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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9月,上海。
产房门外,走廊里只有鲁迅一个人枯坐着,旁边是踩灭的几截烟蒂。
里面,许广平难产。
孩子的心音一下一下地往下跌,已经跌到每分钟只剩十六下的时候,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留小孩还是留大人?"
鲁迅没有犹豫,说:"留大人。"
幸运的是,母子都平安。
那个孩子被取名"海婴"——上海出生的婴儿。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去世,海婴才七岁。
父亲临走之前,在散文《死》里给这个孩子留下了一句话:"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七岁的周海婴,不知道这句话将跟了自己一辈子。
更不知道,鲁迅这个名字,将跟这个家族的后人纠缠几十年,把每一个人都卷进去,又把每一个人都逼出来,各自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有人走进了体制,成了技术干部;有人为了爱情只身赴台,落魄到在街头推着爆米花机熬日子;有人在香港荧幕上演了五十年绿叶,到最后病危的消息传出,圈中好友全部奔赴了医院,那条走廊里站满了人……
【1】那个枕着父亲名字长大的孩子
周海婴在父亲留给他的那七年里,是真正快乐过的。
鲁迅从来不逼孩子,不让他背四书五经,不规定他将来必须学什么,只要他自然生长。
孩子爱玩那套叫"积铁"的金属零件玩具,一块铁片、一根螺丝、几个小轮子,拼成小火车,拼成起重机,拆了再装,装了又拆。
鲁迅就站在旁边,不催,不管,还鼓励他。
那台留声机,是周海婴缠着父亲要来的。
鲁迅写作时最怕外头的噪音,留声机一响,思路全断。
但他还是掏了二十二元,给儿子买了一台。
周海婴拿到手,用了没几天,就把它拆开来研究。
鲁迅看见了,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鲁迅在写给友人的信里,留下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一些片段。
有一次,周海婴问:"爸爸可以吃吗?"鲁迅回答:"当然,你想吃还是可以吃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劝诫,只有一个父亲对孩子天性的欣赏。
鲁迅去世后很多年,有人问周海婴,当年父亲对他的教育是什么样的。
周海婴语气平和地说:"父母对我的启蒙教育是顺其自然,从不强迫,不硬逼。"
但顺其自然的童年,在1936年10月19日那天戛然而止。
鲁迅在上海去世,周海婴七岁。
那一天以后,许广平独自带着这个孩子,扛下了所有的岁月。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孤岛"被日军占领,许广平在当年12月15日被日本宪兵拘捕,关押了整整七十六天。
审讯是残酷的,但她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情报。
许广平在后来写下的《遇难前后》里记录了那段经历,文字里仍然能感受到那七十六天的重量。
彼时的周海婴,刚刚十二岁出头,守在上海大陆新村,靠着"没人敢抄鲁迅的家"这件事,把日子一天一天熬了下去。
许广平被释放后,在日军监视下蛰居家中,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才算得以喘息。
1948年冬,母子二人悄悄离开上海,辗转经香港、沈阳,抵达北京定居。
周海婴进入华北大学学习,1949年5月加入共青团,留在北京工作。
此后先就读于北京辅仁大学社会学系,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后,转入北京大学物理系,专攻无线电专业。
同年,他与同为北大学生的妻子马新云完婚,夫妻二人在同一所大学念书。
在北京大学物理系读书期间,他和别的同学一样,会出于好奇去看同学打桥牌、跳交谊舞。结果没几天,背后的闲话就传开了。
周海婴后来在采访中讲起这段,语气是平的,但那种感受藏在字里行间:"别人说起我,永远都是'鲁迅的儿子周海婴怎么样'。我要写字、写文章,不能说错话、做错事,如果我越出一点线去,就会有人批评'鲁迅的儿子做错了事'。别人可以去打牌、去玩,可我不行。"
记者问他,这一辈子被父亲的名字压着,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是在一个'人场'的环境下长大的,'人场',你明白吗?就像磁场,我被这个'人场'控制着。父亲一直在鞭策着我,也在给我压力。"
这个"人场",周海婴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去。
他也从没有真正想要走出去。
1960年,周海婴从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进入国家广播电影电视部工作,任广播电影电视部政策法规司副司长,此后晋升至国家广电总局副部级干部。
