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和艺术品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绳。不是确有其绳,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气场。博物馆里,你得压低声音,保持距离,用恰到好处的姿势凝视。仿佛艺术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你是前来朝圣的信徒。但悉尼环形码头最近出现了一个6.5米高的家伙,它不让你凝视,它让你坐上去,然后用脚蹬地,把它摇起来。
这不是一个只能远观的公共雕塑,而是一个需要你出力的动能装置。它叫 There, Now, Here,来自布鲁克林夫妇档设计组合Wade和Leta之手。风来了它会转,内置的马达在驱动它,而它底部嵌入的跷跷板,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跳上去。你往下一压,整个庞然大物的角度就随之改变,光线从新的折面滑过,运动轨迹也重新编排。可以这么说,这个雕塑永远不会出现两次完全相同的形态。它始终处于一种“进行中”的状态,永远在动,也因此永远鲜活。
这大概就是公共艺术最让人心动的样子。它不收门票,不拉隔离绳,不要求你拿出某种“懂得欣赏”的姿态。它诚恳地邀请整座城市参与进来。当你仅仅是坐下去、蹬一下地面,就能切实改变一件艺术品的物理状态时,创作者和观众之间那条边界就开始变得模糊了。这种边界感,正是我们在一段疲惫关系里反复试探的东西。所谓的死水一潭,往往就是因为双方都不再去碰那个跷跷板了,没有人愿意坐上去改变一下角度。大部分公共装置,认定的命运就是被观看。但这一个,它想被感受。这中间的差别,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
色彩本身也不是随便选的,它们背后藏着一封写给澳洲大陆的情书。Wade和Leta从澳大利亚诗人多萝西娅·麦凯勒1908年的名篇《我的国家》里提取了整个调色盘。那首诗里著名的“晒伤的土地”,化成了装置上那些低饱和的、仿佛被日光漂洗过的色调和黑白条纹。那是一首很多澳大利亚人熟到能背出来的诗。两个纽约的设计师,跑到地球另一端,啃完了一首一百多年前的诗,然后把它翻译成了一座不停旋转的动能雕塑。这不是偷懒的活儿,这是真正做足了功课后才交出的创作,扎扎实实写在作品上。
更让人耳朵一亮的是声音设计部分。它由Josh Burgess操刀,采集的不是抽象的电子音效,而是环形码头本身的环境声响肌理。你能听到潮水冲刷岩石的簌簌声,轻轨叮叮的提示音,人行横道绿灯时那短促的鸟鸣般的啾啾声。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甚至听而不闻的本地声音,都被收进装置里了,而且观众能通过装置内置的控件去亲手操控它们,互动到什么程度全由你说了算。但真正点题的是琴鸟。设计师形容,这是对整个“丛林狂欢”的致意,而琴鸟超凡的拟声能力,是整条音频体验的结构性骨架。如果你不太熟悉这种鸟,只需知道一点:它是自然界最不可思议的声音模仿大师,能精准复刻电锯声、相机快门声,以及其他鸟类的叫声,精准到令你心里发毛。拿它来撑起一段关于地方和记忆的声景,绝不是一个猎奇的点子。这是在安静地陈述一个相当锐利的洞察: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它的文化与环境,不正是在以一种我们还没来得及用语言讲清楚的方式,互相震荡、互相模仿和彼此呼应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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