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海陵地处长江中下游北岸,以其并海而高得名。《汉书》地理志曰:“临淮郡,武帝元狩六年置……海陵,有江海会祠。”但是一直以来,汉代海陵县治所地望始终没有定论,有观点认为汉代海陵城位于今泰州市海陵区。但泰州海陵区并无汉代城池遗迹,并且也与文献记载的地理特征不符。笔者通过梳理文献结合现有考古发掘情况,经过论证认为扬州蜀冈唐子城遗址其前身为汉代海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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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在历史长河中,治所变迁时有发生,这与当时的政治、经济以及军事需求密不可分。例如:唐武德三年在江宁县置扬州,九年‌迁扬州大都督府治至江都县。对于海陵县而言,《嘉靖惟扬志》是这样说的:“按隋时析海陵地置江浦县,则此海陵正与京口对岸,非泰州之海陵也。”由此不难看出,明代地方志也对泰州之海陵为汉海陵提出了质疑。以安全重要性来看,吴太仓是吴国的重要粮仓,如何保障其安全是首要考虑的问题。已知唐代捍海偃大致位于今海安G204国道一线,那么比唐早八百余年的西汉海岸线只会更靠西,这从姜堰以东很少发现汉墓就能得到佐证。因此,吴国绝无可能将太仓置于距海数十里,地势又不高耸的泰州。以发掘墓葬的等级来看,泰州新庄汉墓群、南华汉墓群等均为平民墓,这与海陵作为县治及吴太仓所在地的地位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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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汉代海陵城在哪里呢?笔者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阐述:

1.张辽行军路线明确了汉海陵城在邗沟途经线路上

西晋杜预在《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中记载邗沟走向“于邗江筑城穿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末口入淮,通粮道也”。几乎同一时期,西晋史学家陈寿在《三国志》中,通过张辽行军线路也记载了邗沟所经城邑。《三国志》载:“(黄武元年)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资治通鉴》同样记载:“(黄初三年)九月,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洞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围南郡。吴建威将军吕范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南郡,裨将军硃桓以濡须督拒曹仁。”两份文献均明确了张辽此行最终是到洞口出击,其具体行军路线是先到海陵,再至广陵,最后与吴军战于洞口。《三国志张辽传》载:“辽还屯雍丘,得疾……疾小差,还屯。孙权复叛,帝遣辽乘舟,与曹休至海陵,临江。权甚惮焉,敕诸将:‘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是岁,辽与诸将破权将吕范。辽病笃,遂薨于江都。” 《三国志王凌传》载“文帝践阼,拜散骑常侍,出为兖州刺史,与张辽等至广陵讨孙权。临江。夜大风,吴将吕范等船漂至北岸。凌与诸将逆击,捕斩首虏,获舟船,有功,封宜城亭侯,转在青州。” 《三国志吕范传》载“曹休、张辽、臧霸等来伐,范督徐盛、全琮、孙韶等,以舟师拒休等於洞口。迁前将军,假节,改封南昌侯。时遭大风,船人覆溺,死者数千,还军,拜扬州牧。”这里有两个问题:其一,张辽驻地在雍丘,他乘舟到海陵,是走海路还是邗沟?雍丘即今河南杞县一带,由于身处内陆必然先经涡水入淮,这就决定了张辽所乘之舟为内河船,所以不可能由淮绕行东海后至海陵。那么就只剩下经唯一沟通江淮的邗沟这条航道可选,并且这条航道在曹丕伐吴时已经走过,张辽也不会舍近求远选择绕行东海。

《三国志魏书 文帝纪》载“(黄初六年)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九月,筑东巡台。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临江观兵,戎卒十馀万,旌旗数百里。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还。”《三国志蒋济传》载 “车驾幸广陵,济表水道难通,又上三州论以讽帝。帝不从,於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议者欲就留兵屯田,济以为东近湖,北临淮,若水盛时,贼易为寇,不可安屯。帝从之,车驾即发。还到精湖,水稍尽,尽留船付济。船本历適数百里中,济更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断湖水,皆引后船,一时开遏入淮中。帝还洛阳,谓济曰:‘事不可不晓。吾前决谓分半烧船于山阳池中,卿於后致之,略与吾俱至谯。又每得所陈,实入吾意。自今讨贼计画,善思论之’。”

