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0月11日夜,闽南秋雨刚停,开元寺方丈室里只剩一盏油灯。年近六十三岁的弘一法师俯身案前,缓缓写下七字——“悲欣交集,见观经”。写完,他对身侧的妙莲低声说了一句:“好生收着。”火光晃动,墨迹却似刚从泉底涌出,毫无刻意的笔势,松弛到近乎孩童涂鸦。
翌日,寺里守夜的和尚将此讯悄悄传出。很快,泉州城内外议论四起:得道高僧怎会临终仍谈“悲”与“喜”?有人认定,这是尚未彻悟的证据;有人反驳,指出《观无量寿经》本就强调悲智并行。七个字,掀起了近百年的波澜。
诘难者依据的,是“色即是空”的成见。悲也好,喜也罢,只要情绪尚存,似乎就落入凡尘;只有全然空寂方可称“悟”。可另一派却提醒:佛门的“悲”并非软弱感伤,而是观见众生苦而自生悲悯;“欣”亦非尘世狂欢,而是回归净土的欢喜。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同根而生。
要读懂这幅墨迹,得把时间往回拨。1885年,一个五岁孩童在父亲灵前守灵,听着梵呗声声。那是李叔同第一次直面死亡。他不掉泪,却被袈裟与木鱼吸引,心里冒出一个问题:死了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从此,对生死的探求像火种落在童心里,暗暗延烧。
九岁那年,大侄媳以寡妇之身,长诵《往生咒》,小小年纪的他边听边模仿,转眼能倒背如流。诵咒真能把亡灵送到彼岸吗?他更困惑,也更执着。偏偏母亲坚持让他奔走科场,举业挫败的苦闷,与生死疑团缠在一起,积成日后大爆的火山。
1905年冬,李母病逝。扶柩返乡时,长子夭折的噩耗又扑面而来。双重打击让他把“李叔同”改成了“李哀”。葬礼那天,他却命族人放下哭丧习俗,改着黑衣、行鞠躬礼,还抱琴自弹自唱《梦》。人们只见他似乎超脱,听不见词句里“汩半生哀乐之长逝”的凄苦。母亲的离世让他真切体味到“生离”与“死别”的重量,也让他明白:要想透彻死亡,须先看清生命。
于是他转赴东京,在美术学校落座,从油画到话剧轮番浸润。异国的舞台、昏黄的灯海,一时填满了内心的空缺。1911年返沪,他已是西风劲吹的新派才子;然而纸醉灯红的剧场里,深夜独处时的失落更甚。友人蔡小香1912年病逝,翌年冬,挚友许幻园雪夜诀别。一次是死别,一次是生离,两把刀并下,直削心骨。许幻园踏雪离家的背影,在他笔下化作《送别》里那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1917年,屡遭病痛与怀疑纠缠,他决定断食清修。七日水米未进,饥渴里,他试着念佛、持咒。饥肠辘辘之际,他忽感“生死如潮,随念而起”,一线微光自心底透出:真正的答案,不在剧场,也不在画室,而在佛法。
翌年初夏,虎跑寺钟声未歇,他削发为僧,法名“演音”,号弘一。从此,笔下再无风花雪月,只抄《四分律》;琴弦沉寂,唯留木鱼声。可他心里知道,开悟只是起点,修行才是长路。
关键时刻出现了印光老和尚。老人家节俭到“舌洗饭碗”,一顿白粥能细嚼半天;穿的僧衣缝了又缝,像拼布画。弘一随侍左右,看出一个道理:惜福就是截断贪欲,贪欲不生,放下才成其易。后来他也把僧衣补了两百多块补丁,一支旧牙刷要用到毛全散。夏丏尊送的新盥洗具,他推回去,只说:“旧的还好。”
抗战正急。1941年,泉州难民潮涌,寺里库存不多,弘一仍把友人赠送的白金眼镜拿去拍卖,换了五百元米粮。病中有人送来贵重奎宁,他摇头:“我不是疟疾,留给更要的人。”一句话,堵住了众人的挽留。
10月13日申时,幡动、风停。他席地而坐,双目微阖,如常入定。妙莲再三请法师服药,他只是微笑:“好好念佛。”不久,颂声微歇,气息亦定。僧人依其遗言,以旧布围腰,将身移入薄木棺。荼毗时,舍利子莹白如珠。
后来,七个字的真意仍众说纷纭,却没人否认:能于战火连天之际,依旧悲悯苍生,欣然赴逝,须得大勇大慧。悲,不是执念;欣,也非贪欢。两种极端在一念间相容,如同生与死的门扉并开。正因如此,那幅字才成为他最后的自证——悲与欣,本是一体,生与死,不过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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