从事无线电研究工作长达五十五年,先后担任第四至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八至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并兼任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理事长、中国鲁迅研究会名誉会长、北京鲁迅纪念馆名誉馆长、绍兴鲁迅纪念馆名誉馆长、厦门鲁迅纪念馆名誉馆长、北京鲁迅中学名誉校长、绍兴鲁迅中学名誉校长等职务。
在这些职务之外,周海婴还有另一重身份——摄影师。
他从九岁起便拿着相机到处拍,记录下了无数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侧面。
特殊时期,母亲许广平反复叮嘱他"夹着尾巴做人",他把大量摄影作品全部销毁,唯独保留了一只樟木箱的底片。这批底片藏了将近六十年,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直到2008年,长子周令飞开了口。
周令飞是用商量的语气说的:"爸,我想帮你整理一下底片,给你办个摄影展,就当作送给你的八十岁生日礼物。"
周海婴沉吟了很久,说,担心这批东西"拿不出手,给鲁迅丢脸"。
周令飞说:"爸,那是您自己的东西,不是爷爷的。"
这句话说动了他。
2009年10月,周海婴个人摄影展正式开幕。
观众第一次看到那批跨越近七十年的历史底片——1948年郭沫若等民主人士搭乘"华中轮"从香港北上的珍贵瞬间,记录解放前上海难民生活的《难民》系列,还有大量那个年代鲜少被镜头留下来的真实日常。
摄影评论家刘铁生后来说,周海婴的镜头里,有一种和父亲一脉相承的东西——他拍底层,拍小人物,拍那些被时代裹挟着走的普通人。
"因为他是鲁迅的儿子,心灵深处有着和父辈一样的关注。"
2011年4月7日凌晨5时36分,周海婴在北京医院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遗体告别仪式于同年4月11日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著有《鲁迅与我七十年》等书。
他这一生,从来不拿父亲的名字替自己铺路,也从来没有真正从那个"人场"里逃出去。
周海婴走后,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其中走得最曲折、也最被外界反复提起的,是他的长子——周令飞。
【2】那张"全中国都认识"的脸,以及它背后的倔劲
1953年4月,周令飞生于北京,是周海婴与马新云的长子,打小由祖母许广平一手带大。
"令飞"这两个字,是许广平取的,取自鲁迅早年用过的一个笔名。
这个名字从一出生就埋下了一道伏线——他这辈子,将始终和这个祖父的名字纠缠着,分不开,也逃不掉。
周令飞的相貌,是整个家族里辨识度最高的。
那两撇浓密的短髭,那个骨架轮廓,那种眼神气质,隔代遗传,和鲁迅像得让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几乎都要愣上一愣。
有学者专门做过论证,说许广平身高一百七十厘米,因此周海婴以及他的三儿一女,个子都远超鲁迅。
周令飞比祖父高出整整二十厘米。
常有媒体人、导演开玩笑,问他有没有人请他去演鲁迅。
"不行啊,我太高了。"他每次都是这句话。
但长得像鲁迅,对周令飞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福气,只是一道从幼年就套上去的枷锁。
小学时,每次课堂上学到鲁迅的文章,同学们就会转过头来盯着他,带着一种奇异的羡慕和好奇,有时不说话,只是看,有时开口,说的也只是:"那是你爷爷写的。"
周令飞后来在一次口述里说起那段:"我小的时候,在学校里,人家都像看珍稀动物一样到我们班上看我。每次学到爷爷的课文,同学就会对我说:是你爷爷写的。口气很羡慕,但听多了,我心里就变得怪怪的,总想逃脱出来。"
想逃,于是他去当兵。
1969年,从北京景山学校毕业后,他年龄还不到正式参军的标准,硬是向军代表软磨硬泡,说通了对方,进了东北高炮某部,在部队中入党,后来调入解放军画报社担任摄影记者,积累了相当的拍摄经验。
转业后,他进入人民美术出版社,担任摄影记者兼美术编辑,过上了一段在北京相对稳定的工作生活。
到了部队他才发现,那个名字同样如影随形。
报到第一天,自我介绍刚开口,对方先说了:"这位是周令飞,鲁迅先生的孙子。"
恢复高考后,周令飞复习了几个月,终究因为特殊时期过早荒废学业、基础太差,没敢报考。那几个月的复习,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空白太大,补不回来了。
1980年,国家开放自费出国留学的渠道。
消息一出,周令飞立刻提出申请,经过一番周折,以"公派自费"的名义拿到批文,赴日本富士电视台进修电子媒体,和妹妹周宁一同,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走出国门的大陆留学生之一。
在东京的语言学校,他遇见了张纯华。
张纯华来自台湾,家里开百货公司,日语基础好,主动帮他补课。
从语言关开始,两个人一起熬过了学业上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一来一往,感情慢慢生出来了。