其二,汉海陵究竟是位于邗沟沿线还是处于邗沟支道(运盐河)上?由于海陵位于广陵东界,所以人们惯性思维它应该在邗沟支道(运盐河)上。但张辽行军的第二站是广陵,如果海陵在邗沟支道(运盐河)上,那么张辽势必先至广陵东再经运盐河到海陵,然后原路折返至广陵,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在军事行动中绝无可能出现。有鉴于此,汉海陵县必然在邗沟水道沿线。那么邗沟水道的具体走向又是如何呢?对此《水经注》载:“县有中渎水,首受江于广陵郡之江都县。县城临江,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县为一都之会,故曰江都也。县有江水祠,俗谓之伍相庙也。子胥但配食耳。岁三祭,与五岳同。旧江水道也。昔吴将伐齐,北霸中国,自广陵城东南筑邗城,城下掘深沟,谓之韩江,亦曰邗溟沟,自江东北通射阳湖。《地理志》所谓渠水也,西北至未口入淮……中读水自广陵北出武广湖东、陆阳湖西。二湖东西相直五里;水出其间,下注樊梁湖。旧道东北出,至博芝、射阳二湖。西北出夹邪,乃至山阳矣。至永和中,患湖道多风,陈敏因穿樊梁湖北口,下注津湖径渡,渡十二哩,方达北口,直至夹邪……自广陵出山阳白马湖,径山阳城西,即射阳县之故城也……中渎水又东,谓之山阳浦,又东入淮,谓之山阳口者也。” 由于海陵县临江,所以它应位于武广、陆阳二湖之南,陆阳湖的具体位置《嘉庆重修扬州府志》有记载:渌洋湖在城东北六十五里,水经注渌洋作陆阳。”也就是说,汉海陵县应在今渌洋湖南蜀冈南缘。

2.京口的海门山明确了江海交汇处

《汉书地理志》:“海陵,有江海会祠。”《博物志》曰:“海陵县扶江接海,多糜兽,千千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麋畯。”《说文解字》:“会,合也。”也就是说,汉海陵县位于长江与东海交汇处附近,并且境内多麋鹿。

那么汉代长江与东海在哪里交汇呢?《史记》云:“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过丹阳,至钱唐……..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由此可以看出,在秦汉之际,江乘距海不远。另外,北固山“梁高祖云,作镇作固,诚有其语,然北望海口,实为北观,以理而推,宜改为顾望之顾。”即最晚在南朝梁时,北固山一带江面依然被称作海口。《太平寰宇记》、《古今图书集成》等也给出了海口的具体位置:“谯山戍海口之戍也。” “焦山,在今江南镇江府城东九里大江中。汉焦光隐此,故名。旧名樵山,宋改为谯山,又名浮玉山。山之馀支东出,分峙于鲸波瀰淼中,曰海门山。”《舆地纪胜》载: “焦山,山旁又有海门二山。”而《江苏城市历史地理》所载科考也证实“在远古时代,即长江三角洲尚未形成前,镇江的焦山位于江口。焦山对岸的象山和北固山的陡崖,都是海浪和潮汐侵蚀的痕迹,有力地证明这里是江口所在。”

另据《旧唐书·五行志》载:开元十四年七月,“润州大风,从东北,海涛奔上,没瓜步洲,损居人”。《嘉定镇江志》 云“德宗合浙东、西二道观察置节度使,治润州,寻赐号镇海军节度使……长编云,开宝八年改润州镇海军为镇江军。”以上这些文献记载,充分说明即使到了唐代,京口依然傍海,直至唐末江口才逐渐东移。汉代的江海交汇处本就是古人确定,而南朝梁高祖萧衍时期,焦山以东依然被视为大海,那么比萧衍更早的西汉,其江海会祠只能在焦山对岸长江北岸。

3.靖江孤山也给出了汉海陵县的大致位置

《太平寰宇记》云:“孤山在县东南二百十里。段昇之南兖州记云,孤山有神祠,侧悉生大竹,可以为涔田焉……泰兴县属泰州,孤山连邑界。”《万历扬州府志》泰兴县条目载:“孤山在县东南七十里太平乡,南枕大江,巍然一峰,约高百仞。上有伏虎禅师寺,多大竹,伐者必先祀禅师。”《读史方舆纪要》靖江县条目载:“孤山县东北二十五里,旧在大江中,去岸五六里,距山百步有石碇,亦在水中,与江阴浮山相对。”由此可知,《太平寰宇记》所提到的孤山,位于泰兴县东南、靖江县东北,现今靖江孤山镇依然有此山。由于《太平寰宇记》引用的是段昇之《南兖州记》,故而汉海陵县应在孤山西北大约93公里左右的蜀冈南缘处。反观今泰州城遗址,距孤山58公里,与文献记载相差甚多。

4.铁瓮城遗址的发掘也证伪了扬州唐子城遗址前身为汉广陵城

《南齐书》云:“(永初)三年,檀道济始为南兖州,广陵因此为州镇。土甚平旷,刺史每以秋月多出海陵观涛,与京口对岸,江之壮阔处也。”《元和郡县图志》云:“后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孙权自吴理丹徒,号曰‘京城’,今州是也。十六年迁都建业,以此为京口镇。按州理或名京城,就者以为荆王刘贾当都之,或曰孙权居之,故名京城。京上郡城,城前浦口,即是京口。”也就是说,汉海陵县正对的是长江南岸孙吴的京城。

据铁瓮城考古队发掘简报:“各次发现的遗迹分属孙吴( 包括公元195年孙氏占据江东至 222 年立国前的先吴阶段) 、东晋和南朝等时代。……铁瓮城已经进行了10余年的考古工作, 从揭示的遗迹及出土遗物来看,此城的始建当是在先吴时期……铁瓮城在三国孙吴几座都城 ( 南京石头城、湖北吴王城等) 中建城年代最早,保存遗迹最为完整,文化内涵十分丰富。三国以后,铁瓮城历经晋、唐直至明、清,长达 1700 年, 一直是江南地区性的行政中心,堪称千年衙城,这在古代城市史上也不多见。”铁瓮城遗址及北固山属于不可移动物,它们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地理位置,那么唯一能够改变的就只剩治所的变迁。今扬州唐子城遗址与镇江铁瓮城相对,在无法证伪镇江铁瓮城的情况下,只能说明扬州唐子城遗址的前身为汉海陵城。

