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黑龙江省市场监管局的一纸抽检通报,让望奎双汇北大荒食品有限公司生产的猪肉林可霉素残留超标37.5倍的事实进入公众视野。
两周后,双汇发布致歉声明。
声明的回应程序很有意思,先质疑样品真实性,再强调林可霉素不在屠宰环节必检项,最后将责任归于上游养殖端。
2011年的瘦肉精事件,双汇给出的核心解释是瘦肉精不在十八道检验之内。
如果把两份声明做对照,会发现,它们都是用监管标准的条目边界,来划定企业自身责任的外围防线。
这个框架如此稳定,以至于在跨越十五年的两次危机中,它几乎未经磨损地再现了。
所以,一家以“放心肉”为市场承诺的食品企业,为什么在两次重大安全事件中,选择了结构几乎相同的回应?这种回应模式本身,指向了什么样的组织内稳态?
1.忠诚溢价了
企业内部有一种隐蔽的成本,它在会计报表上找不到对应科目,却决定着组织的风险识别能力。
这种成本,是决策层注意力的配置结构。
2021年6月,双汇创始人万隆的长子万洪建在一次争执后被罢免全部职务。
两个月后,万洪建通过公开渠道举报其父,举报材料涉及员工持股平台权益交易、海外收购定价等多项敏感内容。这场被市场称为“废太子”的事件,不只是家族八卦。
从组织治理的角度看,它是一次组织内部信任结构的公开断裂,而且是以最剧烈的方式。
次子万宏伟在事件后迅速成为接班人,2024年出任双汇发展董事长。
而创始人的身影并未淡出,截至2026年,86岁的万隆仍担任双汇发展董事,年薪2108万;52岁的万宏伟任副董事长,年薪1406万。
这种“父执权柄、子居副位”的代际格局,在管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分析工具叫注意力基础理论。
该理论的核心命题是,组织是高层注意力分配的反射。
决策者持续关注的方向,通过考核体系、晋升通道、日常沟通中的隐含信号,层层向下传递,最终塑造出整个组织的“认知优先级”,什么被看见,什么被忽略;什么问题必须解决,什么问题可以搁置。
当最高层的精力被权力传承的拉锯战持续占据,中层管理者接收到的信号会发生一次关键的优先级重组。
这个重组过程是缓慢的、微妙的,很少有人会明确说出,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具体来说,组织内部出现了一种隐性的激励结构转换。
在权力格局稳定、治理结构清晰的企业里,中层管理者通过“解决问题”获得晋升——发现风险、排除隐患、提升效率,这些行为会被看见和奖励。
但是,当高层进入权力博弈期,清洗随时可能发生,游戏规则就变了。
“不出错”取代了“做对事”,成为更安全的生存策略。
这是组织行为学中一个被反复验证的规律,在不确定性高的权力环境中,个体倾向于采取风险最小化的行为模式。比如在质检时主动发现一批超标猪肉,意味着打破生产节拍、增加处置成本、触发向上汇报链条,而你的上级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意外。
相反,严格执行纸面流程,确保报表上记录着“全部合格”,这种行为模式对个人的职业安全而言,是帕累托改进。
所以,涉事工厂在事发前累计进行林可霉素自检5892批次,结论才会变成全部合格。同一时期,双汇发展所有屠宰厂内部检测38863批次,监管部门检测8批次,也全部合格。
而市场监管局一次随机抽检,就检出超标37.5倍。
5892次检测与一次抽检之间的巨大鸿沟,不是某个质检员的疏忽,它是一种系统性的检测失灵。
这种失灵的表现形式是检测流程被执行了,检测记录被填写了,但检测行为本身已经丧失了发现问题的原始动力。
