知道唱得有多好。你要是能上台,一定能唱成角儿。"

天亮之后,宋师傅带着八一出了剧团大门。走的时候背着那个灰布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朝青娥挥了挥手,再转身走,拐过围墙的角落,消失了。

青娥攥着那把弹弓,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从那天起,宁州县秦腔剧团的灶房里,再也没有了那个拿烧火棍练翻跟头的男孩子,再也没有了那股子混着油烟和少年气息的温暖。

那把弹弓,她后来一直留着,从剧团宿舍搬到婚房,从婚房搬到新家,搬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压在箱底,从来没有扔过,也说不太清楚是什么让她一直留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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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苟存忠的一身骨气

宋八一走了之后,剧团的大院恢复了平日的喧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青娥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端水刷锅,从伙房到宿舍,从宿舍到伙房,日子圈在这一小块地方转,看不见边,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苟存忠是在这段时间里走进她的日子的。

他是剧团的看门老头,"忠孝礼义"四位老艺人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花白头发,脊背挺直,穿一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蓝布中山装,走路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他在团里的处境并不比易青娥好到哪里去——特殊年月里戏台被拆,他被安排来看大门,一身功夫压在身子里,几十年没有地方使。

可不管什么时候撞见他,他的脊背都是挺着的,那是一个老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无论境遇如何,绝不弯。

那天他路过伙房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伙房里,青娥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段旋律,那调子是她从排练场外偷听来的,听了太多遍,已经记住了,劈柴的时候不自觉就哼出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唱。

苟存忠站在门口,就那样站着,听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在那段时间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他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灶台边,声音不大,语气不容商量:

"你停下,把刚才那段再唱一遍。"

青娥被吓了一跳,柴火棍差点掉了,抬头看见这个老头,战战兢兢地把那段旋律又哼了一遍,哼完了低着头等着。

苟存忠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走上前来,伸手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按了按,又让她张嘴看了看喉咙,再次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易青娥。"

"胡三元的外甥女?"

"是。"

"从明天早上起,你每天先来排练场,跟我练一个小时的功,再去伙房。晚上伙房收工了,也过来。你要学就学,不学就算,我不强求。"

青娥愣住了,"您……您要教我唱戏?"

"你有这个天分,搁在灶台边糟蹋了可惜。"苟存忠顿了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伙房的活照常干,练功也不能断,两头都要扛,扛不住就别开口答应我。"

青娥没有犹豫多久,"我学。"

苟存忠回头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又转过来,补了一句:

"你叫易青娥,不是忆秦娥,记清楚了。"

从那天起,苟存忠联合古存孝、周存礼、裘存义三位老艺人,四个人分工,把一辈子的本事往易青娥一个人身上倒。

苟存忠教身段,古存孝教做派,周存礼教唱腔,裘存义教翻跟头。

四门功夫,轮流传,倒得急,倒得狠,像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要把能给的全给出去。

练吹火那段时间是最苦的。

那天苟存忠把一小包松香粉放在桌上,让青娥坐下来,慢慢说:

"这门绝活叫连珠火,是存家班传下来的。你师爷当年能吹八十一口,不断不灭,那是存家班的镇班之宝。这技艺到我这里,已经断了三十年了。"

"为什么断了?"

"特殊年月,戏台子拆了,学这个没地方用。再后来,能用了,可我自己的身子骨也不行了,教不了从前那么多人了。"他停了停,"我现在教你,是因为你这块料,值得这门功夫。"

青娥低头看着那包松香粉,没说话。

苟存忠继续说:

"学这个要吃苦,嘴唇要起泡,眉毛可能会烧掉,练的时候恶心想吐是常事。你确定要学?"

"确定。"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

练到第三天,青娥嘴唇肿了,水泡起了一层又一层,说话漏风,喝水都疼。苟存忠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她,只说了两个字:

"涂上。"

青娥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声谢。苟存忠没有回应,继续看她练,眼睛里有那种极度专注的沉静,像一个在等待一件重要事情完成的人。

有一回青娥实在撑不住,放下松香粉,低头坐在那里,开口说:

"苟师,我今天能不能少练一回?"

苟存忠沉默了一会儿:

"少练一回,下回就想少练两回。你自己决定。"

青娥把松香粉重新拿起来,继续练。

那段日子有多苦,旁观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每天凌晨练功,伙房的活接着干,晚上再练,嘴唇一直没好过,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练吹火练到恶心呕吐,吐完了接着练,苟存忠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说停,也不说辛苦了,就那么看着。

那种注视,有时候是压力,有时候是支撑,青娥在那道目光里,渐渐把那股子倔劲磨得更硬了。

《游西湖》正式演出那天,青娥站在台上,吹出了八十一口连珠火,口口相连,不断不灭,台下轰动了。

苟存忠坐在侧幕的椅子上,看完了最后一口火喷出去,把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那个表情,青娥后来想起来,好多次,每一次想起来心里都是一种很重的东西。

《鬼怨·杀生》那场演出,是苟存忠最后一次登台。

他隐瞒了自己的心脏病,一身素衣,扮李慧娘,一口一口地吹,由慢到快,由弱到强。

鼓点越来越急,观众席上的叫好声一浪接着一浪,第八十一口火喷出去的瞬间,台下炸开了,掌声如潮水,可苟存忠仰面倒下去了。

古存孝冲进去,跪在他身边,颤着声音喊了一声:

"存忠!"

