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位在亡妻墓前跪地感人至深的战士吗?他如今的生活状态怎样呢?
2003年盛夏,阿里军分区营地北侧那座七十多米高的风化山头突然消失。几台挖掘机昼夜轰鸣,尘土被高原烈日烤得滚烫,钩机驾驶舱里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瞅着渐渐平整的地基,只说了一句:“再挖三米,就能把修理厂的地基压实。”他叫张良善,入藏已近三十年,外人熟悉的,是那张跪在妻子坟前的老照片;战友们更记得的,却是他把车队带出暴风雪的背影。
往事得从1986年说起。那年,22岁的张良善第一次翻越界山达坂。海拔6700米,风力能把石子吹得打脸生疼,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一半。车队行进一小时,只挪动几百米,发动机嘶吼得像头困兽。他把备用机油倒在柴油滤芯里,徒手掰开被冻住的油管,冰碴割破指尖也顾不上包扎。三天三夜,车灯在雪雾里一闪一灭,最后冲过垭口时,他只记得舌尖的野山椒辣得满嘴冒火,脚下却像踩在棉花里。那趟行程之后,他的驾驶日志多了两行小字:行车534公里,用时86小时。
27岁那年,新婚十天的他奉命提前出车,把最后一批冬储燃油送往多玛。车刚出叶城就压上雪线,短波电台时断时续。途中,他接到老乡代打的长话:“嫂子进产房了,你能回来吗?”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压着山顶,封路的预警已经生效。副驾驶低声问:“要掉头吗?”张良善摇头:“物资再晚到,哨所过不了冬。”车队继续往前。两日后,他风雪兼程返回医院时,只赶上听见医生的一句“母子都没抢救过来”。长廊冷白的灯光下,他呆站许久,终于蹲下,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哽咽得一句话也讲不出。
那一跪在医院后院的临时小坟堆前,被战友悄悄按下快门。照片辗转登上内刊,又被媒体转载,成了许多人关于“高原兵”最直观的记忆。可照片之后的故事,却少有人跟进。葬礼过后,他只休了三天假,就回到方向盘后。有人劝他调回内地,他回了句:“车还得有人开。”
四年后,组织安排他去陕西疗养。邻村姑娘伍菊来看望,匆匆一句“高原到底啥样”,便同他回了叶城。一路长途汽车、解放卡车,再换驴车,两天风沙拂面,她鼻梁被吹得起皮。晚上住兵站,她咳着高反,迷迷糊糊问:“真要在这待一辈子?”他没作声,只给她递水。第二天,天刚蒙亮,她主动系上他的旧围巾:“我留下,你去哪我去哪。”这段对话,后来被许多新兵当成军属动员的经典教材。
婚后,伍菊给了他一个女儿。女儿八个月大时,他才争到一次探亲名额。小姑娘见到父亲先是怔住,随后抓住他的军帽不撒手。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责任不仅在山那头的界碑,也在这小小的摇篮里。此后十几年,夫妻俩轮流在阿里与老家间奔波,女儿读书要人照应,修理厂建设更要人盯场。家里的炕头与高原营房,被他们用一趟趟长途列车和解放卡车缝合。
值得一提的是,修理厂能落地,并非一句“搬山”那么简单。早年的车队,出了问题只能在海拔五千米的风口地带趴窝抢修,缺一个零件,人得逆风跑上百米去翻找报废车。张良善记得自己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钻到底盘下,手指头被冻得又硬又木,抬起时连手套都扯破。等他升任装备科长,第一件事就是拉来测量仪,算出削平那座风化山头所需方量,再去师部挨个敲门申请设备。五个月后,钢梁竖起,温暖的修理车间第一次把“检修”“培训”“备件库”写进了高原兵站的日常流程,也让车辆故障率下降了近一半。
很多人关心,这位老兵如今在做什么。2021年初,他已退出现役,但依旧住在狮泉河。清晨,他会骑着那辆旧摩托去汽车营,围着停在场坪里的新一代越野运输车转上一圈,顺手摸摸轮胎胎压阀,瞅一眼机油尺。碰到新兵不懂操作,他照旧凑上去,笑着说:“来,我示范一遍,离合别松太快。”年过半百,声音依旧洪亮,脚步依旧稳健,只是鬓角多了霜花。
行车记录本合上时,60余万公里像是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折线,从延安到阿里,从青年到花甲,横贯半个中国。他没写感想,只在扉页留下一句话:“路在脚下,心在高处。”这是他给自己的注脚,也像是一盏小小的灯,替那些还在高原夜色里前行的车灯,添一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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