质检从一道安全阀退化成一套自我保护的文书作业。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万洪建在2021年举报中,提及了员工持股平台的权益安排问题。
双汇的股权结构经过七层嵌套,顶端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
这种架构意味着,企业内部的利益分配是一个高度复杂、高度不透明的体系。在这样一个体系里,谁拿到了什么、谁应该拿到什么、谁拿得比应该的少——这些议题本身就足以耗尽人的全部心力。
当离岸架构的利益分配比屠宰线上的品控流程更受高层关注,这种优先级的倒置会沿着组织层级一路向下传递,最终让最基层的操作员也能隐隐感觉到,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车间里。
2.当产业平台沦为金融管道的终端
双汇在A股市场长期保持一个鲜明的财务特征:超高比例分红。
2022年至2025年,公司分红率连续四年超过90%。拉长到十年维度,2016年至2025年,公司累计归母净利润约510亿元,累计现金分红517亿元,分红比利润多出7个亿。
从股东回报率转向企业资本积累的功能来看,我们知道,资本有一种基本分类,即产业资本投向生产领域,它的循环公式是“货币—商品—更多的货币”,中间必须经过生产过程的增值。金融资本则不参与生产过程,它以股息、利息、资本利得为收入形式,参与的是对已有剩余价值的索取。
一家企业以超过自身净利润的规模持续分红,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它停止了为扩大再生产积累资本的行为。
它不仅没有追加投资,还在消耗存量。
双汇发展的控股股东是注册于香港的罗特克斯有限公司,持股70.33%。
罗特克斯之上是港股万洲国际,再往上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兴泰集团。
七层嵌套之下,超过七成的分红资金在扣除各层税费后,流向了一个与A股上市公司地理上、法律上都相距遥远的终点。
这个结构也代表着双汇发展这家A股公司正在发生功能上的偏移,它从一个以肉类加工为核心业务的产业实体,向着为离岸主体输送现金流的财务终端滑移。
利润被高精度地剥离出来,沿着股权链条向顶端汇集。
而需要长期投入的领域,如上游养殖基地、检测技术研发、一线品控团队这些地方,它们的资本供给被系统性地压缩了。
另一组数据可以佐证这种资源配置的偏好。
2015年到2025年,双汇发展的年营收从约447亿元增长到约595亿元,增幅约33%。
同期,广告费用从数亿元攀升至超10亿元,而研发费用长期维持在1亿元左右,占总营收比重仅0.16%。一家年营收600亿的食品企业,品牌推广的支出十倍于技术研发。
这种配置的结果,在产品层面和营收趋势上已经可以观察到。
双汇的主打品类,如高温火腿肠、午餐肉、冷鲜肉,它们的形态、风味、包装在过去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与此同时,消费端的结构性迁移正在加速,低温肉制品品类在扩张,植物蛋白产品在分流,清洁标签、短保质期的消费偏好日益清晰。
双汇的产品矩阵与这些趋势之间的距离,不是缩小了,是拉大了。
2020年,双汇发展营收达到739亿元的历史高点。
此后的轨迹是:2021年668亿,2022年627亿,2023年601亿,2024年597亿,2025年595亿。五年累计缩水超过140亿元。
这140亿里有多少来自猪价周期波动,有多少来自渠道结构变化,有多少来自消费者用脚投票?或许精准切割确实很困难,但持续下滑的五年趋势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3.是制度套利吗?