苟存忠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说:

"……松香……柏木……三七开……告诉……丫头……"

他把最后要传的东西,用仅剩的那口气,给了他的徒弟。用自己的命,给她上了最后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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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潇潇,那段没走完的情

封潇潇是宁州县剧团学员班里最拔尖的男演员,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广播站的头儿,母亲是小学教师。

他生得白净,话不多,可懂得怎么说话,懂得怎么把握分寸。

他是学员班的班长,周存礼老师在课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过他,说他是"天生的男主角,嗓子底子好,悟性高,身上有股子灵气。"

在所有人都绕着易青娥走、把她当空气的那段日子里,封潇潇跟她的交集,是从帮她喂猪开始的。

那天青娥去猪圈喂猪,手里端着一桶泔水,猪哄着哄着不听话,一脚踢翻了桶,泔水溅了她一身。

正收拾着,一个人从旁边绕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桶,不声不响地把剩下的活干完了,放下桶,走了。

青娥抬起头,看见是封潇潇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

她想道谢,喉咙里什么都没来得及出声,那背影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后来两人排《白蛇传》,一个许仙,一个白素贞,一天天的对戏,感情就在那些眼神和唱腔里,慢慢深了一层。

封潇潇从来不把那份感情说出来,但青娥感觉得出来——他记得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被人格外注意,所以他把所有的关心都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做在背后,做得不着痕迹。

练"打出手"练到遍体鳞伤的时候,封潇潇送来了碘酒和纱布,还特意交代了一句:

"别用紫药水,紫药水对伤口愈合不好,这个用碘酒,消毒干净,好得快。"

就这么一句话,青娥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记得比很多大事都清楚。

剧团里传出了黄谣,说易青娥在伙房"不干净",满剧团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甚至在厕所的墙上写了脏话。

青娥去医院开了证明,在全团大会上把证明拍在桌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说完之后脸是白的,手是抖的。

封潇潇坐在人群里,一个字没说,可散场之后,那个散布谣言的人就再也没有开过口,第二天谣言就悄无声息地断了。

青娥后来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可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某一个排练散场的黄昏,两个人走在大院里,她走在他旁边,轻声说:

"谢谢你。"

封潇潇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

"那些话不是真的,我知道。"

剧作家秦八娃把她的名字改成了"忆秦娥",消息传下来那天,青娥告诉了封潇潇。他沉默了一下,问:

"你答应了?"

"他们起好了告诉我的。"

封潇潇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

"我还叫你易青娥。"

青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四个字,在她心里压了很久。

可这段感情,最终没能走到它本来能走到的地方。

易青娥调去省秦,封潇潇还在县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还是身份和前途上的——青娥一路往上走,封潇潇却在那段时间里遭遇了倒嗓危机,嗓子出了问题,这对一个武生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憋着,没说,叮嘱楚嘉禾别把这件事告诉易青娥,怕她演出分心。

他去省城探望过青娥,那一趟是带着思念去的,也带着想要从她身上寻一点安慰的心思。

可到了之后,他在公告栏上看见了易青娥担任《游西湖》女主角的公告,那道鸿沟感猛地压了上来,还没等他消化,就碰上了刘红兵故意制造的那一幕——那个官二代当着他的面,用他的方式宣示了对易青娥的占有。

封潇潇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从宁州带来的那袋柿饼,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易青娥追出去,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加快脚步,拐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那一步的停顿,那一次没有回头,成了两个人之间永远说不完的一句话,压了彼此各自一生。

封潇潇南下之后,兜兜转转进了影视圈,走红了,后来跟楚嘉禾又走到了一起。

可他这辈子放不下的那根刺,一直都在那里,谁都看得出来,却谁也帮不上忙。

易青娥也是。那段没走完的情,在她心里压着,压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不是轰轰烈烈的痛,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阴天下雨的时候会隐隐发作,可她不能停,戏台等着她,刘忆等着她,生活等着她,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全放进那一口一口的连珠火里,喷出去,散掉,然后继续唱下一场。

然而,封潇潇走后没多久,刘红兵开始了他那场声势浩大的围追堵截,而等在前头的,是一段让易青娥付出了整整半辈子代价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