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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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赵飞燕这名字,大多数人都不陌生。掌上起舞、环肥燕瘦,几个字一出,脑海里就能浮现出那个身轻如燕的绝世美人。
在金代平阳姬家刻的《隋朝窈窕呈倾国之芳容》里,也就是咱们现存最早的木版年画之一,赵飞燕赫然在列,跟王昭君、绿珠、班婕妤并称四美。苏轼也写过“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在他看来赵飞燕跟杨贵妃各有各的美,谁也别嫌弃谁。
可到了后来,四大美人的名单一出来,西施、王昭君、貂蝉、杨贵妃,唯独没有赵飞燕。一个曾经稳坐美人榜的选手,怎么就被踢出局了?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背后的审美标准到底是怎么变的,赵飞燕到底栽在了哪里~
跌落金盘的掌上舞
早年间,人们对美的看法其实挺宽的。会唱歌、会跳舞、长得好看,那就是美,没那么复杂。赵飞燕能进入早期的美人图,靠的是真本事,她的舞蹈达到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班固在《外戚传下》里记载,她本是长安宫中属官家的孩子,后来被送到阳阿公主府上学习歌舞。因为体态轻盈、步态曼妙,大家都叫她飞燕。
这种轻盈在后世的文学里越传越神。明代张元凯在《伐檀斋集·四美人咏》里写她能在手掌上起舞、在避风宫里翩然旋转,近乎神迹的美感让历代文人都着了迷。
但时代在变,审美标准也在收。到了明清,理学思想越来越严苛,主流社会对女性美德的审视急剧收窄。明代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里,把记录赵飞燕故事的《赵飞燕外传》定性为传奇之首。
在明清的话语体系里,传奇这个词可不是什么好话,往往暗示宫闱秘闻和房中秘术。赵飞燕的美,在主流文人眼里已经跌下了神坛,从一个舞蹈大师退化成了市井小说里供人猎奇的艳情符号。
当一个女性形象被死死钉在香艳和媚俗上,她就失去了进入国家最高道德殿堂的资格,这也是她被踢出四美名单的起点。
回头看,纯粹的肉体美和感官技艺,在漫长的时间冲刷下其实非常脆弱。一种美如果没法跟某个更大的、超越个人享乐的公共价值绑定在一起,它的历史评价就会一路走低。
赵飞燕的舞蹈,在宋金市民眼里是顶级艺术;但在后世理学思想的规训下,却成了诱惑君王、败坏朝纲的狐媚之术。
利他救国的女将军
你仔细看看最终入选的那四位,西施、王昭君、貂蝉、杨贵妃,她们背后都挂着一个共同的东西:家国叙事。她们的美,不但没有祸国殃民,反而变成了拯救社稷或替君王分忧的工具。
清代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第八回时说过一句话:为西施易,为貂蝉难。西施只需要迷惑吴王一个人,而貂蝉得同时周旋于董卓和吕布之间,两副心肠、两副面孔。
毛宗岗甚至把貂蝉和西施并称为女将军,用柔弱之躯当武器,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完成了千军万马都办不到的事。
王昭君和杨贵妃也是同样的道理。《汉书·匈奴传下》记载,王昭君出塞后,匈奴单于上书汉廷,愿意世代保卫边疆,换来了北方边境几十年的和平。杨贵妃虽然因为安史之乱被骂了上千年,但白居易在《长恨歌》里用一句“宛转蛾眉马前死”,把她的结局包装成了替唐玄宗背锅的悲剧。
在文学的重构里,唐玄宗的荒政被悄悄淡化了,人们记住的只有马嵬驿前的生死绝恋。这些女性的美丽,最后都被赋予了利他、牺牲或者悲剧性的崇高色彩。
但翻开《汉书·外戚传下》,赵飞燕干的完全是另一码事。她的美色不但没有拯救国家,反而全部用在了残酷的内部消耗上。因为跟妹妹赵合德始终没能生下皇子,为了保住地位,她们开始对宫中有孕的妃嫔下毒手。
《汉书·五行志中之上》记录了当时流传极广的一首童谣:
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这首童谣指向的就是震惊朝野的燕啄皇孙惨案。赵氏姐妹残害汉成帝的庶出皇子,导致成帝最终绝嗣。在宗法制社会里,让皇帝断子绝孙,等于颠覆宗庙社稷,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西施和貂蝉施美人计是为了消灭外敌,赵飞燕的手段呢?冲着皇室骨肉去的,纯粹的内耗。历史对女性角色的宽容,往往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得利他。
红颜可以倾国,也可以带来灾难,但只要你做这件事的立意是家国大义,后世的笔就会对你格外温柔。赵飞燕缺的就是这一层,她的美丽背后只有冷酷的权力斗争。
撞上帝国律条的红颜
除了道德层面的批判,赵飞燕在政治制度里也是个破坏者。后宫专宠这事儿,常被当成皇帝的私事,但在两汉的体制下,它其实是关乎帝国命运的大事。
汉元帝时期创设了昭仪这个封号,制度上明确规定: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汉成帝为了表达对赵合德的极致宠爱,直接册封她为昭仪。这就好比一个后宫嫔妃突然拿到了宰相级别的行政待遇,整个权力结构都乱了套。
更要命的是,因为迷恋赵氏姐妹,汉成帝的日常行为开始脱离国家制度的约束。他经常废弃正规的出入仪轨,频繁微行,脱下龙袍跟张放、淳于长等佞幸之臣混迹市井,悄悄出入公主私邸和外戚宴席。
在这种去制度化的操作下,朝廷的纲纪开始瓦解。外廷呈递的公文,成帝流于敷衍,甚至把诏令的实际发布权让渡给了内廷,外廷儒臣慌了。国家决策不再通过正规的朝会和官僚系统流转,变成了昭阳舍里的私相授受,整个国家的治理根基就在这种随意和放纵中慢慢动摇。