双汇的治理结构含有一个深刻的内在矛盾。
从法律形式上看,双汇发展是一家A股上市公司,承担着信息披露义务,拥有广泛的公众股东,接受监管机构监督。从控制实质上看,它被一套七层嵌套的离岸架构包裹,最终控制权集中于家族手中,核心决策在血缘圈层内以不透明的方式完成。
这两种治理逻辑,在很多商业场景里可以相安无事。
但在食品安全这个特定领域,它们的冲突会变得尖锐。
食品安全治理的核心要求,是一个企业有能力在质量问题上做到“自我暴露”,要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披露问题、主动纠正问题。这种能力需要三个制度条件来支撑,其一是透明,让问题可以被看见;其二是程序正义,让一线员工有权拒绝不合格原料而不必恐惧;其三是权责清晰,让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明确知道自己对什么负责。
家族治理的内核则运行在另一套逻辑上。
家族体系的基础是血缘信任,血缘信任天然排斥外部监督。
家族决策的规则是威权与默契,而非程序公开。
家族利益的边界是成员共享,这与公众股东的利益并不总是同向。
当这两种逻辑被强行嵌套在同一个实体里,会出现一种典型的制度套利行为,那便是利用公众公司的外壳获取融资便利、品牌溢价和市场规模,同时利用家族治理的封闭性,将关键决策和利益分配保持在外部视线之外。
双汇在2013年完成了一次影响深远的跨境并购,以71亿美元收购美国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这笔交易的定价过程、融资安排、后续整合,都是在高度不透明的决策圈层内完成的。万洪建在2021年的举报中,将这笔交易的定价列为质疑对象之一。
举报内容的真实性自有司法途径去验证,但它暴露的组织事实是即便对家族核心成员而言,重大资本运作的完整信息也是不透明的,更不用说独立董事、公众股东和外部监管者。
当企业的最高战略决策层习惯在封闭圈层中运作,透明度原则就被系统性削弱了。
而这种削弱会沿着组织层级向下渗透。
一个不愿意在并购定价上保持透明的治理结构,很难要求它在屠宰车间的品控流程上做到一丝不苟地透明。
这是因为组织文化是一体的,保密习惯一旦成为高层运作的默认模式,它就会渗入企业的毛细血管。
这种治理裂痕的另一个表现,是品牌信任的脆弱性。
近期,山姆会员商店的线上一款培根芝士香肠卷的商品介绍页,生产商信息曾被打码处理,消费者收货后发现包装背面印的是双汇。
山姆方面解释称这是日常运营中对产地、批次等信息的常规处理,与双汇事件无关。
解释是否成立可以存而不论。
真正有意义的信息是打码这个行为,在一个头部零售商的货架管理逻辑里,“双汇”两个字已经从“可以信赖的质量背书”滑向了“可能需要谨慎处理的敏感信息”。
这种认知的微小位移,发生在消费者看不见的采购后台系统里,它比任何一份消费者满意度调查报告都更残酷地映射出品牌信任的折损程度。
消费者信任的积累过程极其缓慢。
一个家庭可能连续十年购买同一个品牌的冷鲜肉,才会在不经意间形成“这个牌子放心”的心理定势。
这种定势是品牌最值钱的部分,它让消费者跳过每次购买的比较和怀疑,直接做出选择。
但它的耗散机制是对称的,一块超标37.5倍的猪肉、一份推责的声明、一次暴露在公众面前的家族内斗,它们每一个都足以让这种定势松脱。
而一旦松脱,重建的代价是当初建立时的数倍,因为消费者已经学会了怀疑。
品牌信任开始流失,企业经营会进入一种特殊的负反馈结构,例如信任减弱导致品牌溢价能力下降,于是被迫加大促销力度和渠道费用来维持市场份额,利润空间被压缩,品控和研发的投入进一步受限,安全问题再次暴露,信任继续流失。
这个螺旋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自我强化。
打破它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或者一次伤筋动骨的内部变革,而这两者,在双汇目前的治理结构下,都缺乏足够清晰的触发条件。
这就是双汇当前困境的深层结构。
林可霉素超标是一个安全事件,它暴露的是一套治理系统的逻辑裂痕。
一个在内部权力更迭中将大量组织精力消耗于忠诚度测试的企业,一个在资本配置上将产业平台当作金融终端使用的企业,一个在治理结构上长期保持公众外壳与家族内核双轨运行的企业,这样的企业,它的食品安全防线不是被某一次具体的外部冲击击穿的,而是在内部组织逻辑的持续作用下,从根基处变得疏松。
消费者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林可霉素的半数致死量,不需要理解七层离岸架构的税法逻辑,不需要掌握组织行为学中的注意力基础理论。
消费者只需要一个结果,花钱买到的东西必须是安全的。
这个需求如此基础,以至于任何一家食品企业都没有任何理由让它落空。
而确保这个基础需求不被落空,需要企业调动真实的资源,资金、技术、管理精力,以及把食品安全置于分红和广告之上的制度决心。
目前,除了致歉声明中的承诺文本,我们还没有看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这种决心已经形成。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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