5.依据《2021钱塘江涌潮科考活动报告》,大致推测广陵潮起潮点

古代长江与钱塘江入海口均为喇叭口形,虽然现今广陵潮已经消失,但是可以参考钱塘江潮科考报告,推测出一个广陵潮起潮点的大致位置。

据《杭州日报》2021年09月22日报道:“省钱塘江涌潮研究会会长徐有成介绍,钱塘江涌潮起潮点经现场观测、视频拍摄,确认在北岸海盐县黄沙坞排涝闸和南岸余姚市新临海浦闸连线以东一带的位置。涌潮历经起潮、发展、衰减三个阶段,一路上溯。”笔者使用百度地图测得北岸黄沙坞排涝闸至南岸新临海浦闸之间距离约为15公里。也就是说,江阔大于15公里是没有潮涌产生的。“山谦之《南徐州记》曰:京江,禹贡北江也。阔漫三十里,通望大壑,常以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极为奇观。”山谦之与檀道济同为刘宋时期人物,此时京口至北岸江阔30里,大约为现今的13.5公里。由于古长江入海口为渐阔式喇叭口形,而现今高港一带成陆时间又较晚,因此檀道济在这里是根本看不到潮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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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扬州唐子城遗址考古发掘及其地理特征与汉海陵县吻合

通过以上论述可知,汉海陵位于渌洋湖以南、京口对岸、孤山西北93公里左右的蜀冈南缘(汉代蜀冈之下即为大江或滩涂),而这里恰恰是现今的扬州蜀冈唐子城遗址。邹厚本在《扬州春秋邗城相关问题的探讨》一文中写道:唐子城遗址“东、西、北三道城墙通过解剖都能找到唐、六朝、晋、汉至战国时期叠压的夯层堆积,表明各个历史阶段的墙体都是在前期基础上修筑或增筑而成的。”扬州唐城考古工作队队长汪勃,在2016汉代海上丝绸之路考古与汉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也表示:“综合迄今对蜀冈古城地表上残存夯土城墙的发掘和研究,大致可以将其始筑年代分为5类:东城墙中段、南段北部或不晚于战国时期;西城墙北段、北城墙西段始于战国时期;北城墙中段、东段始于汉代,东城墙北段或不早于汉代;南城墙或始于隋唐时期。”这一考古成果与 “海陵县故楚邑,汉以为县,属临淮郡。”高度吻合,而与广陵始于春秋“吴城邗”存在明显差异。一座城邑的名称可以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改变,但是地理位置及特征,却是无法随时代而变迁的。

此外,在位于唐子城遗址西4公里左右的,今扬州邗江区葫芦山古文化遗址考古发掘中,“还发现有鹿角、占卜用有火灼痕迹的龟甲。”而唐子城遗址东的江都区仙女庙,亦出土过完整的麋鹿角枝化石(标本藏于扬州市博物馆),这些均表明麋鹿曾在唐子城遗址周边生活过。综上,扬州唐子城遗址符合《三国志》《太平寰宇记》等文献关于汉海陵县方位的记载,并且遗址最早至战国,故而笔者认为唐子城遗址前身很可能就是汉海陵县。

对于唐子城遗址前身即为汉海陵县得准确性,我们可以用其他地点来验证,看看它们是否存在同时期的遗迹。

其一,《万历扬州府志》载:“兴化县,楚将昭阳食邑也。”《太平寰宇记》泰州条目载:“兴化,县北一百五十三里。”也就是说,在汉海陵县东北一百五十三里(大约今69公里)一带应有战国时期的遗迹。唐子城遗址东北兴化方向71公里处正是耿家垛遗址,据《泰州发布》:“考古专家在勘察了耿家垛遗址下的古街道和古井后,作出了一个初步判断,在战国至西汉时期,这里的市井已相当繁华。耿家垛遗址下铺设整齐的古街道和古井充分说明,最迟至西汉,这里已经有了热闹的街市和成片的居民住宅,经济应当已发展到一定水平。由此推断,这里应该是战国至汉代兴化地区最早的行政中心。”反之如以泰州古城为基点,则与文献记载相差甚远。

其二,《万历扬州府志》如皋条目载:“如皋县晋以前建置无所考,义熙中分广陵为五县,如皋其一也。相传春秋贾大夫如皋射雉即其地。”《太平寰宇记》:“如皋县去(泰)州一百四十里。”因如皋为东晋设县,故汉海陵县东大约63公里一带应有春秋时期遗迹。唐子城遗址东泰州方向67公里处正是天目山遗址,该遗址为西周至春秋早期。

胡三省在《资治通鉴音注》中言“盖广陵即海陵也”。通过考证,严谨的说应为唐广陵子城前身为汉海陵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