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三国志·魏书·邓哀王冲传》、裴松之注《三国志》引《零陵先贤传》、《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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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谯地,初夏。
曹冲已经发热三天了。
环夫人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换着额上的湿布,手没有停过。
外头走廊里,几个医者压低声音说着话,没有人敢进来回禀实情,每次脚步声靠近门口,又都悄悄散开了,像是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开口的人。
曹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他站了很久,身边的人都不敢出声。良久,他转身,对着院子里候着的随从开口:"去,把能找到的医者都带来,一个不许少。"
随从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曹操还是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了华佗。
华佗死在狱中,是他下的令,死在公元208年之前。
那时候他认为华佗是以病要挟,借机脱身,不能容。
可眼下,曹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满府的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病究竟是什么,更没有人敢说能治好。
他从没有这样后悔过,却没有人可以说。
当天夜里,曹操独自去了宗庙,跪在祖宗牌位前,向天祈命,愿以自身寿数换曹冲平安。
宗庙里燃着香,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只知道他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沉。
然而,十几天后,曹冲还是走了。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五月,甲戌日,谯地,曹冲病逝,年仅十三岁。
曹丕从外院赶来,推开门,看见曹操抱着曹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曹丕站在那里,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他慢慢走上前,轻声开口:"父亲,仓舒……走得安详,没有受苦……"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曹丕把后面所有的话全部咽回去,再没敢继续说下去。
然而,片刻之后,曹操缓缓开口,说出的那句话,彻底让曹丕愣在了原地,久久,再也动弹不得……
时间往回拨,回到建安五年至建安六年之间,公元200年至201年前后。
那时候的曹冲,才五六岁,还是个走路都比大人慢半步的孩子,却已经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私底下都议论过不止一次——这孩子,脑子不一般。
那年,孙权刚刚接掌江东,局势初定,为了与曹操修好,派使者送来了一头从北方从未见过的巨象。
象被牵进曹操府中的那天,整个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谋士、武将、侍卫、小厮,全都伸长脖子往里看,没见过这种庞然大物,都觉得新鲜。
曹操走到象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忽然来了兴致,停下来,转向身边众人,开口道:"这头象这样大,不知道有多重,你们谁有法子把它称出来?"
满院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出声。
曹操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怎么,没有人想得出来?"
一个谋士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禀主公,如此庞然大物,现有的衡器根本承载不住。若要另造大秤,工期不短,且能否托住这分量,也无法保证。"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若将象……分解称量……"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那是孙权送来的礼物,说这种话实在不合适,随即闭上了嘴。
曹操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人接话,院子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曹冲走到曹操跟前,仰着头,开口说:"父亲,我有办法。"
曹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把象牵到大船上,看船被水压下去多深,在船舷被水淹到的地方刻下记号。然后把象牵走,往船里装其他东西,一直装到水线涨到那个记号为止。再把这些东西一一称出来,加在一起,就是象的重量了。"
曹冲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曹操抬起头,哈哈大笑出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他弯腰把曹冲抱了起来,用力托了托,对着众人高声道:"就这么办!"
众人这才纷纷应声,开始张罗。
那一天,那头巨象的重量,真的就这样被五六岁的曹冲想出来的法子给称出来了。
此事过后,在府中流传了很久。
那些老谋士们私底下聚在一起说话,有时候会忍不住提一句:仓舒那孩子的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没有人觉得这话是恭维。
曹操自己,在这之后也不止一次在人前提起这件事,每次说,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从那以后,曹冲称象的事,在建安年间的谯地,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称象之事发生几年之后,谯地,曹操府中,某个寻常的午后。
库吏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院子里,四下张望,找到了一个跑腿的小厮,压低声音问:"仓舒公子在哪儿?快,帮我找找,出大事了。"
小厮一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多问,转头去找。没过多久,把曹冲带了过来。
库吏一看见曹冲,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声音都在发抖:"公子,我们这回怕是死定了。主公的马鞍,放在库里,被老鼠咬坏了一块,缺了一大口子,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主公近来治事严厉,这要是报上去,我们几个人……"
说着,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冲,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曹冲听着,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把库吏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问:"咬坏到什么程度?"