燕啄皇孙这事儿也不是野史传闻,而是被国家司法机关记录在案的。《汉书·外戚传下》详尽记录了当时的司法调查报告,掖庭狱丞籍武、中黄门王舜、官婢曹晓等人的证供都在里面。
这些证言证实了赵氏姐妹如何利用掖庭的权力网络残忍处置初生的婴儿。掖庭狱是西汉专门管理后宫司法的机构,它留下的案卷就是赵飞燕抹不掉的铁证。
赵飞燕的政治命运最终在礼制上遭到了彻底清算。王莽以太皇太后王政君的名义下诏,历数她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无为天下母之义的罪状,废为庶人,逼令自杀。在极重名分和祭祀的古代中国,被废为庶人意味着政治和礼法上的彻底毁灭。她不但享受不了皇家祭祀,在史籍里也只能以反面教材的形象留存。
这种制度性的清算一直延续到后世。《明史》卷一一三《后妃传序》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初就制定了严苛的选妃制度,相当于给后宫加了一道户籍审查和政审,规定天子和亲王的配偶必须从普通士庶之家的良家女中挑选,严禁歌舞伎人入宫。
洪武五年,明廷专门铸造红牌,上刻警告后宫干政的话,铁字饰金,高悬于宫门。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里对此大加赞赏,说本朝吸取了汉代赵氏姐妹乱政的教训,选妃注重身家清白,所以明代没有燕啄之妖。
赵飞燕在死后,依然被历代统治者当反面教材。在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关于她的一切艺术美化都被剥夺了合法性。
无根之燕的温柔乡
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疯狂行径的背后,其实也藏着底层女性深刻的生存焦虑。
《汉书·外戚传下》里有一句记录: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不举就是弃溺婴儿的意思。赵飞燕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扔了,在地上搁了三天没死,才被抱回来养。
这种残酷的生命起点,注定了她一辈子没有宗族和母家可以依靠。她跟妹妹是毫无政治根基的底层歌伎,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全部押在汉成帝一个人的恩宠上。而皇帝的恩宠,恰恰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昭阳舍虽然白玉为阶、黄金为带、明珠翠羽点缀,奢华到极致,但它本质上就是一座角斗场。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家世的女子,色衰爱弛的那天,或者君王驾崩的那天,结局不是守陵就是老死冷宫。
为了活下来,赵氏姐妹只能把所有筹码压在对皇帝的绝对掌控上。唐宋时期的传奇小说《赵飞燕外传》里留下了温柔乡这个典故,汉成帝沉溺在赵合德的怀抱里,说出了宁老死此乡、不愿效武帝求仙这样的话。
成帝暴崩之后,赵合德在被逼自杀前,对女官樊嫕说了一句话:
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
这话听着狂傲,但你细品: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底层人,在攫取了最高权力之后说的大实话。她没退路了。就像走高空钢丝的人,必须不停地做出惊险动作来维持平衡,一旦停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为了防止地位被夺,她们不惜让成帝断子绝孙来固宠。这是一场明知会走向毁灭却没法中途退出的疯狂游戏。极端的危机感催生了最残忍的决策,当身后的深渊随时准备吞噬你的时候,理性和规则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金盘铸成铁牌
再回过头看那只著名的金盘。《红楼梦》第五回里,曹雪芹写秦可卿那间寓意香艳与败亡的卧室时提到: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伤太真乳的木瓜。
脂砚斋在此处留了句侧批:设譬调侃耳。在古代文人眼里,飞燕的金盘、武后的宝镜、贵妃的木瓜,早被打包成了一套警示符号,肉欲诱惑、逾越礼制、导致家国败亡。
那只曾经承载赵飞燕绝妙舞姿的金盘,在历史的演变中,被国家意志和主流道德扔进了熔炉,重新铸成了明代后宫那块冰冷的铁牌,上刻戒谕后妃的字样,高悬于宫门之上。
赵飞燕之所以进不了四大美人的名单,不是因为腰不够细、舞不够美。古代的国家意识形态和主流文人,绝不会给一个破坏国家体制、导致帝国绝嗣的人发美德的通行证。
王昭君的琵琶声里寄托着边疆安宁,西施的眼泪里承载着越国复兴,杨贵妃的死替君王扛了亡国的骂名。而赵飞燕在金盘上的那支舞,从头到尾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这种没有公共价值、纯粹消耗性的美丽,古代的政治美学容不下。
老达子说
那张流传到今天的四大美人名单,说到底不是选美榜单,是一份披着美学外衣的道德审查书。历史可以夸你漂亮,甚至可以原谅你一些过错,但有个前提:你的美,得在某个宏大叙事里,替男权主导的冷峻秩序做一次悲壮的献祭。要么去和亲,要么去复国,要么就在马嵬坡前替君王背锅。
赵飞燕没做这些。她的出身卑微到极致,欲望赤裸到极致,一辈子都是为了活下去在拼命,没有半点宏大叙事的包装。所以那只曾经惊艳了长安的金盘,注定要被重铸成一块冰冷的铁牌,把她永远挡在主流审美的大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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