周令飞后来在接受采访时,描述过自己心目中理想的那种女孩——既传统又现代,能吃苦,踏实,有那种北京那些女孩身上已经找不到的品质。他说,张纯华就是那样的人。
然而两人的恋情,传回国内,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两边都炸开了。
周海婴的老友们纷纷来劝阻,组织上也过问了。
张纯华的父亲更是直接把女儿召回台湾,扣了整整半年,才放她重返日本。
那半年里,周令飞等在东京,一封一封地写信。
张纯华的父亲是生意人,让女儿回台湾,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怕——怕那个名字带来的麻烦比想象中更大。
当台湾这边得知张纯华的男友是"鲁迅的孙子",第一反应不是感叹,而是紧张,甚至有人把张纯华描绘成"靠近了危险的女孩"。
两边的家长都不同意,劝阻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来,但周令飞的心意,始终没有变。
父亲周海婴,明确反对这桩婚事。
就这样,裂痕在那时已经埋下了。
【3】爆米花机和一张没人敢收的简历
1982年9月18日,周令飞和张纯华从日本机场出发,飞抵台湾。
临登机前,周令飞向媒体发表了一份措辞清楚的声明:此举纯粹为了爱情,没有任何其他企图;此事与父母无关;并宣布退党。
那天,日本机场的候机厅里,来了不少媒体。消息早已提前走漏,记者们堵在出发口,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周令飞站在那里,面对镜头,把那几句话说完,然后拎着行李,和张纯华一起走向登机口。
周令飞后来回忆那段时光,说台湾媒体轮番来采访,常问的是:台湾、大陆哪边好?
"台湾记者妙笔生花成了'投奔自由',我成了叛逃者。"他说这话时,摇着头苦笑。
嫁了大陆丈夫的张纯华,也被扣上了"间谍"的帽子,有报道绘声绘色地把她描述成"施展美人计的女特务"。周令飞看到那些报道,哑口无言。
消息传回大陆,周海婴迅速被主管领导叫去,被要求写下与周令飞"脱离父子关系"的声明。这对父子,从此正式隔绝。
1982年9月24日上午,两人在台北地方法院公证处完成婚礼手续。
当天下午,在台北国宾饭店国际厅举行婚礼茶会,张家亲友及各路媒体到场超过一千人,舆论一时轰动。
婚后,生活很快就亮出了它真实的底色。
岳父的百货公司走了下坡路,一步步撑不住,最终倒闭。周令飞开始四处求职,碰了一鼻子灰。
不是没有人认识他,恰恰相反,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正是因为认识他,没有人敢录用他。
在那个年代的台湾,"鲁迅孙子"这四个字,带着太过敏感的颜色,哪家公司把他收进来,外面的麻烦会跟着来的。
求职碰壁之后,夫妻两人坐下来算了算手里的积蓄,买了一台爆米花机,把做好的爆米花批发给摊贩,靠这个维持日子。
这件事被台湾媒体炒得沸沸扬扬——"鲁迅孙子在台北卖爆米花",很快传遍了全岛。
周令飞在将近二十年后,接受媒体采访,提起那段岁月,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出去,不受苦,我还是'鲁迅的孙子',不会有现在这种创造的快乐。"
这种快乐,是用十七年换来的。
1985年,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女儿周璟馨出生,降生于台北。
1999年,随着两岸交流渠道逐步拓宽,周令飞离开台湾,回到上海工作,结束了在台湾将近十七年的生活。
2002年,他与周海婴等人共同创立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担任理事长,致力于鲁迅作品与精神的传播推广。
父子之间多年的隔阂,随着这次回归,慢慢走向了和解。2012年,鲁迅文化基金会正式成立,周令飞担任会长。
此后每年主持举办"鲁迅文化论坛""鲁迅青少年文学奖""鲁迅是谁巡展"等大型品牌活动,著有《鲁迅是谁》《鲁迅影像故事》《鲁迅零距离》等书。
现任北京语言大学鲁迅与世界文化研究院院长、鲁迅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同济大学鲁迅研究中心主任等职务。
那个曾经在台北街头推着爆米花机熬日子的男人,用整整十七年绕回来,回到了那个他年轻时拼命想逃开的名字旁边。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站在那里的。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还落在周令飞这段跌宕故事上的时候,在香港那一边,另一条和这个家族牵连着的线,早已在荧幕上,悄悄铺开了将近五十年。
那个人,用一辈子的绿叶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大树,直到最后病危的消息传出,整个香港演艺圈的好友,全部奔向了那条医院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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