"缺了一大块,补不回去了。"库吏声音发抖,"公子,我们几个商量着要不要去自首,可又怕……就算自首,也免不了死罪。"
曹冲沉默了一下,抬头对库吏说:"你先别动,回去等着。等三天,三天之后再去自首。"
库吏愣了一愣,半信半疑地问:"公子这是……有什么打算?"
"先按我说的做。"曹冲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库吏站在原地,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脚步虚浮地回去了,只能等着,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当天,曹冲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门关上,取了一把小刀,对着自己身上穿的单衣,用刀尖仔细地戳了几个破口,把衣料弄得参差不齐,一块一块的,像是被老鼠啃过的样子,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刀割的。
第二天,他去找曹操。
进门的时候神情郁郁,在父亲面前站了一会儿,垂着眼睛,没有说话。曹操正在处理案头的事,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搁下手里的东西,问:"怎么了?"
曹冲把衣服上的破口往前提了提,慢慢说:"父亲,我的单衣被老鼠咬破了。世俗的人都说,衣服被老鼠咬了,是对主人不吉利的兆头,我心里……有些不安。"
曹操往那衣服上看了一眼,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那都是无稽之谈,什么不吉利,别把那些没根没据的话放在心上,去玩去罢。"
曹冲"嗯"了一声,低头点点头,退出去了,脚步轻轻的,没有带起任何声响。
三天后,库吏按照约定,战战兢兢地来找曹操,把马鞍被老鼠咬坏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曹操听完,停顿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对着库吏说:"我儿子的衣服就放在他身边,尚且被老鼠咬了,何况是挂在柱子上的马鞍。这事不稀奇,下去罢。"
库吏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低着头连连称谢,退出去走远了,才敢长出一口气,脚下发软,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类似这样的事,在建安年间曹冲在世的那些年里,前前后后发生了几十次。每一次,都是有人要因为律法丢命,曹冲悄无声息地出了手,那条命就保下来了。
不动声色,不留痕迹,不让任何人为难,也不让父亲的权威打折扣。
曹操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有一回,他把几个大臣召在一起议事,议完了正事,曹操把手边的茶盏搁下,忽然扯开了话头,对着众人道:"你们平日里也见着仓舒的,他这些年在府里做的事,你们也听说了一些,怎么看?"
众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老臣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仁心识达,臣等所不及。"
另一个人也开口:"公子年幼,却已有此见识,实为罕见。"
曹操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压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而在那之后,他在不同的场合,不止一次地在大臣们面前提起曹冲,每次提起,言谈之间,有意让曹冲继承大业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听不懂的。
谯地,曹冲旁边,那些年还有另一个少年。
他叫周不疑,字元直,零陵人,生于公元192年,是荆州刺史刘表别驾刘先的外甥。
建安十三年之前,荆州局势生变,刘先归顺曹操,进入帐下任职,周不疑跟着舅舅来到了许都,由此与曹冲相识。
两个少年,年岁相近,才智相当,日日在一处同学同游,相处极好。
曹操见了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有一次对着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此二人,可谓当世俊才。"
这话传开去,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后来,曹操有意把自己的一个女儿许配给周不疑,这门提亲由府里的人传话过去,没过多久,周不疑回了话,以"不敢当"三个字婉言谢绝了。
曹操听说之后,沉默了片刻,没有追究,也没有多说,只是转而让周不疑继续留在曹冲身边,两人照旧来往。
然而建安十三年,这一切都走向了终点。
公元208年,曹冲病重的消息在府中传开,周不疑得知之后,每天都守在院子外头,进不去,只能等在外面。他守了很多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离开过。
有一天,他在院外遇到了从里头出来的一名医者,上前一步,开口就问:"仓舒的病,可有转机了?"
那医者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摇了摇头,随即低着眼睛走了,脚步很快,像是不想在这里多停一刻。
周不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身后,院子里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什么都盖不住那个摇头的动作。
那年夏末,曹冲走了,年仅十三岁。
周不疑也在同一年,以另一种方式,彻底消失在了建安十三年那个夏天里,年仅十七岁。
关于他们两个人,关于建安十三年那个夏末真正发生的事,那句至今仍然让人久久驻足的话,就在前方,等待着被一字一句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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